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薄光,一如往常的柔和。看着宫内静立无言的宫人,便不由想起往昔的岁月。年幼的她站在掖庭宫的墙边,时不时的还要挨上几鞭还有几声碎骂。微垂的眼帘下,是那颗卑微而又颤抖的心,短短的一炷香工夫也宛若上了千年。

昨夜下了一场清雨,湖上早有太监撑着长篙去拣散落的飘叶凋花,车辇停了,宫女扶着她下了辇。她提着繁复的裙裾走在湿漉漉的路上,不管怎么小心,还是湿了绣鞋裙边。

赵羽良一早便走了,临走时准她回春园走走,看到圣祖皇帝亲题的“春园”二字,内心便一阵忐忑,也不知师父如今怎样。身后还跟着宫人,她想了想还是把她们留在了门外。

推门而入,园内一片静寂,只有零散的几个小宫婢清扫着院落。听到声音,便向她看来。宫婢年纪尚小,七八岁的光景,看着她一身华贵,又是那般绝美的容颜,一时也惶恐不已,跪倒在地不敢起身。单薄的身子娇小瘦弱,好像她刚进春园的样子,懵懂却小心翼翼。她扶起小宫婢,柔声问着,“柳姑姑可在?”

“柳姑姑现在还未起身呢,奴婢前去通报。”

“不用了。”她拦着小宫婢,径直向春园的深处去了。

大梁的圣祖皇帝酷爱丝竹舞乐,晚年禅位后,便把余生的精力全部奉献在了春园,无论是花径还是亭台,均是这宫内上等的景致,她在此生活了八年,每走过一处便会闪过幼时练功或是嬉闹的场景。走到了花径的尽头,那一处雅致的院落出现在眼前。

身侧经过端着铜盆的侍女,年纪大些的已经认出了她。

“是沁蕊!”

她回过头,那般的雍容华贵却是令春园的舞姬们吃惊不小,一个个目瞪口呆已不知要如何面对。颜沁蕊接过侍女手中的铜盆,“让我来吧。”

一阵错愕中,她进了院子,在柳香的门边站定。

依旧镂刻着仕女的菱窗下,一池的曼陀罗胜放,在皇宫里,也唯有春园种了曼陀罗。繁复的纯白花瓣卷着数层桃粉,圣祖皇帝最爱着了皓白衣裙的舞姬,细腰广袖,配一条桃粉的匹帛起舞,便是那月下的仙子,花中的魁首。

正想着,便听到门锁轻开,只着了亵衣的柳香从门里出来,三十有余的年纪,除了那双深邃的眼眸,再也看不出岁月沉淀的痕迹。抬眼间,见那伫立在曼陀罗中的绝美女子,也是不由一怔。

“师父。”颜沁蕊见到柳香,颤抖的叫出了声。

“蕊丫头?”

那一处铜镜前,颜沁蕊细心的为柳香上妆,挽起发髻,插入象征品级的金钗,捋顺官服褶皱,柳香看着镜中的颜沁蕊,亦是长嗟短叹,“太子待你可好?”

她手上一滞,稍刻又恢复如初,只“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我看的出,你有心事。”

颜沁蕊浅浅一笑,她原以为隐藏的够深,没想到却被师父一眼识破,多少有些尴尬,“往后,徒儿会经常来看师父的。这宫里,也唯有此处是我能来的地方。”

柳香抓着她的手,却是十二分的不放心,“听为师一句劝,向我们这样的女子,生来命薄福浅,若是能得到一处安隅,便是上天的恩赐,要把那恩宠放在心上,其他的都是枉然。”

“徒儿知道了。”

柳香说的何尝不是自己心底时常告诫的,可为何那一份情愫上了心头,便愈加的难以把持,见时辰渐晚,便匆匆告辞出了院子,院门外站满了来看她的舞姬,一个个粉琢玉雕的小脸,眸中不尽刻着倾羡。

东宫距春园有些远,她竟在辇上晃了一个时辰,看着门边伫立的随侍,一颗心瞬间揪着,太子已经回来了,提着衣裙进了门里,杏色银蟒的单薄身子立在窗前,隔了珠帘听到几声轻咳。

“殿下。”

她轻声唤着,赵羽良却是没有回头,颜沁蕊愈发的忐忑,轻步向前,又唤了一声。赵羽良终是回转身,可那眸中竟透出一丝暗淡,她莫名的心慌,难道……是她又做错了什么,“殿下这是怎么了?”

“本宫还是慢了一步。”

再后来,赵羽良说的什么她已听不清楚,只觉得天旋地转便昏倒在地。等醒来,东宫已上了火烛,床旁立着九华灯,凝香的脂膏散着淡淡的气息,可她却是静静的哭着。

赵羽良一早便出宫见了大理寺卿,翻看案卷时才知晓,颜星辰已于前一日处决。本来要晚几天才论处,可端贵妃忍不下这口气,私自使了银子,一条鲜活的生命便早早的陨了。

颜沁蕊没想到,出宫前的那一次竟成了永别,她不知道今后还能怎么活,她守着的希望没有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赵羽良搂她入怀,只听她不住的呢喃。

“星辰说,他要做到大总管……”

“他才十四岁……”

“奴才的命就不是命么……”

即使离开南王府,她都没有如此绝望,那是她唯一的亲人,这世上唯一的牵挂,心底涌起的痛苦演变成了愤恨,她曾经跪在地上去求赵羽成,他只是冷漠的不曾开口,对啊,自己和弟弟都是蝼蚁,是生是死听天由命,是她太过于妄想了。

“殿下,妾总是要见到星辰的,即便是尸身……”

一整晚的失神落魄,清晨却只说了这一句,赵羽良有些为难,“本宫已派人找过,但希望渺茫。”

“妾要亲自找找才会甘心……”

那一辆华丽的马车出了宫,车上的人神情呆滞,穿了一身的素色长衫,陌都以西的一座乱坟岗,横七竖八躺倒的墓碑,更甚者便是用草席掩盖的尸身。野狗见到来了人,拼命的撕扯下一块腐肉便仓皇而逃。

她跌跌撞撞的下了马车,顾不得扑面而来的恶臭,就用手去拔看着,模糊地面容,惨白的肉骨,还有来回蠕动的蛆虫,她哭着去找,一直到了黄昏,虚软的摊在乱坟岗上,甚至是连衣服的碎片都没有。

赵羽良端坐在车里,就这样陪了她一整日,修长的手指掀起车帘,霞光浴在颜沁蕊的周身,竟是那样的瘦弱无力,仿若光芒一散,便会被黑暗吞噬掉。他长叹一口气,心中也有些凄然。

夜幕终至,她竟这样呆坐了好几个时辰,泪水早已干涸,可没有眼泪,心中愈加的痛。

“颜姬,该回去了。”

昌元不忍自己的主子在此逗留,便前来相劝,可她好似没有听到,依然那般坐着。

“颜姬怎可如此任性,太子殿下为了你破例去大理寺提审,又陪你在此耗了整整一天,若是传到圣上的耳里,对殿下,对颜姬都是没有好处的。”

颜沁蕊回过神,不禁望着隐在黑暗之中的马车,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她从地上爬起,“昌大人,是我糊涂了,现在就回去。”

马车上,颜沁蕊不敢去看赵羽良,捏着衣角局促的开口说道,“颜姬给殿下添麻烦了。”

赵羽良不曾看她,轻闭着眼帘,这一整日的已耗尽了他的精力,“本宫说过,若是宠爱有十分,本宫会给你七分。你要记得本宫的好。”

颜沁蕊也累了,她靠在车上,透过摇摆的车帘缝隙,她隐约看到南王府赤金的牌匾,双手紧握,那一滴泪已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二日,赵羽良便差人找了一处风水宝地,为颜星辰建了一座衣冠冢,颜沁蕊只剩下那一个钱袋子了,却舍不得放进墓里,墓碑旁放了一碗红烧肉,她烧着纸钱,口中还不停的唤着,“姐知道你爱吃红烧肉,多着呢,喜欢吃多少……姐给你带多少……”

有些陈旧的钱袋子被颜沁蕊放回了袖中,这会是她要珍藏一辈子的珍宝。

回到宫内,她翻着自己从王府带出的包裹,那个破旧不堪的小匣子入了眼,她心中愈加的疼了,从王府出来时,她只带了这个小匣子,那是她答应过小杜子的事,无论发生了什么,也要替他完成。

“张公公,颜姬有事求您。”

东宫的管事笑着说道,“颜姬尽管提。”

她想请张公公查一查宫中的簿册,然后找一找小杜子的家人,好替他修修祖坟。张公公一口答应下,“颜姬放心,不是什么难事,交给奴才定会令您满意。哦,竟然忘了正事,太子殿下今日要宴请南王,颜姬快准备准备,离宴席开始没多少时辰了。”

张公公早已出了门,而她却恍恍惚惚,王爷要来吗……她为何还是放不下他,他抛弃了自己,还不肯救星辰,这样的男子她怎还会惦念不忘。

她忽然间很轻视自己,环儿骂的没错,她是个贱婢,不知道好歹的贱婢。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她坐立难安,擦了脂粉,上了淡妆,宫女为她挽起发髻,“颜姬,要配哪枚钗?”

她手中紧握着那枚玉钗,是她在去通州城后便未曾离身的,通透的钗身在摇曳的火烛中闪着耀眼的光泽,那一丝冰凉也传在了心扉,她终是放下,拾起妆奁前那一枚牡丹珍珠步摇,“这一支吧。”

盛装中的颜沁蕊,周身散着夺目的光华,宫女见了也都不由得奉承两句,“颜姬这等的美貌,若是不入东宫真就可惜了。”

她听着,却是没有一丝的感触。想必,太子也是看上了这美貌吧,可这绝美的容颜又能维系多久,给她七分的宠爱……又能维系几年呢。

她在宫女的簇拥下来到了宴席,只有赵羽良一人,她挑了宴席最尾坐了,可赵羽良向她招了招手,“你和本宫坐一起。”

“殿下……这恐怕不妥当……”

赵羽良轻轻的笑着,“不妨。”

她不敢再推脱,走上宴席,忐忑的坐在他的身侧,赵羽良紧握着她的手,从手心传来一阵温热。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又好似停滞不前,她手中端着的清茶也渐渐凉了,却还是没有看到赵羽成的身影。

“今夜,沈妍儿也来,圣上已经给二弟赐婚了,就在下月初八。”

下月初八……这么快,那个女人终是如愿,还是他的正妃,她想着,喉中有些哽咽。

又过了一阵子,只见张公公递上一封书信,赵羽良展开细读,瞬间舒展的眉中紧蹙,那一张纸团在了手心,“颜姬,斟酒。”

颜沁蕊放下茶盏,举起酒壶,百花醪倾入金樽,还未斟满,赵羽良便一饮而尽,这百花醪虽非烈辣,可他似乎已沉醉,广袖扫过宴桌,糕点瓷碟如数坠落,滚落在绯红的地衣上,只发出沉闷的响声。

席下的随从跪了一地,她扶着胸口,却壮着胆子去问,“是不是妾做错了什么?”

“不关你的事。”这一句温柔的话语,却按捺着内心汹涌。

“殿下,南王府来人禀报,南王的侧妃静妃去了,南王哀痛至深,无法赴宴。”

静晨死了?!她万般的不相信,却也觉出异样,在南王府时她屡次去找静晨,却都未果,难道……那时便出了事……

他抬起头,颜沁蕊分明见那眸中闪过的寒光,“知道了。”

赵羽良身体不适,没有用膳便回去歇着了,她一人徜徉在东宫的花树下,心里亦是酸涩的。

还记得当初去四邑时,一车的女孩中,也唯有静晨最安静,随后第一个得了恩宠,做了王府的娘娘。却又几起几落,受尽了苦难。也只有静晨与她是为善的,偷偷的拉着她去大理寺,竟不知会落得如此下场。

是奴婢又如何,是娘娘又如何,不过是一样的命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