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国公府外书房。
“少夫人大贤大德,世子爷艳福不浅!”
灵安给陆淮景递了张粉红帖子。
贴上录着金鸳与何诗儿的妾室位份与住处。
显然是燕宜院沈青棠派人送来的。
成婚不到一个月,就纳了两房小妾。
纨绔子弟负心薄幸的名头不但没消解,反而倒越砸越实在。
陆淮景端起药盏,额头突突发疼。
苦药汤一饮而下,他沉下眼眸继续看着衙门文书。
他也是两世为人,重生而来。
前一世他行差踏错,助力新皇登基,终究棋差一着。
自己被赐死不说,还险些牵连陆家满门。
今生总要长点记性,不能再浑浑噩噩,重蹈前世覆辙了。
重生醒来已是春日郊宴,沈月柔的婚事迫在眉睫,何诗儿风流债横在眼前。
注定要同沈家结亲,陆淮景私下叫媒人,指定迎娶沈青棠。
前世他轻薄浪**,调戏了这位小姨姐三五次,她为了名节脸面,都无声忍了。
此女柔顺和软、遇事隐忍,做不成助力也不会坏事,胜过她妹妹百倍。
还好是重生,这种寡廉鲜耻的想法不必说出口,他自己都觉无地自容。
婚事确实做的好,娶过门来家宅平稳,让他能腾出手来慢慢谋划。
先是遍访名医医治旧疾,身体大好后,挣得钞关督查使的实职。
昌州府在京师与金陵之间,运河上最大的枢纽码头。
握住了昌州钞关,便是握住了漕运商路命脉。
上可联络京师皇城,下可遏制金陵陵王府,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唯一头疼的,就是钞关衙门弊病太多,需要一样样梳理改进。
陆淮景挑亮了灯,细看那叠文书。
仅是两年的税额汇总,就看得他直皱眉头。
“昌州是棉布集散地,布税竟然最低?”
灵安在旁研磨,张口就是笑。
“昌州棉布两个来源:松江布质量好税钱高,金陵布质量差但免税。满地都是金陵布倾销,自然是收不上税。”
“金陵可不是产布的地方。”陆淮景撂下笔墨。
市上的金陵布其实是南境土布,样式质量无法与松江布媲美。
之所以能在运河两岸盛行,是因为金陵官商公器私用,只赚免税盈余。
“金陵布成气候,就这十年的事。做买卖的都是咱镇国公府的亲家,世子爷说不知道,那就是就装糊涂了。”
贵妾吴姨娘的娘家,在南境经营百家织坊。
土布运到金陵集中,陵王妃陆华指示王府官船运输,运河上一路过关免税。
每年利润不少于几万两白银,把镇国公府瞒的铁桶似得。
每到年底分红,陵王妃陆华拿一万,吴姨娘收两千,吴槐夫妻一千,其余归南境吴家。
老国公夫妻俩半点不知情,若不是陆淮景细致,还不知被人蒙到什么时候。
所有这些人里,陆淮景最气的是胞姐陆华。
瞒着父母胞弟与吴姨娘勾结,就敢明目张胆贪赃枉法。
连远近亲疏都分不清,真不知骂她什么才好。
前世时,陆淮景一直认为,姐姐心怀天下抱负远大,是个刚强有风骨的女子。
是以他拼出性命,帮陵王登位,扶保姐姐做上正宫皇后。
当他接到皇帝赐死的诏书时,还挂念着陆华,怕她今后举步维艰。
重生一世看穿了这些动作,他才知陆华性格冲动,鲁莽短视,绝不是做大事之人。
烛泪缓缓滴落,灯台积起一湾殷红,恍如前世濒死时,胸前的血痕。
淡淡烛火之中,陆淮景告诫自己,今生不会再跟着陆华做傻事。
只求镇国公府屹立不倒,姐姐在陵王府中安稳,一家人能平静安康。
待烈火燎原之前,及早釜底抽薪。
陆淮景落笔书册,文不加点记录:
“此后昌州钞关布匹,无论松江布金陵布,一律按等收税,再无免税之说。各地藩王府官船全同此例。”
运河南北沿岸,敢用官船大通走私的,也就一个陵王府。
只要斩断了他姐姐这条财路,旁人绝不敢做出头鸟。
灵安却觉得,自家主子想简单了。
他抽出荷包打开,满当当十两金稞子。
荷包看着眼熟,是内宅吴姨娘院里的针线。
“何意?”陆淮景问。
灵安咧嘴笑道:“世子爷又明知故问了。人家几万银子的买卖,早就往您身边使上劲了。看何小娘受宠,便拿公中的钱做人情,少说花了几千银子。被老夫人看出来,才不得不收敛。里头的路子不好走,又开始找外头路子。外书房我手下八个小厮,谁没收三五两金子?”
金稞子有不同花样,福字金元宝,梅花、海棠,灵巧精致沉甸甸压手。
陆淮景无奈按着额头,什么时候都是家贼难防。
百年国公府赫赫扬扬,就算败落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可若是从里内斗,不出数年就会一败涂地。
吴姨娘带着吴槐两口子,入府二十年。
打着镇国公贵妾旗子,不知多少中饱私囊的勾当。
母亲不通外事,在内宅敲打敲打,他们便蛰伏地下,半分不见收敛。
吴姨娘的手越伸越长,勾结到远在金陵的胞姐府中。
陆淮景不能再坐以待毙。
“回世子爷……”
传话小厮进门,见他杵着额角眯着眼,连忙顿住不语。
“说。”灵安示意无事。
“二公子刚去燕宜院见少夫人。”
“淮明?”
“是。他从吴姨娘院里,抬过许多礼物。”
二弟陆淮明刚满十八岁,一直在生母院里住着,还不曾开院娶妻。
他倒是从小乖觉和顺,极少淘气捣蛋惹人嫌。
陆淮景只有这一个庶出弟弟,兄弟俩虽不同母,平日还算得上兄友弟恭。
但也就如此而已,说不上紧密无间。
陆家是世家大族,讲究的是叔嫂不亲授,长幼不比肩。
及冠之年的小公子,掌灯时往嫂子院里去,却大是不该。
不经意间,陆淮景眼神中闪过寒意。
吴家人的手确实伸得太长,是时候断他几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