三日后的黄昏,颜沁蕊望着远处的华庆殿,缭绕在渺渺青烟中,鲜红的地衣从殿外长阶一直延伸到东宫门外,伴着一辆辆华丽的车辇缓缓而至。只听辚辚的车声,间隙还有她紊乱的心跳。
惊鸿髻上未饰一物,只垂在耳侧几缕鬓发,她撷了一支花戴在鬓前,淡粉的**斜插入发,配着白玉耳档,竟也是这般惊艳。夕阳之下,百花浴着金光,微风浮动,花海波浪连绵。可不知为何,她总是一阵心悸。
身后仿若是滴漏的敲砖声,清浅的一声声入了耳,颜沁蕊不禁回眸,却见绿树后掩映的那抹银紫,不禁揪起了整颗心,是南王,他竟……一直站在那里。
颜沁蕊忽然挪不动脚步,身子不听使唤,犹如被风雨侵蚀的石像,零落,而又不堪。
繁花丛中,是两个伫立无言的身影,那英俊的面庞,击垮了颜沁蕊伪装已久的心,依旧是那狭长的眸子,眸中幽深似潭,看着清澈却是望不到底。赵羽成弃了轮车,紫檀木包金的手杖屹然身侧,她不禁攥着衣袖,垂首局促,王爷……能走了。
时间瞬间凝结,只听浅浅的风声浮在耳畔,那银紫的衣角翻飞,终还是落入了眼底。
“王爷,您怎么来这儿了?”
赵羽成微微动了动唇,却是无法说出口,沈妍儿和赵羽良并肩而来,穿过花丛树灌,沈妍儿的笑意僵在脸上,原来,王爷是来找颜沁蕊的。她驻了足,内心有些酸涩。
颜沁蕊垂眸,这样的场面多少是尴尬的,她见赵羽良一眼不发便知坏了事。
赵羽成轻轻躬身行礼,“殿下。”
却听赵羽良说道,“二弟身子不便,这些虚礼就免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先过去吧。”
赵羽成转过身对沈妍儿嘱咐着,“呆一会儿便也过去吧。”
“妍儿知道了,王爷小心走,哎?王爷的东西掉了。”沈妍儿俯身,还未触及便被赵羽良捡了去。
那是一块雪白的帕子,帕上只一朵小花,帕角单绣一个“蕊”字,赵羽良手上一滞,却是被赵羽成顺手接过,团入手心。
四人皆愕,赵羽良的眼神像是数千枚银针,齐刷刷的射在颜沁蕊的身上。颜沁蕊脑中嗡嗡作响,她不知道赵羽成怎么会一直带着那帕子,这一次,她不知要如何向赵羽良解释。
“殿下,北狄王呼伦纪到了。”
凝滞的空气瞬间倾散,赵羽良抿起唇角,“二弟,我们走。”
赵羽成瞥看着一旁的颜沁蕊,心上不由一紧。二人相错,可眸中再无彼此清晰的身影,那令她沉醉香气渐渐远去,偌大的花园里,只剩下两个沉默不语的女人。颜沁蕊的心口一阵又一阵的刺痛,明明是他弃了自己,可为何竟好似是她背弃了。
她原本以为他会有一丝不安,毕竟是用她才换来想要的东西,可那长眸中没有不堪,甚至是一抹暗淡……
“日子过得……还不错吧?”沈妍儿抚弄着花枝,不经意间散落一地的羽瓣,语气中多少带着几分醋意。
颜沁蕊很失落,她俯身坐在石桌旁,“你想听到怎样的答案?过得好,还是不好?”
“你……”
“你得到了想要的,何必还要在乎别人过得好不好?”
沈妍儿轻笑几声,却也浮上些戏谑,“难不成还想回到王府。”
颜沁蕊只听叮铃铃的声响,抬眼见沈妍儿手中那通透的玉佩,银紫的璎珞随风而舞,泛着浅浅的霞光,不知为何,心头一阵阵的翻涌。
“看到了?王爷已经把它给我了!你趁早断了回王府的念头。”
王爷果真给了她……颜沁蕊有些失神,却是瞬间勾起唇角,冷冷的笑着,“莫要自欺欺人,日月同辉是我给你的,还是快些还给王爷。”
“你怎么知道不是王爷给的,我马上就要嫁进王府了,日月同辉自然属于我。”沈妍儿把它紧紧的攥在手心,生怕一不小心,便消失不见了。
不论沈妍儿说的是真是假,却都缭乱了颜沁蕊的心,她越是装作不在乎,便越加的心痛,因为她知道,那是赵羽成最珍贵的东西。
见她如此的失神,沈妍儿第一次有了胜利的喜悦,她把日月同辉小心翼翼的揣入袖中说道,“若不是我的施舍,你现在还是南王府的奴婢,又怎会成为东宫的颜姬。趁着太子殿下不在身侧便勾引王爷,胆子还真是不小。”
“勾引?”颜沁蕊嗤鼻,“你要知道,这里是东宫。是他自己闯进来的,又怎会是我勾引他?”
“原本不过觉得你是个普通的丫头,原来大错特错,耍尽了手段,玩弄王爷和太子。如今既是太子的人,竟还勾着王爷的魂,只一会儿工夫便抛了个帕子给王爷,也不知什么叫羞耻,做了侍姬还不安分,我看你还能得意几时。”
颜沁蕊越听越觉得好笑,沈妍儿可是高贵的相府千金,竟也如此的不自信,她的骄傲都哪儿去了,“你看不住王爷的心,竟然怪罪到我的头上。我不想与你多说。”
她撇下了沈妍儿,起身回了含蕊阁,她坐在铜镜前,神思却是恍惚的,她回想着赵羽良的眼神,便会不寒而栗,面上惨白无色。无奈,又施了些脂粉,桃花上妆,在眉间覆了花黄,那容颜是娇美的,却掩藏不住眸中而起的落寞。
乘着肩辇来到华庆殿,宾客均已入席,唯独她落了后,她僭越了礼数,越发的不自在。高阶之上,赵羽良身旁的位置悬空,她抿着唇,拾级而上。垂首间面上一片燥红,这样的当众注目,并不是她所愿的。
“殿下。”声音透着些许怯懦。
赵羽良“嗯”了一声。
她知道,太子的心亦非表面那般平静,她与他,不过在做一场戏,戏若散场,不知又会有怎样收拾着一场残局。
赵羽良举樽说着什么,颜沁蕊一句都听不清,只听席下觥筹交错,渐起的丝竹之乐,还有舞姬舒展的广袖。
“二弟府上有两位娘娘有了身子,为兄亦是要迎头赶上才行。”赵羽良敬着赵羽成,伸手揽过她的纤腰,狠狠的捏了一把,颜沁蕊吃痛,却是不敢做声。
赵羽成并未回应,只是弯起唇角独自酌饮。
赵羽良看着席间的众人,却是对颜沁蕊说道,“颜姬,替本宫为远方的客人敬酒。”
她提裙下阶,向席下那个两看相厌的人走去,接过宫女奉上的酒樽,“颜姬代太子殿下敬王一杯。”
眼前的人放声笑着,颜沁蕊蹙起黛眉,愈加的生厌,他笑了许久,却用几近耳语说着,“你果然有收藏的价值。”她一怔,却只见那双狡黠的眼眸,他大声对着身旁的人说着,“大哥,你说这酒……我是接……还是不接?”
她朝前望去,顿时汗毛根根竖立,怎……怎么有两个?!
“那是我二哥呼伦焱,这位才是我大哥!”呼伦明月摇着头,托腮看着她闹出的笑话,一脸的无奈。
呼伦纪?呼伦焱?竟然是双生子!难不成在杨树林见到的那一个是焱,在地牢的是纪?
这下她是罪上加罪了……
颜沁蕊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来到呼伦纪的面前,把酒樽递于他,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开口,还好呼伦纪并未为难,顺手接过了酒樽,却听齿间的哼笑,“我说过的,他不过当你是路边的狗,没想到只两天便送了人。”
她喉中有些哽咽,心上如插了一柄弯刀,剜得她鲜血淋淋,她一把抢过酒樽,“多嘴!”
颜沁蕊复又做回赵羽良身边,垂首不语,曲乐过半,他冷冷的打发她回去,“下去吧。”
她仓皇而逃,逃入漆黑的林间,细碎的踱着步子,乐声越来越远。
漆黑的含蕊阁,蜷缩着环膝而坐,只剩下内心无尽的恐惧……
从含蕊阁的窗子向外瞧去,华庆殿的火光耀眼,亮了大半的东宫。她呆呆的看着,却是不安的蜷缩着拳头,倏地灯火骤暗,她知道宴席终是散了,内心好似一盘散沙,无法聚拢,若在来阵风,整个人便散了。黑暗中坐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吱呀一声大开,投进皎洁的月光,闯进一身杏色银蟒的赵羽良,颜沁蕊不由的心下一紧。
他亦是没有点烛,只听到叠叠的脚步在空旷的含蕊阁回**,他一步一步缓缓的向她而来。
她下了床,靠在床帏旁,不敢抬眼去看,宫人都留在了门外,这里只有他们二人,是极静的。
赵羽良只是站在她的身侧,许久没有动静,她越发的心慌了,胆颤的抬起头,赵羽良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眼底起的冷漠,凝结了河流,凋谢了繁花。
淡淡的药香浮在身侧,赵羽良一步一步的逼近,她倏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风吹着耳档,只听清灵的响声,一声一声悠远至深。
“本宫只一刻的不留神……你便做了苟且之事……”依旧那般温润的声音,夹杂着微弱的颤抖。
她抬起头,“殿下……”
“啪”!
大掌掴在脸上,她跌倒在地,口中一阵腥甜,便从嘴角渗出鲜红的血迹,她抬起素手,轻轻的拭去血痕,她知道,再怎么解释都是无力的。
赵羽良俯瞰着脚下的颜沁蕊,从脚底凉意便起,一寸一寸的侵蚀着周身的温热,直到连心都凉了。怎奈他赤火炎炎,却遇上了无法融化的冰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