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沁蕊嗤鼻一笑,她知道环儿定是来找茬的,王嬷嬷听到动静转过身,却已见到环儿来到了她的身旁。
环儿的眼眸中充满了愤恨与妒火,她咬牙切齿的骂道,“贱婢!还有脸回来!”
颜沁蕊望着偶尔飘落的树叶说着,“娘娘记性真不好,我已经不是南王府的奴婢了。”
“那有怎样,骨子里就是贱脾性,一辈子都改不了。”
虽然有衣裙的遮盖,可肚子还是高高的隆起,环儿见她不理会,越发的不可忍耐,是她杀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那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仇恨,环儿举起素手,便向颜沁蕊掴去,王嬷嬷见环儿如同发了疯,忙上前去阻拦,“娘娘这是干什么?还怀着孩子怎能动气。”
话未说完,却见颜沁蕊扼上了环儿的手腕,两只手悬在空中,僵持不下。王嬷嬷见了不再说什么,站在一旁也不愿插手。
“贱婢!做了几天太子侍姬便目中无人了?”
颜沁蕊原本便比环儿高些,虽然没什么力气,却还是占了些优势,她终是转过眼眸望着环儿,“休要叫我贱婢。”
她松开环儿的手腕,环儿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吓坏了一旁服侍的两个婢女,环儿只觉得颜沁蕊的眼神无比清冷,好似王爷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颜沁蕊留下的那句话才愈加的惶恐,“上次害你流产,我是无意的。可下一次,就说不准了。灵妃娘娘,想必你已经忘了——我是杀过人的,更何况是个未出世的孩子。”
环儿从后背到发丝都在不停的战栗,这个颜沁蕊怎么会变得如此难对付,她心中发狠的念着,等诞下子嗣,再与她算那一笔旧账。
见环儿没有追来,颜沁蕊眼底的清冷散尽,只剩下一丝暗淡,有气无力的跟在嬷嬷身后,终是见到了烈焰池的大门,王嬷嬷立在门前对她说道,“还是叫你蕊丫头好了,快进去吧。”
颜沁蕊欠身作揖,“谢嬷嬷了。”
鹅黄的衣裙飘进了门里,王嬷嬷却是失声叫住了她,“蕊丫头,你变了。”
颜沁蕊一步一步走向飘着粉帐的烈焰池,她透着几分笑意回答着,“是么?我竟然没发现。”
穿过雕着孔雀的梁柱,周身渐渐浮上水汽,雾蒙蒙的好似仙境,周围极静,随侍都退到了门外,只听水声滴答的回**,还有她叠叠而起的脚步,她不时的用手驱赶着氤氲,若不是汤池四周的檐角,她险些跌了进去。
她不由的向后退了几步,才发觉头枕在池缘的赵羽成,就在面前。
他的胸膛亦如往常的宽阔厚实,轻垂而下的几缕发丝贴在面颊之上,闭着狭长的双眸,下巴上显出淡淡的胡茬,他红唇轻启,“给本王搓背。”
她拿起绢布,为他擦着身子,许久,都没有言语,衬着滴滴答答的水声,烈焰池越发的显得静谧了。虽比原先清瘦不少,但他眉宇依旧俊朗如初。
“臭丫头,怎么不用力。”
“赶了几天的路,怎么还会有力气。”
赵羽成呵呵的笑着,“还是喜欢顶嘴。”
颜沁蕊手下一滞,心上便涌出几分酸楚,以前,她总是时不时的觉得委屈,一不留神便顶撞了他,惹得他不高兴,亦或是无可奈何,看着他微微蹙起的剑眉,才知道犯了错误。
恍惚间,赵羽成已从烈焰池中站起,身躯映在波澜四起的水面,颜沁蕊不由的转过脸去,她去取放在架上的衣物,却是被赵羽成从后搂入怀中,手中的绢布跌如汤池。
他的身子如此炙热,湿漉漉的脸颊紧紧的贴在她的面上,呼出的气息令她心跳不止,赵羽成禁锢着她,她的身子愈加的纤弱了,仿佛捏在手心的兰花,美丽却娇弱,一不留神,便会错骨乱筋陨了性命。
鼻息间是她淡淡的体香,那体香令人沉醉,他愈发的搂得紧了,他怕自己一松手,便如一缕青烟飘走了,颜沁蕊要窒息了,渐渐呼吸沉重,她咬着嘴唇试着说道,“更衣吧。”
衣衫罗裙侵入水汽,身上潮湿难耐,赵羽成终是松开了她,撑开了臂膀,她拿下衣物,为他穿上,蹲下整理着袖缘衣角,为他束起腰封,一旁散落的替换衣物中,有一抹白十分的惹眼,她仔细的看了看,不由的俯身去捡,那是一条洁白的丝帕,只绣了一朵小花,在帕角缀着一个“蕊”字。
她认得,那是她的帕子,那个带给她无尽灾难的帕子。恍惚间,却是被赵羽成一把夺过,她看着他揣入袖口,眸中觉不出是何种意味。
赵羽成紧了紧交颈的领口,拄着手杖向前而去,“随本王去园囿转转。”
外面已上了夜幕,长廊上依旧坠着红色的纱灯,伴着清风一阵摇曳,廊亭里满是花的香气,园囿的守卫开了门,黑漆漆的一片,他拿了守卫的灯,转手递给了颜沁蕊,“在前面照路。”
她接过,夜晚的风有些凉,掀起发髻垂落的青丝,而后又打在脸上。赵羽成指着路,不一会儿,便爬上了山丘,颜沁蕊站在高处,不由的俯瞰着山下,王府的一切尽收眼底,错落的楼宇间一点一点的猩红弥散开,点亮了整个王府,却又是朦胧的,她虚眸去看,却是看不清楚。
赵羽成丢了手杖,用手做枕躺在草地上,“陪本王躺着。”
颜沁蕊把纱灯放在地上,双臂环膝坐在他的身旁,只是不住的看着鞋尖,谁知赵羽成向后拉着她的手臂,一时不稳,躺倒在地,她想起身,却是被赵羽成缠着腰际,“本王叫你躺着,不是坐着。”
她不再挣扎,闭上眼眸,她只希望这一天能过的快一些,因为,她无法承受赵羽成的无常,无法承受他心中难以捉摸的想法。
山顶的风没了阻挡,愈加的大了,呼啸着拂过耳际,着了薄衫的颜沁蕊不住的打着哆嗦,赵羽成把头藏在她的脖颈里,炙热的气息吹散了淡淡的寒意。
“还记得吗,在青华山的山谷里,我们亦是这样并肩躺着,看着满天星芒。”
她怎会不记得,两个人不住的逃命,却是十指纠缠,颜沁蕊喉中不由的哽咽,眸中有些许闪烁,“王爷到底想说什么……”
“起来,本王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挣扎的起了身,却是向山的另一边走下,她跟在后面,可他走的飞快,渐渐的愈隔愈远,下了山,眼前的一切却是那样的熟悉。
赵羽成摘下纱灯中的烛火,只一瞬眼前便通亮了,她终是看的分明,可撞破心扉的痛楚一点一点的袭来,那是用枸杞树围成的院落,院落里只有两间土坯房,院前摆放着矮凳,她不由的挪步向前,随着赵羽成进了院子。
那是她最初对美好的记忆,晨起便见炊烟缕缕,偶尔一两声鸡鸣,向西的那一间,甚至窗上还贴着一样的窗花,不过却是簇新的,向东的那一间屋子门栓轻响,从里跑出一个老妇,颜沁蕊定睛一看,不由的失声叫道,“大娘?”
老妪跪倒在地,不住的磕着头,“草民不知王爷来了,请王爷赎罪。”
“没你的事了,下去吧。”老妪哆哆嗦嗦的站起,却是不敢抬头看颜沁蕊一眼,转身回了房内,插上门栓熄灭了烛火。
赵羽成进了向西的一间,颜沁蕊不由的踏进门里,她无法再自若,她不住的颤抖,揉搓着衣襟,赵羽成分明是把老妪的家搬到了王府里,炕上摆着桌几,烛泪一滴一滴的躺下,坠在几上,瞬间凝干。
“今晚,我们便在此歇息。”
颜沁蕊向后退了几步,抵在门上,她紧咬着嘴唇,直到渗出丝丝的血迹,她慢慢的滑落在地,十指嵌入发中嘤嘤的哭着,“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赵羽成走上前,紧紧的搂着她,“因为,想听你叫本王相公。”
颜沁蕊最后的伪装瞬间被击垮,她头痛欲裂,失声痛哭起来,“我求你……放过我……”
耳畔,他轻声说着,“还记得吗?没有本王的命令,你……一辈子都不许离开本王……”
“可王爷已经抛弃了,已经抛弃了!”
她挣扎着想要推开那禁锢的拥抱,赵羽成却是搂得越发紧了。她不在乎他有多少女人,不在乎他心里到底恋着谁,她只想静静的跟着他,陪着他。所以,香闺外,她听尽缠绵,却依然苦苦的支撑着。府内的妃子一个接一个的怀孕,她亦是掩藏起内心的失落。
她告诉自己,你是仰望星芒的蜗牛,只要他的光华照耀在自己的身上,那便是无尽的荣耀。
可是,他却抛弃了她,东宫的车辇停在王府的那一刻,她便知道,她离那星芒越来越远了,难道,欺骗她真的很有趣吗?
把她送给了太子,却又思念那一声相公。
她不住的抽泣,一切都是得不到的。
“臭丫头,我错了……”
颜沁蕊一怔,那声音如此疲惫,还带着些许沙哑,脖颈忽然觉得有些凉意,一滴一滴的落下,难道……他哭了?
“知道你死了,便发了疯似地去找你的尸身,可是……什么都没有,我恨自己没用,恨自己竟然用你去换来兵权,你怨我是应该的,可我还是要紧紧的抓着你,不会让你再离开我。”
他每一句都像是一粒石子,粒粒坠入心湖,打破平静,激**起内心的涟漪,她闭着眼眸,泪水浸湿了赵羽成的衣襟,
墙上是两人偎依在一起的身影,赵羽成替她擦干了眼泪,她环顾着四周,果然和青华山的一摸一样,甚至是墙边藏蓝牡丹的围帘,赵羽成吹熄了烛火,两人在炕上并排躺下。
颜沁蕊侧过身子背对着他,她的心还在颤抖,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赵羽成从后把她揽入怀中,下巴蹭在柔顺的青丝上,那是令他眷恋的气息。她不做声,她心里乱的很,她已经无所适从。
“臭丫头,那绿篱是本王亲手做的。”
“这房上的一砖一瓦都是本王亲自选的。”
“院子收拾好了,却总觉得缺些什么,便把那老妪接了来,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你……可不可以再叫本王一声相公。”
“沁蕊?睡着了?”
颜沁蕊闭上眼帘,紧咬着双唇,赵羽成攥着她冰凉的手,一阵一阵的温热传至手心,他吻着她的脖颈,“睡吧。”
过了一个时辰,她悄悄的睁开了眼睛,转过身子对向赵羽成,才见他嘴角勾勒出的一丝笑,淡淡的,似有非无。这笑容,她只见过一次,那一次是在通州寻表小姐。
眉头紧锁,惶恐一寸一寸的啃噬着心,他说过的,他不会再迷了心智……
颜沁蕊一整晚都睡不踏实,直到窗篾映出蒙蒙的亮光,外面起了鸡鸣。她真的有了错觉,仿佛就是在那个僻静的小山村。动了动身子,却是惊醒了赵羽成,他不由的又搂了搂颜沁蕊才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