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婉刚刚陪陆华用过晚膳。
王妃归省娘家的第一餐,陆华直接取消了家宴,只让二妹陆韵相陪。
苏云婉与孙曼容都觉得如此不合规矩,可是王妃娘娘的口谕不好反驳。
在餐桌上,陆华的心情算是好些了,将二妹陆韵叫过来陪膳。
陆韵整整八年没见过她,对这位长姐的印象已经不多。
而且在记忆中,这位嫡长姐脾气很大,对庶出的弟弟妹妹视若无物。
因此陆韵依着礼仪陪膳,并不敢多说半句话。
陆华看这位妹妹就要到及笄年纪,还是这么沉静,心里很是不快,当着苏云婉与孙曼容,狠狠将人责备了几句。
陆韵年纪还小,挨了斥责自然惶恐无地。
而且陆华责备话里,来来回回只是说她懦弱无用,如何能够嫁入世家大族做主母,如何能辅佐夫君,执掌中馈之话。
陆韵还是十四岁小闺女,尚未及笄如何听得这等话?不禁又羞又急,委屈又说不出话。眼圈早早红了,眼泪噙着不敢落。
陆华身边的贴身嬷嬷都看不下去,笑劝当着苏、孙两位女官不可给二小姐太过没脸。
陆华便轻描淡写,只说苏、孙两位贵女算不得客人,将来早晚是陆家人。
堂堂亲王正妃,在家宴上口无遮拦,当着亲妹妹与女贵随口谈论婚事。
孙曼容是宦官家的女儿,对诗书礼仪不甚在意,心里还好过些。
苏云婉是名门闺秀,出身金陵书香贵胄世家,听了这话尴尬到了极点。
经过昨天今天两日的事情,她后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如此真不该来参与陆家的家事。
苏云婉见了陆华这几日做事的态度,陆家休掉沈青棠是必然的。
一旦沈青棠离开了陆家,陆华就会立刻给自己和陆淮景指婚。
只是今日一看,何诗儿造作了两天,都没能给沈青棠什么致命打击,苏云婉对这位世子少夫人,竟然有些刮目相看了。
“苏小姐尚未休息,是妾身等怠慢了。”
苏云婉正在胡思乱想,沈青棠已经从正堂走了出来。
“少夫人万安!”
“苏小姐安……”
两人在廊下携手行礼,沈青棠自是满面笑容,将苏云婉接进门里去。
正房东面是间精致小厅,丫鬟婆子连忙将贵客往这边让。
苏云婉却斜眸瞥了一眼偏厅,见一队传膳媳妇刚刚整理完膳桌,桌上的碗盏布置,明明是两个人共食的。
“耽误了少夫人用晚膳?”苏云婉淡然一笑。
沈青棠顺着眼神看过去,知道陆淮景已经从后门离开了,这才摇头笑道:“听闻王妃娘娘只命二妹韵儿陪客人用膳,我便自己吃过了。”
两人相互让座,丫鬟端上来两盏清茶。
两人寒暄了几句,苏云婉听说沈青棠比自己还小一岁,不由得心中一紧。
昨日见了沈青棠的容貌,她就略有些灰心。
如此年轻貌美的妻室,只怕陆淮景愿意休妻,将来也会念念不忘的。
苏云婉在金陵城中,自知容貌文采无双。
不说是官宦贵女之中,就算在陵王府诸多女眷里,也算得上一等貌美。
可若比起沈青棠的容色,却总觉哪里短了几分似得。
“少夫人这等品貌之人,我是平生第一次见。”
苏云婉极是大家风范,绝不吝啬夸赞词语。
“说一句过分的话,王妃娘娘所器重的何小娘,虽也有几分容貌,却是及不上少夫人万分之一。何氏的举止造作,却又无娇媚之姿,放在内室侍奉也是太抬举了,却不知少夫人如何肯让她入府的。可见少夫人掌管镇国公府的内宅,是极为不容易得。”
当面头一句话,就暗示沈青棠压服不住妾室,坐不稳当家主母的地位。
沈青棠笑道:“苏小姐称许我的相貌,真是谬赞了。若说才貌双全的世家贵女,别说是在金陵,便是全天下论数,苏小姐也是数一数二的。可见王妃娘娘眼光极好,选得了苏小姐这般人物,在身旁做女官。”
苏云婉听她如此说,心中略微得意。
沈青棠看她脸色缓和,又笑着继续道:“何诗儿举止轻佻,颜色并无特别娇柔,收入府时原本是贱妾地位,世子待她也不过平常而已。论起世子的妾室里,何诗儿虽算得宠,但终究也依着礼数。”
“世子除何诗儿之外,尚有别的妾室?”苏云婉听这话忽然一惊。
“世家大族的男儿,大多有些个自幼服侍的房中人。世子身边尚有位金小娘,是老夫人赏赐过来的,人品端正相貌清秀,是个能干贴心之人。她在世子身边服侍了七八年,我嫁过来之后,将她与何小娘同时抬举起来,同在内宅服侍世子。”
苏云婉这才想起来,确实听说过陆淮景有一妻二妾。
只是另一个小妾金氏不似何诗儿作死出头,陆华也不甚注意罢了。
有何诗儿这样的出挑的妾室,就已经极为头疼了,竟还有个贴身服侍七八年的通房小妾。
两个妾室各有千秋,再加上眼前这个仙女儿似得嫡妻。
苏云婉不由得心中发虚,若自己一意孤行嫁进来,往后真的能坐稳镇国公府主母的地位么?
沈青棠见她半晌无语,端起茶盏来饮了两口,表情平静的笑问。
“妾身出身寒门,沈家不过是七品学官而已,礼数规矩上自是不如苏大小姐清楚明白。早就耳闻苏大小姐是金陵锦绣书院的女状元,又是王妃娘娘身边的侍讲女官,妾身早就想请教了。”
“不敢当,少夫人请说?”
“王公贵府世家大族的礼节,平妻是如何抬举出来的,苏小姐可知道?”
苏云婉垂眸片刻,温言道:“自古世家大族之礼,断无平妻一说。王妃娘娘曾对我提起过,我也曾劝过娘娘的。那时娘娘只是说,何诗儿机灵能干,极有经商做生意的心气儿,需得给她一个名分,才好让她做事。”
“原来如此,倒是难为娘娘的一片苦心。”
沈青棠轻轻点了点头,让丫鬟上了两份点心。
苏云婉这一整天,看沈青棠脸色轻轻松松没变过,早就堵了一团迷惑。
“我听闻少夫人嫁入国公府不过半年,妾室何诗儿便从贱妾抬为了平妻。少夫人,就没有半分心急么?”
沈青棠将精致碟子朝对面推了推,这才和声细语道:“身为女子无论出身贵贱,在婚姻大事上总是身不由己。何诗儿深得王妃娘娘赏识,自她入府后做错了无数大小事,但王妃娘娘一句话便可保住她的地位。我自嫁入镇国公府后,照顾夫君侍奉公婆,不敢有半分纰漏。照管家务协理中馈也没有错失之处,但在旁人看来,仍有许多不足之处,恨不得将我扫地出门。这也是心急不来的。”
苏云婉自然听出言下之意,端着茶盏的手都颤了几下。
外头天色已晚,院中已经掌灯,苏云婉将茶饮了从容不迫起身告辞。
沈青棠也没留她,直送到燕宜院门口,又派了许多仆人送她回客房。
回到客房里,苏云婉的脸色便极为阴沉。
丫鬟柳儿慌忙迎上来:“小姐怎么跑去燕宜院了?王妃娘娘传您赶快过去,有要事与您说呢!”
苏云婉眉心微微蹙,站在客房门口,犹豫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