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天行一夜没合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让妻子扶着自己坐到院子里那张豁了口的石桌旁边。断裂的老槐树横在三米开外,树冠上还挂着昨夜从墙上震落的碎砖。晨光照在碎砖上,边角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身上裹着纱布,肋骨断了两根,左肩脱臼复位后还在发肿。脸上的淤青从颧骨蔓延到下颌,活像被人拿砂纸打磨过。
但他坐得笔直。
马飞翔端着一碗热粥从灶房出来,看见父亲坐在石桌前发呆,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爸,先喝口粥。"
"放下吧。"
马天行没看粥,眼睛盯着院子里那些深浅不一的裂痕。最深的一道从铁门根部一直延伸到水井边,足有四指宽,青石板被劈成了两半,断面整齐得像刀切的。
"这是雷劈的?"
"嗯。"马飞翔把粥放在桌上,"飞哥的真气。"
马天行沉默了几秒。
"一个人打的?"
"一个人。"
"三十二个?"
"三十二个。赵大壮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全结束了。"
马天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是打铁打出来的,也是打架打出来的。他年轻时在鸣鹤路也算一号人物,三阶中期的修为,街面上的纠纷没人敢不给他面子。
三阶中期。
昨晚那三十二个人里头,三阶以上的占了一半多。还有两个四阶巅峰。
一个人。全部放倒。
他亲眼看到了最后那一幕。从后院被儿子搀出来的时候,巷子里的空气还带着滋滋啦啦的电弧残响。紫色的光芒从院子中央那个年轻人的掌心流淌出来,像活物一样在地面上爬行。周正贤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周正贤。
齐家第一打手,四阶巅峰,在东城区横行了十几年的狠角色。
跪着。
马天行这辈子没见过周正贤跪。
"飞翔。"
"嗯?"
"叶飞今天什么安排?"
马飞翔愣了一下。"应该在学校吧,我不确定。"
"联系他。让他上午过来一趟。"
"爸,你伤还没——"
"联系他。"马天行的语气不容置疑。
马飞翔认识自己父亲。这个语气出来,就不是商量。
他掏出手机,给叶飞发了条消息。
——
叶飞九点到的。
比马飞翔预想的早。他以为叶飞至少要睡到中午——昨晚折腾到凌晨三点多,换了谁都得补个觉。可叶飞出现在巷口的时候,精神头好得不像话,T恤干净,头发利落,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步伐还是那个不快不慢的节奏。
赵大壮和陈阳也跟来了。
他们三人一进院子,马天行就从石桌后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慢,肋骨的伤让他每个动作都带着轻微的喘息,但他站得很直。妻子想扶他,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叶飞走到近前,打量了一下马天行的伤势,皱了皱眉。
"马叔,坐着说就行。"
"不行。"
马天行摇了摇头。
他看着叶飞,目光从这个年轻人的脸扫到肩,从肩扫到手。那双手昨晚释放出的力量,足以让周正贤五体投地。此刻它们安安静静地搭在裤兜边缘,指节修长,干干净净的,连一道擦痕都没有。
三十二个人,没在他手上留下一道擦痕。
"叶飞。"马天行开口了,声音沙哑但稳。"我马天行活了四十六年,见过的人不算少。在鸣鹤路扎根二十三年,跟各路人马打过交道、吃过亏、也占过便宜。自认不是那种轻易服人的脾气。"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接下来的话。
院子里很安静。赵大壮和陈阳站在后头没吱声,马飞翔抿着嘴唇看着父亲。
"但昨晚的事——"马天行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虚弱,而是某种压了一整夜的情绪终于开始往外涌,"如果不是你来,马家今天就没了。不是生意没了,不是铺子没了,是人没了。我和飞翔两个人,活不过昨晚。"
"马叔——"
"让我说完。"
马天行抬起手,制止了叶飞的插话。
"齐家盯上鸣鹤路不是一天两天了。半年前开始施压,先是断了我们的原料渠道,然后找工商局的关系查封了东面那间作坊。三个月前他们亮了底牌,要我把沿街六间铺面的地契转让出去,价格是市价的两成。"
他苦笑了一下。
"两成。二十三年的基业,他们出两成。我不肯,他们就来了昨晚那一出。"
叶飞没说话。
"我不是没想过找人帮忙。东城区的老关系我都托了一遍,没人敢接。齐家背后站着凤阳集团,凤阳在整个聚明城的势力你们也清楚。得罪齐家就是得罪凤阳,这笔账谁都算得明白。"
马天行抬起头,直视叶飞的眼睛。
"可你来了。"
这三个字很简单。但马天行说出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你不欠马家一分一毫。飞翔跟着你满打满算不到半年,你没义务为他蹚这趟浑水。三十二个人,四阶巅峰带队,换任何一个江湖上的老前辈,都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但你没掂量。"
他的目光落在叶飞脸上,语气忽然从沙哑变得清晰而郑重。
"飞翔说了你一个人打的。我亲眼看见周正贤跪在你面前。那个人……我年轻时跟他交过手,没接住他三招。十几年过去,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见他在任何人面前低头了。"
空气凝了片刻。
马天行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抬手,将右拳抵在左掌心前,郑重其事地拱了一礼。
这不是打招呼的客套抱拳。在鸣鹤路的老规矩里,长辈对晚辈行这种拱手礼,只有一个意思——认主。
"马家从今往后,唯你马首是瞻。"
马飞翔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赵大壮和陈阳面面相觑,嘴巴张开又合上。
叶飞站在原地,沉默了大约三秒。
他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急着去扶马天行的手。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的中年人,看着他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手臂,看着他眼眶里打转的水光。
这个人昨晚断了两根肋骨还在用身体挡住妻儿。
这个人在鸣鹤路扎根二十三年,硬是没被齐家逼走。
这个人的脊梁上有旧伤,有新伤,有二十三年的风霜留下的痕迹。
"马叔。"
叶飞终于开口。
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了马天行拱着的手。不是扶,是握住——平等的、正式的。
"马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很久的事情。
马天行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双青筋暴起的手在叶飞掌心里微微颤了颤,然后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好。"马天行声如裂帛,只吐出一个字。
他没再说别的。不需要别的。
马飞翔快步走到父亲身旁,弯腰扶住他的手臂。十八岁的少年低着头,泪水一颗一颗砸在青石板上,声音闷闷的。
"爸……"
"哭什么。"马天行拍了拍儿子的后脑勺,语气恢复了当父亲的威严,"去沏壶好茶来。家里那罐陈年绿萝春,拿出来。"
"那不是你说留着过年才喝的——"
"今天比过年大。去。"
马飞翔抹了把脸,快步跑进屋里。
赵大壮这时候总算找回了说话的能力,搓着手走过来,一脸堆笑:"马叔,那个……我和陈阳也算飞哥的人。以后鸣鹤路这边有什么需要跑腿的活儿,您直接招呼。"
"对对对。"陈阳在旁边拼命点头。
马天行看了他们俩一眼,嘴角终于牵出一丝笑意。那笑容扯动了脸上的淤青,疼得他龇了龇牙,但那点笑意没消掉。
"行。都坐。"
几个人在石桌旁坐了下来。马飞翔端着茶壶和杯子从屋里出来,给每个人倒了茶。茶汤翠绿,在晨光里透着淡淡的豆香。
马天行端起杯子,没急着喝,先用茶汤的热气暖了暖手。
"叶飞。"
"嗯。"
"齐家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周正贤只是个打手头子,他后面站着齐家二房的齐兆坤。齐兆坤是凤阳集团东区负责人,手上管着十几条街的产业。马家的地契只是他布局的一小块,鸣鹤路周边还有至少四家被他盯上了。"
叶飞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凤阳集团的总部在哪儿?"
"聚明城西区,明远大厦。那栋楼一共五十二层,凤阳占了最上面的二十层。"马天行放下茶杯,"但你不能直接去找麻烦。凤阳在聚明城经营了四十多年,跟城守府、武道仲裁院都有关系。硬碰硬不是办法。"
"我没打算硬碰硬。"
叶飞的手指停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齐家要地契,无非是看中了鸣鹤路的地段。这附近明年年初有一条新的灵脉管道铺设计划,对吧?"
马天行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孙家那边看到过规划图。"叶飞淡淡道,"灵脉管道一通,鸣鹤路周边三公里的物业至少翻四倍。齐家不是要欺负你,是要抢钱。"
马天行张了张嘴,半晌才摇头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