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因此,她又好几日没有见到赵羽良,几日后,她坐在东宫的阁楼之上,外面鼓乐阵阵,还可见旌旗飞扬,稍稍翘首,却是看不清楚,依稀闻得观景楼的编钟之鸣,清脆,缭远。

她支着头打着瞌睡,却被那药香惊醒,她理着有些凌乱的发丝,见他温润的笑着,“本宫惊了你。”

“没有,妾本来睡得浅。”

“明日有宴席,本宫很想带着你,可圣上也在,想了想还是委屈你几日。”

颜沁蕊一惊,太子竟然要带她去参加宴席,可她不过是一个侍姬,“那样的场面妾会怕的,还是留在宫里等着殿下的好。”

赵羽良轻声笑着,用修长的手指刮着她的鼻尖,“连死都不怕的丫头,怎会怕那样的场面。”

她面上一红,有几分尴尬,“殿下认出来了?”

“虽说在南王府里,当时你满身的污泥,可那双眸子本宫不会忘记。”

那时的她竟然就那样跳入冰冷的湖中,她那么的惜命,可如今却是真的不怕死了,因为她没了牵挂。

宫中有一处青山,上面砌了精致的小亭,四面环水,平日里是极静的,颜沁蕊只随了一名宫女坐在亭内,俯瞰着山下的灯火丛丛。

赵羽良恐她寂寞,安置在此,视野较开阔,能看到席间的舞乐,一阵一阵的细风涌来,身上便打了哆嗦,她摸着微凉的手臂吩咐宫女回去拿件外衫。席间人影戳戳,台上舞姿灼灼。可能看清晰的只有那一黄一杏,再无其他。

亭子里坐的久了,便愈加的冷,她提着宫女留下的灯笼下了山,这条路本就偏僻,只偶尔经过一两个内侍。东宫还很远,她慢慢的踱着步,顺便去迎给她取衣的宫女。

“喂~”

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颜沁蕊倏地停下步子,回转身去看。是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红唇水眸,却长了一双剑眉,穿一身藏蓝长袍,胸前挂着硕大的珊瑚珠项链,倒是别有一番韵味。可最显眼的不是她的穿着或美貌,而是手中那缀着九铃的鸾刀。女子上前几步,伴着刀上几声清脆铃响。

颜沁蕊心中了然,一定是北狄的人。可这般招摇的在宫内行走,也是犯了大忌。

“西边绕过假山有条蜿蜒的小路,走到头,便找到宴席了。”

颜沁蕊指了路,便转身要走。可女孩挡了她的去路,“我可是借着解手的幌子逃出来的,好不容易碰到个人,怎么就急着走呢?看你的样子应该也是这宫里的主子,不妨带我四处转转可好?”

她说的轻巧,可颜沁蕊惊出一身冷汗,“我并不是什么主子,你找错人了。”

可女孩却拽着她的衣袖不依不饶,“你们梁人就是不讨人喜欢,明明是个主子,骗我做什么?”

远处的丝竹之乐渐渐隐去,颜沁蕊也急了,“我真的要走了。”

她甩开女孩的手,可女孩扼上她的手腕,“你手上的镯子哪儿来的?!”

“家里祖传。”

与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她不愿过多的解释,还好张公公赶来了,“颜姬,殿下的辇在前面等着呢。”

颜沁蕊长舒一口气,瞬间解脱,忙跟着张公公走了。

身后的女孩跺着脚,鸾刀上的银铃一阵乱响,“你又骗我!”

骗了又怎样,与北狄的人打交道她总是危险的,太子华美的车辇停在花丛旁,颜沁蕊踏着矮凳上了辇,“让殿下久等了。”

赵羽良只是微微笑着,搂过她的肩头,在额际缀上一吻。她一惊,并非东宫之所,此举定是不妥。侧眸,才见华辇左侧的那顶马车,撩起的竹帘,只一俊逸的侧脸,亦如往常那般清冷。

是南王……

她垂首,不再去看,额际的吻灼烧在心间,令她坐立不安。

“二弟,可以走了。”

“殿下原是在等颜姬,罢了,改天再去东宫叨扰。”

只这一句,便听辚辚车声,直到走远,赵羽良才吩咐起辇。

颜姬……他竟叫自己颜姬,眼中蒙上细雾,她努力的仰着头,生怕泪水溢出。

“二弟府上的灵妃有了身子,终是有了一件喜事啊。”

环儿……又有了……

自己果真是个局外人,一切真的……与她无关,她努力的抿上一丝笑,“是么……”

外面风起,吹起华帐,赵羽良紧紧的搂着她,浮在耳边说着,“为本宫也生个孩子,把二弟比下去。”

她听闻,十指颤抖,手心微凉。

东宫的西面是“含蕊阁”,她不侍寝时,便住在此处。卸了妆颜,欹在窗前的榻上,看着宫中的月色。不知为何,心头却是那般凄然。

渐渐的有些困顿,恍惚间眼前一片朦胧,只剩下斑驳阵阵。她遣退了宫女,只一人的房内,没人去剪烛花,光亮渐渐昏暗。纤手扶鬓,很快便入了梦。

梦中满是空旷的宫殿,没有任何的摆设,只有悬在梁上的纱帐,姹紫嫣红蒙在面前,好像有人在唤她,仔细辨听却是静晨的声音,她撩拨起纱帐循声而去,在宫中越走越深,竟然还是寻不到。旖旎的纱帐渐渐隐去,却是一条一条的白绫,白绫长短不一,短的飘上悬梁,长的拖在地上。

“是静晨吗?”她大声喊着,却只有自己的回声。

脑中仿若电击,恐惧笼上心间,怎么可能是静晨,她已经死了!

颜沁蕊不敢向前,秉屏着气息转身,却是惊出一身冷汗,眼前的悬梁上吊着一个女人,面色惨白,耸拉着臻首。她想要仓皇而逃,不料女人却抬起了头,竟是那般绝美的容颜,却分明不是静晨,女人睁着眼帘对她微笑,白绫勒着脖颈,声音有些嘶哑,“帮帮忙,白绫太松了,这样……会掉下去的……”

她夺步而逃,身后是女人冷冷的笑声,“伺候我这么久了……怎么还会怕……”

“啊!”她失声尖叫,却是被脚下的白绫牵绊。

身上一冷,却是清醒了。她猛然从榻上坐起,亵衣已被汗水浸湿,鬓发也粘连在了额际,原来是个梦,可这梦太过于真实,那梦中的女人又是谁。

烛火已经熄灭,房间里一片黑暗。她头一次怕黑,摸索着下了榻,想去寻那火烛,抬眸间,却对上一双水瞳,在黑暗中闪着光芒。

“呜~”

忽然伸来的手捂在她的口出,清脆的声音浮在颈上,“你可别喊,你喊就来人了。”

她睁大眼睛去看,原来是晚间遇到的那个女孩,女孩见她不说话,松开了手。颜沁蕊扶着胸口,跌坐回榻上,口齿也不伶俐了,“你……你怎么总是缠着我?”

“我来看看你这个骗子到底是何方神圣。”女孩得意的笑着,腰间的鸾刀叮铃铃的响着。

“骗子……”颜沁蕊不禁皱了皱眉。

“哈,你竟然是太子的人。”女孩摇着头,摸索着下巴,“这可不好办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这宫里规矩多的很,你最好还是回去吧。”她不想和北狄的人打交道,一辈子都不想。

“我只是来看看你,好了,我走了,还会再见的。”女孩一脚跨上窗,却是回头笑着,“你长得真美,我叫呼伦明月,记住了!”

只听嗖的一声,人已经窜上了房。她追了出去,向房檐上望去,哪里还有那女孩的影子。

“颜姬可好?”听到响声的宫女从远处跑来。

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掌灯。”

莲花玉座上托着六枚烛,瞬间点燃,一室通明,宫女服侍她睡下,可心依旧慌乱。做了噩梦又受了惊吓,心头只觉颤颤巍巍,没有依托。她侧身盖着锦衾,却是不敢阖眼,闭上眼帘便见噩梦中的女人。一时流下了泪,参杂的太多,已不知道是为何哭的。

腰间一暖,却是那丝淡淡的药香。她回转身,第一次觉得很踏实,慌忙逝去眼角的泪滴,“殿下怎么来了?”

他温润的笑着,“本来要安寝了,可忽然心悸,便想来看看你,怎么哭了。”

“没……没什么。”她努力的摇着头。

赵羽良为她拉上锦衾,“这两日总要早起,怕饶你清梦,本宫便不再此安置了。”

他起身,颜沁蕊却不由得拽着他的袖缘,赵羽良一怔,却听她怯生生的说道,“殿下莫走,妾……妾怕黑。”

竟然会怕黑,赵羽良清浅的笑着,抚上她的鬓发,“好,那本宫便不走了。”

赵羽良褪了衣躺下,颜沁蕊还是觉得怕,她往他的怀里缩了缩,那胸膛有些单薄,可如今,她只有这胸膛可以依靠。赵羽良心里十分舒畅,他揽过颜沁蕊,“到底做了什么梦,竟吓成这样。”

“硕大的宫殿……满梁的白绫……还有……悬在梁上的女人……”

赵羽良一惊,背上也盗了冷汗,“不说了,快些睡吧。”

渐渐的听到颜沁蕊浅薄的呼吸声,可赵羽良却睡不着了,难道她梦到了那个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为何还阴魂不散……

待颜沁蕊睁开眼帘,已是艳阳高照,赵羽良早就走了,身上一阵疲乏,一晚上浅眠,起身时头痛的很。

“颜姬,殿下吩咐,让您起来喝下这参汤。”张公公竟然一直守在门外。

“怎敢劳烦公公服侍。”

张公公笑着,“不妨,听说昨个颜姬做了噩梦,这皇宫里本就阴气重些,是该补补身子了。”

颜沁蕊不好推脱,喝下那碗人参汤,还不忘问他小杜子祖坟的事。

“颜姬放心,过两日便会修葺好,到时定能令您满意。”

她听张公公说,太子要在东宫设宴,款待北狄的王。她想着便不由得蹙起眉中,那个人,她抵死都不愿再见,听说南王也会来,她更是无法全身而退。无奈,她是东宫唯一的女眷,赵羽良又十分期望她参与其中,无论如何,都推脱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