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元见僵持着,不免有些心急,“不管你是不是颜姬,任何人都要遵从太子令!”

澄黄的太子令从袖中而出,明晃晃的有些刺眼,颜沁蕊用手挡着,那是她曾经无比畏惧的权势,只要她活着,便要屈膝而拜的权势。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檐角尖上的一抹浮云,挥洒在湛蓝的天际。她答应过好姨不去寻死,但要冲破那束缚的牢笼,注定是要头破血流的,“如果大人真要逼我,那么,也只能这么做了。”

她踩着窗前的木椅,一脚跨上窗沿,斜靠着窗扉,外面涌入海风,还有湿潮,青蓝的长衫衣角不停的翻转,乌木黑的短靴已有一半悬出窗外,“我本是个贪生的人,想一世安稳的活着,可惜,活着亦是不能如愿,还不如死了来的清闲。昌大人,对于绝望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是好惧怕的,纵然是太子令又如何?”

只见昌元撩起衣襟双膝跪地,“我今日跪是为了太子殿下,自从知道你死后,殿下的身子已糟践的不成模样,权且当救救殿下吧。”

“可有谁又来救我呢……莫要说了,今日便都有个了断吧!”

赵羽成望着眼前的女子,鬓前飞舞的青丝抚着朱红的唇,她随意的撩拨着顺在耳后。

奴婢不叫臭丫头,奴婢叫颜沁蕊……

奴婢什么都不要,只想一辈子跟着王爷……

耳边是她娇羞的声音,还有唯唯诺诺的样子,她总是这副模样,以至于他已忘记——她骨子里总带着几分不认命,这份倔强太微弱,微弱的早已被他忽略不见。

可他知道,如今,也只有一人能留得住她。

“难道……你放的下颜星辰么?”

颜沁蕊不由一怔,脑中瞬时轰鸣,身子一软,险些闪出窗外,星辰……怎么可能,星辰不是已经被处死了么?

“他是你最牵挂的人,本王不信你还能泰然而去……”

她滑落的坐在窗台上,十指插入发中,“你的话向来不可信……这一次想必又是骗我的……他早就死了……他早就死了!”

“你看看这是什么?”

她怕赵羽成骗自己,不愿抬头去看,可那枚银项圈还是入了眼,那是星辰随身带着的,也是入宫后唯一未被内侍掠走的东西,项圈下面坠着银锁,嵌着“长福”二字,锁下挂着细小的铃铛。

不错,那是星辰的东西,她无法再伪装下去,言语中透着几分焦灼,“他现在在哪儿?!”

“南王府。”

赵羽成拄着手杖来到她的身边,伸出手去接她。

颜沁蕊坐在窗前寻死良久,却是闪过他的手,独自走下,“王爷若是骗我,我便血溅南王府!”

“随便你。”

“还有,替呼伦纪找到解药,我才能走。”

赵羽成复又看了一眼呼伦纪,不由的蹙眉,“或生或死是他自己的造化,不劳你操心。”

“他是替我挡的飞刀,若是呼伦纪有个三长两短,我自是会以命抵命。”

他轻轻的从齿间哼笑着,“你也会讲条件了,本王果真小看了你……”

她只是轻浅的笑着,“现在才看出来,是不是有些后悔了?”

后悔么?

不,赵羽成反而觉得更有趣儿了。

一个时辰之内,素海镇所有海运帮派的帮主便被五花大绑的跪于客栈门前,脖上架着大刀,只要一声令下,顷刻便会身首异处,惹了事的老头躲了一夜之后,便匆匆现了身,递上了解药。

赵羽成亲手接过,却是抽出侍卫腰间的长剑,一剑封喉送他上了西天,呼伦明月一阵欣喜,“赵羽成!快把解药给我!”

赵羽成在手中掂量着,不由的眯起了狭长的双眸,向后一抛,解药便落入身后暗卫的手中,“短时间内他还死不了,待你们出了大梁才可得到这解药。”

呼伦明月却是玩弄着手中的九铃鸾刀,咯咯的笑着,“好啊!这么卑鄙的人,你是头一个能入我眼的,我今个儿不与你计较,往后,再找你算账。”

客栈大门敞开,从里走出已换了一身女装的颜沁蕊,她低眸垂首,一脚踏上矮墩便上了赵羽成的车辇,呼伦明月见了,一时诧异,“美人嫂子你去哪儿啊?不是随我们一起回北狄吗?”

辇上飘起的纱帘遮挡了呼伦明月的视线,她看不清颜沁蕊的神色,却听赵羽成说道,“告诉呼伦纪,不是他的东西就不要妄想,老老实实的回去做他的狄王。”

昌元急忙来到车下,他还抱着一线希望,“颜姬!你如此不顾太子的颜面,就是回了帝都也不会安宁。”

安宁么?她真的没想过。

“昌大人,我只想见到弟弟,其他的已经不在乎了。”

华丽的车辇沿着街道缓缓使出城门,昌元紧锁眉中,却是无法释然,殿下真的病的很重,这样的路途亦是无法颠簸,殿下还在水乡等着颜姬。

心下揪着一团怒火,若不是太子已成了那副模样,他断然不会同意再找回颜姬。命亲信快马加鞭连夜赶往水乡告知,看着一路绝尘,他心痛欲裂,都道绝美的女色是祸水,若不是亲眼所见太子的痴然,他也是不信的……

车辇四周缓缓放下竹帘,辇外的喧嚣顿时隔绝,也阻隔了万顷光芒,只从竹帘缝隙透出一丝丝的光亮。

昏暗的车辇内潜了令她熟悉的香料,若隐若现的在鼻尖萦绕着,大半的时间,颜沁蕊只是闭眸端坐在一旁,与他如此临近,可心中已无半分喜悦。

“竟把《无量寿》传教给了青楼女子,令本王颜面何存……”

不论是命令,还是平静的述说,一向是那般的冷漠,可如今,他的言语中多少透着些许令颜沁蕊难以琢磨的气息,不知是疲倦还是落寞。

她依旧垂眸,她不愿去看他,亦是不知用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不过是一曲舞罢了。”

“你说过,《无量寿》只跳给本王一人看。”

“王爷也承诺过许多事,食言的……也不再少数……”

赵羽成手指微颤,她心里是怨恨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怨恨的,指腹触及冰凉的玉佩,便听一声微弱的牵绊声,不由的紧紧攥着,直到日月同辉变得温热,可那颗冰凉已久的心要如何才能变暖……

颜沁蕊从未想过她还有机会再次回到陌都,而且还是和赵羽成一起,城门大开的一瞬,她有了一丝错觉,好似那年站在四邑的城门外,亦是这样的晨曦,浴着浅浅的光华。

可这恍惚顷刻消散,她透过竹帘上的小窗观望着,是啊,这里是帝都,不是四邑。

这里没有漫天的飞雪,这里没有袭身的寒冷,这里植满了飘香的桂树。再有几日便是除夕,城里到处洋溢着喜悦,街边是书写对联的先生,还有拿着炮竹叫卖的小贩,剪好的窗纸横挂在小铺前,都是一样的崭新讨喜。

车辇终是停了,南王府前的红灯笼依旧如初,暗沉的大红色悬挂在檐角,亦如她那年所见。

站在府前的王嬷嬷绽着一脸的笑意迎上,见辇上的女子不由的一怔,颜沁蕊顺手摘下帏帽,久违的容颜不见,王嬷嬷受了一惊,“颜姬吗?”

她没有回应,只是稍稍点头算作回礼,看着赵羽成吃力的拄着手杖下了辇,沉重的步履已不似往年的似风如烟。她没有去搀扶,而是跟在后面小心的下了车。

环儿站在门里静静的等候,见到赵羽成一脸的喜色,“王爷回来了。”

赵羽成“嗯”了一声算作回应,环儿却见跟在他身后的女子,那样的眉目,她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环儿不由的向后退了几步,颜沁蕊见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却是驻足,看着远处的一抹浮云,淡淡的说道,“见你如此,我便安心了。”

没有等她回答,颜沁蕊便随着赵羽成去了,环儿渗出一头的冷汗,“嬷嬷,她……她是颜沁蕊吗?”

“回娘娘,应该是。”

环儿不由的抚着肚子,不住的呢喃,“她不是死了么?怎么总是阴魂不散……”

一路走来,颜沁蕊却没有心思观望王府的变化,一直到了赵羽成住的院子,在梧桐树下的石桌旁,沏了一壶铁观音,便坐下歇息了,颜沁蕊也不去坐,见他喝完了一杯才开口说道,“王爷何时带我去见星辰?”

赵羽成看着宽大的茶叶在杯中悬着,不由的摇着茶盏,“你再做本王一日的奴婢。”

“我许久不伺候人,早就不会了。”

“你若想见到星辰,便乖乖的听本王的话,”

颜沁蕊侧眸,却见他稍稍勾起的菱角,“好,只希望王爷说话算话,否则……”

“血溅王府。”赵羽成接过她的话说完,却是拄着手杖进了里间,“换身干净的衣服,然后来寻本王。”

还是她居住过的屋子,摆设如旧,桌椅干净整洁,看来时常有人打扫,打开柜子,还有她先前未带走的衣衫,赵羽成赏赐的大多压在最下面,她不由的翻出,用手婆娑着上面锦织的花纹,那裙角绣开的百花静静的绽放着,那是她最早穿过的华服。

她还记的,第一次穿竟然连路都不会走了,配那攒了珠花的绣鞋美极了。

她有一瞬的恍惚,却还是放了回去,只拿了最普通雅致的一件,鹅黄的留仙裙,只在腰封上垂了同色的璎珞。妆奁半开,仿佛昨日她还住在这里,耳档,朱钗,步摇亦或是华胜,一列列排开,她挑了珍珠步摇,挽起了青丝长发,镜中的容颜那般绝美,可却是不会羞涩,不会微笑。

房间内总是浮着淡淡的香料,那是令她心碎的味道,她记得原先是没有的。笃笃的敲门声,王嬷嬷在外面唤她。她开了门,却见王嬷嬷手捧着一叠衣物,“颜姬,这衣裙都是新制的,快换上吧。”

她随意的看了一眼,上好的绸缎,做工极好,“就穿往常的便好。”

王嬷嬷只是尴尬的笑笑,还是进了房把衣物放在了**,颜沁蕊问她,“王爷现在何处?”

“王爷在沐浴。”

“原是如此,那我等他。”

王嬷嬷却是出了门,站在了院外,“颜姬随我来吧,王爷让我引你过去呢。”

颜沁蕊一怔,却是不由的蹙起黛眉,这个赵羽成到底在想些什么,可她别无选择,只能关了房门,随她而去。

王嬷嬷说道,“颜姬几个月不见,越发的美了。”

镂空的青砖路上,她不时的踩空,原来在南王府时却从未这样,路旁的树泛着秋黄,若不是在陌都,此刻早就光秃秃一片,她搭着话,“嬷嬷还是叫我颜沁蕊吧,那个颜姬已经死了。”

王嬷嬷的背身一僵,却又舒展了,“哦,好,是啊,颜姬……已经死了。”

去汤池的路她是认得的,可毕竟不是王府的人,亦是不可像从前那样闲走,由王嬷嬷引着,遇上府上的随从婢女,颜沁蕊能够觉出那些略带惊异和无法相信的眼神,若是以前,她定会怯生生的低下头,攥紧冰凉的手腕,可如今,却是不会了。

“嬷嬷,那间屋子何时熏起香了?”

“你走了以后,王爷便偶尔的去住上几日,有时候熬夜在屋子里看书习字,白日里便睡个囫囵觉,或者几日的呆在房内都不出来。”

颜沁蕊听了,却是没有再去接话,她看不清他,一直都看不清,她不知道他作何打算,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以前猜不透,现在则是倦了,不愿再猜。

“贱婢!站住!”

那声音也不似最初听到的婉转如铃,更多的是刺耳,她知道是灵妃环儿,却是没有停下脚步,环儿身边的两个侍女追赶来,拦了颜沁蕊的去路,“难道没听到娘娘唤你吗?怎么这么没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