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沁蕊屏退了宫人,一人坐在木桶中,她不停的刷着身子,直到刷的通红,直到刷的疼痛。双唇早已咬破,渗出丝丝血迹,却还是觉得不干净,她终是把刷子丢到了一边,身子渐渐的滑下,潜入水中,眼泪和热水融在一起,她不敢在宫女面前哭,生怕令太子知晓。

宫女们站在门边,瞧见她沉入水中没了动静,便壮着胆子进来,“颜……颜姬可好?”

哗啦一声,她破水而出,倾了一地的水和花瓣,宫女们长吁一口,白受了一遭惊吓,“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太子……什么时候回来……”

“辰时,或是巳时。”

颜沁蕊闭着眼眸欹在桶缘,“你们下去吧,让我独自待一会儿。”

***

朝堂之上,只按着惯例禀呈事宜,一个时辰便散了朝。

赵羽良出了大殿便迫不及待的要乘辇而归,却是被唐太师拦住,唐太师面色凝重,语下多有厉责,“太子怎轻易的就推掉了和沈家千金的婚事?只为了那么一个贱婢?”

赵羽良垂首浅笑,竟然还是被知道了,“若是靠那沈家千金便坐稳了江山,本宫亦是没什么颜面。”

“太子糊涂啊!”

“太师,本宫因着外祖父的身份敬重于你,也知你为了本宫煞费苦心,可动作太过频繁,连圣上也会烦厌的。”

唐太师一怔,不由心头一颤,“下官不懂太子的意思。”

“圣上最痛恨的便是手足相残,你假借圣旨对赵羽成赶尽杀绝,若是被圣上知道,恐怕这东宫便要易主了。”

唐太师手上一抖,象笏险些坠落在地,赵羽良不由得蹙着眉中,“本宫什么都由着你,唯这一件不依。圣上那边自有交代,往后也不要再做那样的事,唐太师做的越多,算在本宫头上的孽债越多。”

他头也不回的坐上了玉辇,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唐太师,他竟松了一口气。如此多年,他都谨小慎微,从未随心所愿的做事,此生也便唯此一件,他早就累了,他需要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纵然那个角落很狭小,他亦是心满意足。

颜沁蕊独自一人坐在桂树下,这个时节,花期将尽,香气渐散,只零星的小花吹落在空中。看到桂花,她总会伸手去接,然后捧在手心静静的嗅着花香。可如今,她已不会这么做了,因为这花香里总散不尽赵羽成狭长的双眸。

冰凉的手忽然被握紧,颜沁蕊转身,却见是赵羽良,心头总是莫名的惶恐,她不由得欠身行礼,“殿下回来了?”

他的手心只有微微的温热,却也传在了她的心头,他喜欢听她说话,眉间不觉的浮上一丝温柔,“御膳房做了些点心,想必你会满心欢喜。”

宫女端上精瓷小碟,竟是那晶莹剔透的桂花糕,颜沁蕊心中酸涩,这确是她最爱的吃食,原来在四邑总是贪这一口,怎奈没有那桂树,如今摆在了眼前,心中陈着五味,一时间竟忘记了赵羽良,眼前早已模糊一片。

赵羽良扶着她的双肩,“怎么哭了。”

她倏地回过神,不觉一阵惊慌,忙拭去泪水,“妾……妾只是想起了小时候,所以有些伤感。”

小碟推到了她的面前,“快尝尝吧。”

她拾起筷子,晶莹剔透的桂花糕泛着浅浅的光泽,置于口中清香四溢。耳边却是年幼时的一段对话。

“姐,天底下最好吃的便是红烧肉了。”

“才不是,天底下最好吃的是桂花糕。”

“那是因为姐姐没吃过红烧肉。”

“那是因为你没有尝过桂花糕。”

稚嫩的声音在耳畔交织,她却无法再泰然,竟趴在桌上大哭了起来,赵羽良一惊,心下有些作乱,“怎么了?”

谁知颜沁蕊竟长跪不起,“妾求求殿下……救救我弟弟吧。”

赵羽良拉起她,渐渐知晓事情的原委,也觉棘手,颜星辰得罪的嫔妃正是赵羽枫的生母端贵妃,“莫慌,待本宫打探清楚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殿下,圣上有旨,御花园见驾。”

赵羽良心上一沉,不由得秉着气息,他思忖良久,却推脱不得只能前往。

此时的御花园开满澄黄的**,并无其余的杂色,一望无尽的金黄,望不到边际,与那一袭明黄融在一起,分不清楚。赵羽良恭敬的行了礼,便立在一旁,等待着责骂。

谁知皇帝只是一声叹息,望着眼前胜放的**不曾去看他一眼,“可知朕最担心太子什么?”

赵羽良心下一凌,皇帝的神色却是透进了沧桑,“儿臣愚昧,亦不敢揣测。”

“只一‘情’字,这是帝王家……最不该拥有的东西。”

皇帝只这一句,赵羽良便知颜沁蕊的事早已传入圣上耳畔,他亦是那般淡然的浅笑,“儿臣是皇家子,眼里自然揉不得沙子,纵然是普通的百姓,也不愿娶不守妇道的女人。”

“莫以为朕不知道,虽说沈家小姐做的不够好,但如今闹得满城风雨……这口风想必是你放出的吧……那个悄然进宫的小奴婢倒捡了个便宜。”

赵羽良一怔,原来,圣上知道自己的主意,他无法再言语,一向谨慎,也唯有此事唐突了。

“朕一直有愧于羽成,也知道他参与其中,可毕竟……人已经废了,太子也不要再追究了。”

只留下这一句话,刘公公便搀扶着皇帝出了御花园,他望着那颤颤巍巍的背身,轻蹙眉中,圣上……果真老了……

赵羽良出了御花园,见太子宾客昌元神思凝重,几次欲言又止,便也心下释然,他对昌元说道,“本宫知道你在想什么,既然做了就想到了后果。”

“微臣只是心里不舒坦,太子还是把微臣当做了外人,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却单单把微臣蒙在鼓里。”

赵羽良辞了辇,与昌元一同走着,他依旧那般浅笑,“只不过是本宫心仪的女子,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是昌元想多了。”

赵羽良了解昌元的脾性,若是让昌元知晓此事,定是要以死作谏,怎能不瞒他。

“可她是从南王府邸出来的,太子怎就疏忽大意了呢?”

赵羽良不言语,踩在青砖上发出闷响,伴着砖下哗哗的水声,伫立在长桥上凝望着一湖秋色。披着蓑笠的宫人扮成渔翁,点着长篙在湖中游行,狭长的竹筏边上依次立着黑羽厚喙的鱼鹰,时不时的扎进水中叼起肥膘的锦鲤。

这景是极好的,赵羽良看着,不禁心下彷徨,“纵然是善猎者,也没有一样是自己的,这样迟早会倦的,本宫若是它,即使换来毒打,也要试试那美味。否则……遗憾终生。”

“太子说了什么?”昌元站的有些远,听不清赵羽良的话。

赵羽良走下石桥应着,“没什么,明日随本宫去一趟大理寺。”

颜沁蕊坐在东宫的花园中,呆呆的看着那一盘已冷掉的桂花糕。八岁那年,她觉得桂花糕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可为什么如今,却觉得它满是苦涩的味道。含在口中的一刹那,伴着香甜的不是喜悦,却是涌上心头的酸楚与压抑。

“莫非本宫走后,你一直在这坐着?”

颜沁蕊听闻,慌忙站起,她是怕他的,不知为何,即使最甜蜜的话,她也胆战心惊,“一时也没什么事情,便在此闲坐着了。”

赵羽良拉上她的手,穿过繁花密林,她就怯怯的跟在后面,“往常都是本宫一人用膳,如今多了一人,想必十分有趣。”

偌大的膳房,颜沁蕊站在赵羽良的身侧,看着席下繁多的菜品,一碟一碟的眼花缭乱。赵羽良一把搂过她的腰身,她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只听砰砰的心跳声。

她倏地站起,“妾……妾服侍殿下用膳吧。”

只见赵羽良一怔,却松开了手。不去看她,只随意指着席上的菜,便有小太监上前试菜,“你是本宫的侍姬,并非什么奴婢,侍姬有侍姬该做的。”

她吓得手心发凉,已冒出一层细汗,搅着手中的帕子不敢言语。莫不是刘公公来了,颜沁蕊都不知道要如何应付。

原是圣上赏赐给赵羽良十个美人,现已到了东宫门外。

赵羽良赏了刘公公便打发他走了,只一挥手,刚尝了几口的饭菜便又如数端下,宫女退到了门外,寂静中只有两人浅薄的呼吸声。

东宫领事太监得了传唤,只听他吩咐道,“那十个美人给南王送去。”

王爷……她不由得心头一悸,眸中暗淡的情愫便入了赵羽良的眼中,心上的一份热情也遇了凉雨,语下多有清冷,“帝王家最不缺的便是女人,可有的人得了恩赐却愈发的不清醒了,本宫只说一句……本宫很在意颜姬对南王的态度。”

颜沁蕊跪在地上,心下凄然还带着三分恐惧,“妾既然已是太子的人,心下断然只装着殿下。”

她被赵羽良扶起,只听那近似耳语的声音,亦如往常那般温润,“本宫信你。”

悬着的一颗心终是放下,夜幕而上,只有一轮皓月,不见星芒。她跟在赵羽良的身后,经过提着宫灯的侍女身侧,也是那样的长龙灯火,却没有一丝旖旎之色,相反衬得这宫愈加的孤冷空旷。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颜沁蕊,不要再在太子面前失态,那个人已经抛弃了你,即使内心被泪水淹没,面上也要一如往常。

明亮的寝宫里,早有太医在此等候,为赵羽良一番把脉,开了药方捎带着嘱咐,“殿下身子虚,还是要细心调养才好。”

“太医给她也瞧瞧。”

话音未落,颜沁蕊已被推倒了床边,赵羽良上前掀起衣裙,露出白皙的小腿,“是右腿吧?”

她一怔,只剩下颔首,太医查看着,却也无奈的摇摇头,“已经长在了肉里,若是强行取出,未必能痊愈。”

太医走后,赵羽良蹙眉许久,“一个舞者,腿伤便是致命的伤。”

她没想到赵羽良竟如此了解她的心境,一时便有些恍惚,“虽说不能舞了,但妾在心里还是会一遍又一遍的练习,因为那是妾求生的唯一本领……”

那一丝淡淡的药香又浮上脖颈,只听他轻柔的话语,“本宫虽不能给你太子妃的位子,却可以保你一生荣耀。若是本宫的爱有十分,定会分给你七分。”

金钩抓起的帘帐被赵羽良一掌拉下,一片朦胧阻隔了视线,只听帐外阵阵窸窣,是宫人退下的声音。她甚至不敢正眼去瞧他,“为什么是妾?”

赵羽良一怔,她复又问着,“殿下为什么要给妾身如此的荣耀……”

只听他轻轻的笑着,却是用手覆上她如蝶翼般的眼帘,“傻丫头,不是所有的事都有缘由,例如……本宫的宠幸。”

瞬间那单薄的唇便袭来,可她的心却是无法平静,对啊,怎么会有缘由,太子的宠幸和王爷的誓言,都是没缘由的,一时兴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