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伦纪倏地转过身向前走了两步,对向贼人,手腕一震剑已出鞘,剑身在空中翻转着,他一脚踢在剑柄上,只听一声惨叫,分明是贼人中了剑。颜沁蕊抬起头,见船工眉心插着长剑,眸中涣散,渐渐的向后倾倒。

呼伦纪口中叫骂着又上前补了一脚,贼人噗通落入水中,溅起浪花,淹没在巨大的浪声中。

颜沁蕊抚摸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丑小船上的贼人并不是呼伦明月的对手,又见同伙丢了命,便不顾一切的跳入海中,犹如一条鲤鱼,消失的无影无踪。呼伦纪环臂望着泛起波涛的海面,轻轻的哼笑着。

真是虚惊一场,果然,跟着呼伦纪就没有好事。她正要开口骂她,却见呼伦纪背身上插了五枚飞刀。刀上的红樱迎风飞舞,从衣衫上渗出鲜红的血,一道道血痕触目惊心,又坠落而下,染红了船身。

颜沁蕊心上一紧,从船上站起,便向他跑去,“你受伤了!”

呼伦纪听闻,侧眸见她跑来,却是一脸的惊恐,“别过来!”

可是,为时已晚。

海中的一叶扁舟,好似风中飞旋的落叶般脆弱不堪,站了两人的船尾吃重不少,另一端瞬时翘起,还未等颜沁蕊想明白便跌进了海中。

凉,刺骨的凉。

她不停的下沉,海水涌入七窍,那是令人窒息的恐慌,难道,这素海便是她的葬身之所吗?只觉腰上一受力,便被拖出水面,空气涌入口鼻,她不住的咳着,苦涩的味道在齿间萦绕,海浪拍打在身上,却如同撞上了坚硬的青石墙面。

“傻了?!快扶着船身!”

只听耳边一呵,她才回过神,小船就在身侧,船底朝天漂着,这船就是她的救命稻草,拼了最后一丝力气抓紧。

即使这个时候,呼伦纪依旧是不积口德,“你是不是想害死老子,老子不会水!不会水!”

船翻的时候,他便留了个心眼抓着船缘,生怕松了手就没了活路。

颜沁蕊紧咬着嘴唇,不安的看着呼伦纪,浸着飞刀的海水渐渐变成红色,一个浪打来,却又吞噬了那血迹。她喉中有些哽咽,只觉得歉疚,若不是呼伦纪,那几刀全数落在自己身上,想必,如今早就没了命吧,她在口中呢喃着,“对不起,对不起……”

她连说了好几遍,却都没再听到呼伦纪回答,转脸去看,只见他渐渐的有些许恍惚,“呼伦纪!你醒醒啊!”

他渐渐的抬不起眼帘,虚眸瞥了她一眼,“妈……的……刀上……有……毒……”

“呼伦纪!呼伦纪!”她又叫了他两声,没想到是愈加的不省人事了。他的一双大手渐渐没了力气,连带着身子向下沉去。

颜沁蕊慌忙拉紧他的臂膀,可他那样魁梧的身形,无异于扬汤止沸,“你醒醒啊!”

不知是泪水,还是海水,皆是那咸涩的滋味流入口中,她讨厌他,却从未想过要他的性命,若他因为自己而死了,这便是一辈子都赎不完的罪。

“阿姐!”

她抓着木船,小心的回过头,见丑小奋力的向他们游来……

夜幕下的素海是令人畏惧的,不似白日里的安宁,漆黑中只听海浪狂风的咆哮,那个做向导的老头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想必同贼人是一伙的。

呼伦纪直挺挺的躺在海滩上,脸上青紫,没有半分血色,呼伦明月拍打着他的面颊,如挂在架上的咸鱼。马车还好在,丑小背起呼伦纪一路小跑上了马车,狂奔回了客栈。

几个人为他换了干净的衣衫,连夜的请了大夫除去飞刀,却无法去解侵入肌理的毒,“素海多海盗,甚至有派别之分,这各家的用毒也是千奇百怪,还是要找到那海盗的老巢才好啊。”

整整一夜,呼伦纪都在发热症,还胡言乱语,却都是些粗俗的骂人的话,颜沁蕊和呼伦明月不停的给他擦着身子,却还是没有好转,泪水在呼伦明月的眼眶里打转,“大哥……你可不能有事啊……我们还要回北狄去呢……”

颜沁蕊听着,不由的心下揪做一团,都是因为她,呼伦纪才会受伤,若是他丢掉了性命,自己岂不是成了北狄的千古罪人?她命丑小拿着好姨的书信,去寻那青楼的掌柜,或许能够帮得上忙。

可直到天明丑小都没回来。两个人焦急万分,便换了呼伦纪的男衫,准备去青楼打探打探。还未出门,便听到窗外哭丧的叫喊声,“阿姐……快跑啊……”

随后便闻一阵拳打脚踢,她们从窗子向下望去,黑压压的一片,占了整整一条街,丑小被押在客栈门前,嘤嘤的哭着,呼伦明月顺手关上了窗,“难不成是同那贼人一伙的?!我出去会会!”

呼伦明月摘下腰间的九铃鸾刀,拉开窗缝,宛若飞鸟,俯身而下。颜沁蕊瞧去,不免有些担心,呼伦明月一袭水蓝落入黑漆漆的人群中,瞬间包拢……

呼伦明月挥舞着鸾刀,抵在客栈的门前,看着一群人,昂着头挑衅的说道,“怎么?倾巢出动了?姑奶奶我正要去找你们呢,哪个先上来受死?!”

话音落了,却是无人来应,她不觉有些奇怪,但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她也不讲什么规矩了,一个旋身便拿刀劈去,这样的措手不及,一时竟劈倒了十来人。

见了血,人群才沸腾了,他们摆开阵势向呼伦明月扑去,她一身的好功夫,仗着人多,一时竟打得爽快,伴着銮铃咯咯的笑着,“一起上啊!今儿个一锅端,连老巢都不给你们留。”

呼伦明月只听空中嗖嗖两声,一扭身便用两指接住一枚飞箭,“呦!高人现身了!真难得。”

四下里人群散开,没有人应招,只见一辆华美的车辇缓缓驶来,呼伦明月收起九铃鸾刀,虚眸望去,不觉也是一惊,那车上的来人竟是赵羽成。

赵羽成的手中持了弓,呼伦明月举起手中的箭,才见箭身上南王的标记。她眸中一转,却又露出了三分笑意,“这辇上的好眼熟啊!”

赵羽成却也只是轻浅的笑着,“呼伦明月,这是我大梁的国土,你迟迟不归北狄,是何居心?”

“没什么居心,只是来找我的美人嫂子!”

美人嫂子?

她说的可是颜沁蕊?

赵羽成想着却是不由的攥紧了手杖,手指一点,一群人便向门口涌去,呼伦明月击退着一个个上前的侍卫,“想进去得看姑奶奶我同不同意!”

侍卫们如同滚落在地的花生,客栈门前凌乱不堪,赵羽成见她这般嚣张,不由的举起了弓箭,箭悬在弓上,发出吱吱的响声,瞬间发出,却是不得停顿,一枚又一枚的射向呼伦明月,呼伦明月用鸾刀打落,可无奈箭如雨下,只一会儿便招架不住了,不留神跌倒在地,脖上便架了十几柄长剑,寒气扩散开,只觉得凉飕飕。

赵羽成下了辇,拄着手杖一步一步的走来,却未曾看她一眼,呼伦明月却是咯咯的笑着,“这世上,除了我大哥,你是第二个可以打赢我的人,赵羽成,你挑起了我的征服欲,我呼伦明月对你——誓不罢休!”

门已被侍卫推开,赵羽成理了理衣襟便一脚跨了进去,“那是你的事,和本王无关。”

“南王留步!”听声音,竟是太子宾客昌元。

赵羽成立在门里,唇角勾勒出一丝无边的清冷,他沿路设了不少的路障,却还是让昌元及时追了来。

“王爷,微臣奉太子殿下之命,接回流落民间的颜姬。”

无边的清冷又幻化成唇边那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大人健忘,颜姬……已经死了,难道不是么?”

昌元一怔,却也知道棘手,看样子,赵羽成并不想令自己如意,他轻轻拜下,“可在水乡时,那青楼的掌柜已承认是颜姬了,南王亦是听到的。”

“太子在万明殿上亲口说的,难道是欺君不成?”

昌元蹙眉,不由的放缓语气,“王爷就当是救救殿下吧,自从颜姬死后,太子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即便是与颜姬相像的人,微臣也是要带回去。”

赵羽成不再理他,却是一步一步费力的上了楼阁,手杖敲在木质的阶梯上,越显急促,“先上来再说。”

那一间向里的套房,赵羽成伫立在门边,他覆在手杖上的双手多次抬起,却还是无力的放下,指尖微颤,不由的弯曲着,却越发的什么都抓不到,里面没有任何声响,客栈中极静,静得可以忘却时间,忘却记忆。

他不知是怎么了,难道是害怕见她,怕见到她的眼神,亦或是其他……

就此踌躇了半个时辰,昌元俯下身子,“南王请。”

他长吁一口,无论怎样,却还是要面对的,顺手推开门扉,迎面涌来一阵清风,进了外间,素雅的帘帐吹起,打在他的衣襟上,转向里间,却是再也没有勇气向前了。

窗边,那一袭青蓝长衫安然而立,银白的发带竖起青丝,垂在身后。分明是男装,可那瘦弱的身形显然无法勾勒出男子的模样。

她单手扶窗,精致的侧脸,只见那双如蝶翼般的眼帘。

那是他思念已久的眉目,常常入梦却令心下暗淡的眉目,那也是他亲手抛弃的眉目……

“颜姬,我奉太子命接你回去。”

他一时语噎,却是被昌元抢了先,只见窗下的女子不愠不喜,透着几分淡然与随意,“这位大人,你认错人了,我,并不是什么颜姬,不过素海镇的匆匆过客。”

是熟悉的声音,她不承认又能怎样,昌元呵呵笑着,“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吧,太子身子不大好,所以命我来接你,殿下在水乡等着颜姬呢。”

她无动于衷,赵羽成不由的走上几步,近了,才见她眸中亦是含着清冷,耳边是她一声冷冷的哼笑,他心头一颤,说道,“跟本王回去吧。”

颜沁蕊转过脸,却是淡淡的笑着,“这位……又是谁?”

他仿佛被五马分尸,连同着心脏滚落在地,坠入尘埃,便没了生气,“我知道你恨我,这也是应该的,既然还活着,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这一句说的多么轻巧,她喉中涌上酸涩,可惜,那个小奴婢已经死了,那个唤作颜姬的女人也死了,而她现在,只想要自由,那一份卑微的自由。

“请大人们莫要纠缠小女,即使我夫君已重病缠身,亦是不能轻薄的。”

她不由的看向**静卧的呼伦纪,纵然她有十二分的不愿意,可现在也只有用他当做挡箭牌了。

赵羽成顺着她的目光瞧去,才发觉早已不省人事的呼伦纪,“本王不希望你作践自己。”

“在王爷的眼里,怎样才叫不作践?对着男人摇尾乞怜,来讨那一顿温饱么?亦或是向鱼一样,没有头脑的活着。”

他没想到,她对自己的积怨竟会这么深,她的眼眸再没有胆怯,亦没有彷徨,他不相信,仅仅两三个月,她的变化竟会如此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