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的小膳桌上,满桌珍馐美味。

沈青棠陪陆淮景入座,全没有半点不满委屈的表情。

“今日做了乳鸽瑶柱汤,正是夫君平日喜欢的。夫君劳烦了一日一夜没休息,饮食上更要多进用一些。”

纤细玉指捧着白瓷汤盅,清香气息扑鼻而来,可惜陆淮景却是没有胃口。

“今日王妃娘娘突然抬举何诗儿为平妻,绝非母亲与我的意思。姐姐归省回来,做事太过于糊涂了,我怕娘子太受委屈。”

沈青棠将汤盅放下,拿起牙箸夹了一筷鱼肉入口,轻笑着问道:“夫君可有方法,令妾身不受委屈么?”

“你随我去钞关码头衙门里住上一阵吧。”

陆淮景餐具推了推,热气腾腾的白瓷汤盅也提不起兴致,他侧头对着沈青棠,语气有些急迫。

“王妃娘娘归省,最多住上一两个月。你跟着我去衙门里躲一躲,待她銮驾回去金陵,咱们再回来不迟。等到她走了,你我将昨日的证据拿给父亲与母亲过目,把……”

当着满屋丫鬟,陆淮景没有把话都说出了,轻咳了几声补充:“……把罪人绳之以法罢了。”

惹不起躲得起。

沈青棠明白陆淮景的做法处境。

毕竟陆华是他的亲姐姐,他就算要维护自己,也不能落了姐姐的面子。

陆华这番无礼做作的举动,不但代表着她自己,更与娘家密切相关。将来一旦落了不是,镇国公府与陵王府一样,都是脱不了干系。

“夫君的心意妾身明白,可这一走了之却是不能的。”

桌上的鱼肉很新鲜,沈青棠亲自要了银筷银叉与小瓷碟,将鱼腹、鱼腮上的嫩肉拆下,调了汁水淋上,递与陆淮景品尝。

“王妃娘娘归省娘家的目的,夫君想来也是清楚的。妾身虽与王妃初见,可王妃的脾气也算知晓了一二。夫君觉得,王妃不完成目的话,会轻易回金陵么?”

鲜嫩鱼肉摆在眼前,陆淮景虽咽不下去,却也不好驳了沈青棠的好意,只好一片片都送进了嘴里。鱼肉鲜甜得味,只可惜他此刻是味同嚼蜡。

沈青棠低着头细致的拨着鱼肉上的刺,素手晧腕拢着红麝香珠儿串子。

粉润如水的皮肤,衬着着朱红香珠淡红指甲,勾得人心动不已。

陆淮景忽然心中一热,放下筷子伸手握住了柔弱无骨的玉手。

“娘子不必与我打哑谜。今生今世我既娶了娘子为妻,再有何金枝玉叶、世家贵女,我也是绝不会停妻再娶的。”

沈青棠不想他突然动手,脸色骤然一红,仰头盯着他愣了片刻。

陆淮景满脸愁容,一双剑眉拧成疙瘩,看四周丫鬟与传膳媳妇都傻傻盯着自己,也不由得尴尬。

“妾身自是信得过夫君的……”

当着这么多丫鬟下人,沈青棠的脸色粉润绯红,低头柔声劝他,就要抽出手掌来。

谁知陆淮景手指用力,半晌不曾放手,使眼色命偏厅里众人都出去了。

直到偏厅里只剩下夫妻二人,陆淮景转身携手促膝,垂眸坦诚道:“王妃娘娘这才带的女官苏云婉,乃是江南巡抚苏全忠的嫡长女,姐姐是打算……”

“王妃娘娘想让夫君将妾身休掉,另娶苏大小姐为正妻。至于另一位女官孙曼容小姐,自然是给二公子淮明预备的。”

沈青棠淡然微笑:“夫君,妾身细思此事,也是大为不妥。江南巡抚是手握重兵的职位,与父亲镇国公一南一北同为护国柱石。夫君与苏大小姐联姻,指婚人又是陵王正妃。两大手握重病的封疆大吏,都是陵王府的眷属,京师里当今圣上会作何感想?”

陆淮景听见她一语中的,心里如遭重击。

万万想不到,沈青棠一个十六七岁娇滴滴的内宅女子,眼界如此开阔。

相比之下陆华真是白白当了八年的亲王正妃,半点眼光都不曾有。

“娘子所言极是,为夫忧心的也是这个。可是现在王妃娘娘不听人劝说,一心想要将娘子……”

话到此处忙忙顿住,陆淮景没说出“休弃”二字。

沈青棠淡淡笑道:“我嫁入镇国公府里,是两家托了三媒六聘,夫君带了八台大轿将我抬来的。若要我出镇国公府大门,必定要求七出大罪。王妃娘娘如今抬举何诗儿与我分庭抗礼,就是想让我自己求去,可惜妾身不能合王妃娘娘的心意。”

“娘子与我结发一场,我也绝不会休弃娘子的。可王妃娘娘做事太过,不知后头还有什么手段。为娘子安全着想着,你我还是出去避一避?”

陆淮景关心则乱,依旧没想出个好主意。

沈青棠依旧摇了摇头:“承蒙夫君不弃,妾身倒是有个办法,可让王妃娘娘的心冷一冷。”

“何法?”

“王妃娘娘此行目的,是想将苏云婉小姐嫁给夫君为妻。嫌弃妾身占住了世子嫡妻的位子,才抬举何诗儿打压妾身。夫君细想,苏云婉姑娘就在娘娘身畔,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都是看在眼里的。何小娘如此嚣张跋扈,王妃娘娘还如此抬举,苏小姐是金陵头等闺秀,岂肯受这等妾室之辱?”

沈青棠淡淡笑道:“若苏小姐不应这门婚事,便可釜底抽薪了。”

陆淮景听她说的有道理,却又想告诉她,苏云婉这姑娘也是极不寻常的。

她是在金陵无法嫁入陵王府做夫人,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来做镇国公府世子夫人的,绝不会轻易退步抽身。

可话还没有出口,就听燕宜院大门口一阵骚乱。

传话媳妇高声通禀:“陵王府试讲女官——苏云婉小姐到!”

她怎么来了?

陆淮景全没想到,转头往院里看去。

苏云婉一袭鹅黄宫装,在许多侍女的导引下,摇曳生姿站在燕宜院门口。

沈青棠眉心一挑,抬手示意低声:

“让妾身与她聊聊吧。夫君且避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