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中,赵羽良止不住的咳着,漾着涟漪的药碗放在手边,却是一口涌上鲜血。
“殿下!”昌元夜召入宫,却见主子孱弱不堪的支撑着。
他随意的拿起帕子拭去嘴角的血迹,口中的腥甜却愈加浓烈,“南狄灭了,王都被占。南狄王的头颅已悬上城门。”
“圣上可知此事?”
“不过外藩内讧,明日一早再报。这呼伦纪大难不死,竟让他翻了盘。”
“大梁为南狄做靠,下一步要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他亦是拿不准主意,外藩蛮夷本不同于中原各邦,“走一步……看一步。”
他跌入宽大的檀木椅中,周身愈加的寒冷,昏昏沉沉怕是旧疾又犯。忽然起了一阵暖意,抬眸间却是颜沁蕊为他披上了薄衾,他顺势握紧那双手,她一颤,赵羽良的手竟然如此寒凉。
天刚明,赵羽良便起身走了,颜沁蕊看着他单薄的身子,心头竟有了一丝悸动。她知道他一夜未眠,只是紧紧的搂着她,那份凉意也传递给了她,亦是从脚底冷到心头。
过了一个时辰,他便回来了,换了一身素服便要出宫,颜沁蕊知道他要去哪儿,一时竟也忘了规矩,“殿下可否带妾身同去?”
赵羽良一怔,眼底起了薄凉,颜沁蕊才发觉被他误会了,慌忙跪倒在地,“妾只是念着与静妃娘娘的往昔情谊,别无他想。”
赵羽良扶起她,“本宫说过会相信你,快去换身衣衫。”
她换去了一身的锦裳,穿了与他同色的素服,并未用什么首饰,只插了一枚玉钗。
车辇终是走近了南王府,并无轻素,侍从的腰间只绑了白条,不过是侧妃亡了,也不是十分隆重。南王早在门边侯着,亦是褪去了一身的银紫,只着了银白的衣衫。
赵羽成垂首,口称千岁。她坐在辇上竟然无法挪动身子,只是攥着十指不住的颤抖。那一双大手又覆上,这一次却又是温热的,她被赵羽良牵着下了辇,却已不知是如何进的王府。
“殿下,妾想去看看静妃娘娘。”
说是吊唁,但东宫太子自是不会去那灵堂,赵羽良松开了她,在耳边轻轻的嘱咐着,“不要靠的太近,远远的看看便好。”
她“嗯”了一声,不经意的一瞥,却见那双狭长的双眸瞬间的凝望,她心上一紧,抬步由王嬷嬷引着向王府深处去了。
“一时进了宫,奴婢都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了。”王嬷嬷走在前面,不曾去看她,话语亦是听不出亲疏。
“颜姬,他们都这样叫我。”只听见王嬷嬷的轻笑,再无其他。
这王府本就熟路,长廊,影壁,景窗,绿柳,走一路她看了一路,终是到了依兰堂,大敞着门,里面素裹,燃着香,一口棺材停放其中。刻着与其身份相符的花纹。
这氛围亦如逝去的人,安静淡然。
她抬脚进去,一阵清冷的风吹来,心下竟有些凄凉,“娘娘……是怎么死的。”
“娘娘的肺疾久治不愈,遇上来陌都时一路的疲乏,便撑不住了。”
“是这样……”她走上前,早有侍女递上香,她俯身轻拜,插入香炉,直到起了灰线,才转身离去。
“王嬷嬷,静妃娘家人已到了。”
王嬷嬷面上有些为难,“还望颜姬见谅,奴婢去去就来。”
“不妨,我也该去寻殿下了。”
颜沁蕊想起那日随静晨回娘家,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一直抹着眼泪,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心境定是可想。她轻叹一口,这是怎么了……怎么回了陌都竟有这么多的变故,星辰死了,静晨也死了……
她脚下多有蹒跚,走过那一丛假山,却见窸窣的轻语声,她不由得凑上前去听。
“依兰堂的侍女都关了起来,看来是活不成了。”
“那怎么能活……静妃娘娘都死了小半月了才发现,若不是昭武校尉寿辰来请娘娘回家,想必一直都蒙在鼓里。”
颜沁蕊忽然后背起了凉意,一步跨上去,揪住侍女的衣袖,“静妃是怎么死的?”
看着忽然立在眼前的颜沁蕊,两个侍女吓得言语尽失,颜沁蕊愈加的发了狠,“快说啊!”
“娘……娘娘是上吊死的,是……是昨个才发现的。”
小半个月……那岂不是她在王府时便出了事,竟然是这样,她眼中蒙了湿润。
“胡说些什么!”
王嬷嬷厉声训斥,上前掌了两个侍女的嘴,侍女们捂着脸跪在地上哆哆嗦嗦不敢言语。
“颜姬莫要听她们嚼舌根,娘娘只是旧疾复发才挨不过去的。”
“放心,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南王府有太多的秘密,她亦是知道,只不过南王府的一切,如今,都与她无关。
“呦,这是谁,眼熟的很。怪不得一早我便心神不安呢。”
颜沁蕊循声望去,是灵妃环儿,她竟然还是一身粉裳,艳丽如初。
“原是蕊姐姐,王府真是个好地方,贱婢都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颜沁蕊倏地垂下眼帘不去看揉搓着衣襟,环儿语下不饶人,她定是不会计较,毕竟那孩子是被她推掉的,她提着衣裙仓皇而逃。
“娘娘这又是何必呢?颜姬是太子身边的人,多少要礼让几分。”王嬷嬷看不过,劝了几句。
环儿冷笑,“颜姬?换了称呼……一样是贱婢!”她咽不下这口气,也正是因为这一口气,终是毁了一生。
颜沁蕊走到前堂,只见赵羽良安慰着静晨的父亲——那个昭武校尉,身后跟着眼神涣散的老夫人。身后是车轮声,颜沁蕊知道赵羽成就在身后,可她不愿回头。回了头,便要对上那狭长的双眸,她不知又会怎样的失措。
“臭丫头……你也会来……”
颜沁蕊心上一紧,不由的向赵羽良看去,还好赵羽良背身站着,没有察觉。
她心头寒凉,“王爷……我不叫臭丫头。”
她声音虽轻,亦是知道赵羽成听的分明,谁知车轮经过身侧,赵羽成竟没有看她一眼,不知为何,心头竟有些失落。
“颜姬,回去罢。”
那温润的声音带给她一瞬的安宁,她垂首跟随在赵羽良的身后,上了步辇。她后悔了,后悔来到南王府,后悔自己寻那不开心,那样冷漠的神情,他甚至不懂得悲悯,于他,是没有任何情谊可言的……
赵羽成拨弄着轮车,看着渐渐远去的车辇,他口中不住的轻喃,“颜……姬,竟然是颜姬了。”狭长的双眸眯起,遮住了眸中的暗淡……
东宫,便是如此的景。没有春夏,亦没有秋冬。仿若几个世纪中,只有花季,暖季。她从此找到了答案,赵羽成并不是惧那寒冬,才把府邸修葺的如仙如画。而是,忘不掉帝都,忘不掉四季如一的皇宫。亦如他所说,他是皇家子,要深埋在帝都之下。
而自己不过是那条回宫之路上的野蔷薇,甚至没有香味,攀岩在墙壁上等待有人采撷。他采了,装入衣袖中,时不时的赏看,却终究抵不过那繁花似锦,丢弃了,在那充满荆棘的路上,只刺伤了自己,瞬间的美丽消散,遗忘。
那狭长的双眸是刻在她心里的,那是一双对逝去侧妃没有丝毫留恋的双眸,她又一次记起,他是玉面修罗,冷酷,无情,薄凉……
“颜姬,殿下的药好了。”
依阑望着皇宫的一切,夕阳中却又是平添无尽的伤感,她回转身,接过托盘,向晦暗深处的一丝明亮走去,赵羽良屏退了所有的人,只静静的坐在西门一角的湖边垂钓,至此,已有三四个时辰。
“殿下,该服药了。”
赵羽良侧眸,复又看着水中,颜沁蕊才发觉鱼竿早已弓起,湖上一团躁动,那鱼分明咬了勾,可他既不去拾起,亦不放生,只看着它挣扎。
“鱼上钩了。”她轻轻的提醒,却只听到一丝哼笑,背上便起了凉意。
“对……上钩了……本宫在看它……垂死挣扎。”
可赵羽良终是接过了药碗,没有看一眼,便倾入湖中,混沌中,鱼竿滑落,鱼带着竿一起沉入了湖底。天色渐暗,视线已不大好,赵羽良站起,“二弟的婚宴……怕是要拖到明年开春了。”
是啊,静晨死了,却冲了南王的好事,可这些又与她何干,始终不过一个局外人,手腕被扼住,她一惊抬起了眼帘,赵羽良眼眸有些许恍惚,“颜姬,你的心里只能装着本宫。”
好端端的,他怎么又说这些,颜沁蕊微微一笑,“殿下这是怎么了。”
“你不善于伪装……”
只这一句,便泄了她的心机,颜沁蕊惶惶不安,却又不敢再说什么。
“走,去看看本宫新缀的谱子。”
夜幕已上,她不禁回望着湖中,烫金的矮凳孤立在湖边,看不出任何垂钓的痕迹……
张公公办事很有效率,只几天,便给她带来了消息。小杜子家里已没什么人,祖坟在陌都城西,常年无人看管,现已长满了荒草。她把小匣子给了张公公,却赏给他一枚东海珍珠,只有这样,小杜子的银子才不会被私吞。张公公一脸的喜色,“颜姬放心,祖坟修好了定是令您满意!”
她心里轻松了不少,这是她与南王府最后的瓜葛。了结了,便真的再无干系。
这几日,皇宫里较之前忙碌了些,据说北狄的王要来大梁朝见。信使来到大梁之日,北狄的人马已出发十多日,从北疆进关,一路南下,再有几日的工夫便直入帝都。
这本是前朝的事,可还是会传入后庭。颜沁蕊听闻这消息,不由得看着手腕上那个发乌的银镯,北狄的王,呼伦纪,那是她已经遗忘的名字。
不过,那续着络腮胡,说话粗鲁的蛮夷形象入了心底便无法抹去。
她想起,还是会不禁嗤鼻,那样的人,怎么能够称作王。不开教化,迟早还是要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