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诗儿起的很早,寅时就开始梳头更衣了。

对于她而言,今天算是成婚嫁人的日子。

寝房里几个婆子忙碌,昨日选的两个丫鬟,也在身边帮忙。

窗棂房门都敞开着,梨香阁的小丫鬟们,都来扒窗台儿看热闹。

何诗儿让丫鬟拿两盘糖果散出去。

小人儿们吃着糖,嘴里嗤嗤笑着,悄声唤她“新小娘儿”。

她脸颊微显绯红,真有些新娘子成婚前的羞涩娇美。

妆镜前头,一老婆子替她开脸儿上妆,另一个帮她梳头挽发。

高高盘了发型,带上银丝髻,配得是梅花钿儿、金玉分心挑心、虫草簪等头面。

小丫鬟拿了套崭新的淡紫色通袖衫裙袄,与一双同色绣鞋,在后面等着更衣。

盯着镜子里的头饰,又看那一身素淡衣衫。

今天是她最重要的日子,国公府的规矩再多,也该有个例外。

十七岁年轻姑娘,结婚穿成这样,难道国公府不嫌寒酸?

何诗儿终于还是忍不住,不满的张了口。

“为什么是银丝发髻?都没有一件金丝髻吗?抽金丝才用几两金子?”

“发钿儿和金镶玉分心太土气。我说过要用九凤钿儿,正面戴赤金拔丝丹凤钗,凤衔一串明珠的那种。两边的掩鬓钗子要宝石花的,耳坠也要宝石的。”

“还有衣裳。谁家姑娘出嫁穿这颜色?平民女子大婚,都可以穿凤冠霞帔。我只想穿一套大红绣金裙袄,也是越礼吗?”

老婆子听见这话,直接一摊手,手里钗环丢妆盒里,哗啦一声脆响。

“姑娘越礼的事儿太多,我都不知该驳哪一句。劝您诸事忍着些,混个名分罢了。这几句话传出去,这些天的规矩都白学了。”

榆木脑袋的老奴才,何诗儿不想和她废话。

这些天下来,她已经怀疑“人与人平等”的真理了。

这些老封建的古董,又蠢又笨又贪又懒,完全讲不通道理。

“不过是些首饰衣服,我又不是用不起。昨日吴姨娘送我一套头面,比这些好看多了,拿来给我戴上。”

“那头面吴姨娘戴得,姑娘戴不得。”

老婆子翻个白眼,揣手冷笑。

她真要气死了。

“姨娘也是妾室,我也是妾室。她的首饰我怎么不能戴?”

“原来姑娘记得自己是妾室!好教姑娘明白,妾室与妾室也不一样!若是正经人家清白女儿,国公府礼聘纳妾,谁敢不高看一眼?可若是姑娘这样,无媒无聘做外室,狐媚爷们先奸后娶,人家当面唤姑娘,背后不知怎么指点呢!您对着镜子照照,配不配和吴姨娘比!”

“你!”何诗儿喘气都粗了,但强忍着没哭。

自从她走进镇国公府,所有人都在用这些话侮辱她。

无媒无聘、先奸后娶、出身贱籍、狐媚男人。

原身明明是清白女孩,她却百口莫辩,无法反驳半句。

已经开脸儿上过妆,此时若落泪红眼,只怕脂粉胭脂化掉。

她只能生生咽下委屈和眼泪,深吸了口气,仰起头镇定吩咐。

“你要是做不了主,就去找钟嬷嬷问。规矩礼数我都学过,主母穿正红戴正凤,妾室可穿桃红粉红,可戴偏凤。”

“今天我成婚,不想再和你纠缠,咱们就依纳妾的礼数。去给我拿个九凤钿儿,一套赤金拔丝偏凤头面,再换一身桃红裙子。”

“过了今日婚事,我赏你十两银子。”

她紧咬着牙关,两腮轻轻颤抖,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发作。

谁料那老婆子满脸讥诮,啪啪打着自己的脸,声音都高了八度。

“哎呦呦,我的姑娘唉,您可别不害臊了!谁家收房叫成婚呐?这不要脸的话,我听着都替您脸红!劝您赶紧捧了庚帖儿,去上房里磕头奉茶,把这下贱根儿去了!从此好生服侍世子与少夫人,少想那有的没的吧!”

她这高声一叫,寝房满屋丫鬟婆子,外加窗外廊下看热闹的,都捂着嘴笑起来。

有小丫鬟看不下去,上来低声劝慰。

“好姑娘别争辩,快把衣裳首饰穿戴了。夫人们早上本就忙,只有早膳后喝茶这么点儿空。咱们赶早磕头奉茶,也好早有名分。今日若赶不上,不知要混到什么时候去。”

“是啊,姑娘别矫情了。咱又不是正经聘来的,早早定了名分才是真。偷的锣敲不得,您还想喝那避子汤是怎么的?”

“怎么扯到避子汤了?”

“你不知道!那天世子爷来,何姑娘扯了爷们进房,当着婆子就……啧啧啧……”

“哎哟,我的天爷……”

“……”

直到钟嬷嬷进来,众人才收住议论,各个憋着笑看热闹。

见何诗儿还没上头更衣,她立刻皱眉呵斥。

“姑娘做这轻狂样,是想拿捏谁呢?规矩您都明白,不用我们多说。国公府收房不是抢男霸女,您不愿意该早说。我就去内宅回了老夫人,外头叫世子爷拿赏钱,规规矩矩送您回金陵。”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再无半分犹豫。

“嬷嬷……”何诗儿无奈叫住,“等一等,我马上就好。”

她强咽下眼泪,起身把衣裳换了,头上插了几根发钗。

一条浅色绢帕搭着头,两个小丫鬟搀扶出门。

她们一路走到荣禧堂廊下。

正房里陆老夫人在用早饭,满院管事婆子等候,一声咳嗽低语都没有。

略等了片刻,摆饭的媳妇们撤膳出门,丫鬟们又捧茶盘进去。

直到彻底安静了,才听院门处高声回禀。

“少夫人到——”

沈青棠一袭娇绿牡丹扩袖衫,腰间碧玉丝绦,下面长裙曳地。

手里领着个小妇人,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从正门走了进来。

上午阳光明媚夺目,院中的桃李杏树香气馥郁。

衣裙勾勒着沈青棠的曼妙身姿,显得飘逸灵动风姿绰约,恍如仙人似得。

她手里牵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桃红色通袖衫桃红双襕百褶裙,满绣着蝴蝶串花纹样。

水红丝帕遮着脸,露着满头花翠。

这个娇艳丽人看身形步态竟是金鸳!

一个低贱丫鬟,打扮的比自己还艳丽!

何诗儿的紧盯着她们,心中慌乱的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