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明唯唯诺诺告退出门。
走到正房廊下，听见陆淮景正颜厉色的吩咐。
“淮明十八了，来嫂嫂房里请安，太不成体统。往后他再来，让门口打发了。”
兄长的语气低沉不悦，他心里却莫名升起几分异样兴奋。
陆淮景比他大四岁，他自幼抚养在生母吴氏院里，兄弟俩玩不到一起。
长兄贵为嫡长，天资聪颖擅学，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从没把庶弟放在眼里过。
今日他与嫂嫂隔帘几句话，竟会挑动了兄长情绪，令他说出“不成体统”的话。
漫天春夜花香，只这一缕酸气，便让陆淮明神清气爽。
陆家子弟向来晚婚，陆淮景又因身体缘故耽误了几年。
娶来的新嫂嫂，年纪不过二八，比自己还小两岁。
夫妻年纪不配，兄长身体羸弱，嫂嫂本就受着委屈。
偏是新婚半个多月，又连纳两房小妾，连半分面子情都不讲。
新嫂嫂正当娇媚年少，容貌惊若天人，性格和软如水。
陆淮明竟弄不懂，兄长还有何不满意之处？
偏还要纳贱妾抬通房，在房里发威做福，变着法儿的磋磨她。
他若是上辈子修福，今生能娶沈青棠为妻，定把她捧在手心娇养……
心中骤然一紧，背后额角热汗又起，呼吸也粗重了。
不该有这想头，万万不该！
豪门大族最忌家宅内乱，小叔子觊觎嫡嫂，这份心思若露半点，他前途尽毁不说，嫂嫂必然难得活命。
走出燕宜院，上了花园穿廊，四外花香弥漫浓厚腻人。
鼻中尚有淡淡余韵，似甜淡果香又似凛冽茶香，想是她身上来的。
喉头微微一滚，他微微眯着眼睛。
心里千丝万缕纠结，冲得他额头青筋直跳。
陆淮景，究竟凭什么？
回到安远阁，吴姨娘带着吴槐媳妇正等信儿。
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已知不成了。
“沈氏架子摆的倒大，真以为除了老夫人唯她是主了。论起过门的风光，我当年比她如何？七品穷官家的女儿，让淮明唤她嫂嫂，都是抬举了她！”
吴姨娘心中焦急，眉心刻出深深川字文。
自陆淮景得了钞关衙门实职，南境吴家就写信来，让她帮忙疏通。
她本以为，这桩买卖牵涉陵王府，陆淮景怎么也得放一手。
谁知世子爷六亲不认，衙门里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竟真心查起账来了。
她是个做姨娘的，嫡子跟前说不上话。
只好私下拉拢何诗儿，指望宠妾去吹枕边风。
谁知正经事还没交代，便惹怒了陆老夫人。
赔了许多银子东西不算，还把十来年的脸面丢尽了。
这些天在荣禧堂立规矩侍膳，她气得连日不得安寝。
过不得几天，钞关衙门就要发布告，昭告运河货运税额。
她是急得没办法，才让陆淮明去燕宜院拉关系的。
世子爷的枕边风，让嫡妻正室去吹，怕还更管用些。
没想到沈青棠连探路的礼物都不收，显然是不肯沾惹她半分。
吴氏歪在榻上皱眉，吸着水烟解乏，手里来回甩着火捻子。
“燕宜院那小蹄子真是给脸不要脸！她说什么？”
她私下对沈青棠没好话，浪蹄子小贱妇更是没少骂，陆淮明倒也听惯了。
可今日见过了真人，再听这话就觉特别刺耳。
那水晶玻璃似的人儿，怎可沾上半点污秽？
他心烦意乱挥手扇烟，连带吴氏吞云吐雾的样子都厌恶起来。
“嫂嫂说，厚礼璧回，改日来给姨娘请安。”
一口烟气浓浓吐出，吴氏翻个眼皮，抬手狠戳儿子一指头。
“你是个会攀高枝儿的，一口一个嫂嫂叫得欢！我千辛万苦生养你，十几年来你可唤过我一声娘？亲娘都不认的白眼狼，唤那小浪货倒亲热！她是你嫡亲嫂子，我是外四路姨娘，你怎不赶着过继了，跟着那浪蹄子过去！”
吴氏心烦气躁的乱骂，却没想到儿子心里有愧，这话如刺锥心。
陆淮明到底年轻脸嫩，瞬间白眉赤脸，眼角泛起绯红，咬着嘴唇直发抖。
“这点子事都办不好，养活你有什么用！从小也穿金戴银，老婆丫头奶娘捧这么大。怕吃穿用度比不上老大，你外公舅舅做买卖拿体己贴补，花的钱够打造你这么个金人儿。好容易养活到十八岁，指望你弄个一官半职，给娘和舅舅争口气。那钞关衙门的肥缺官职，还让陆淮景给挣了去。人家的儿子袭爵做官，我儿子连内宅都摆不平。怪道这府里，连个小浪货都踩在我头上。你做什么瞪眼？杵窝子窝囊货色，只会回屋和亲娘瞪眼！”
她见儿子这幅模样，更添几层气恼心急。
娘家来信儿催的急切，钞关衙门又不肯通融，她一个内宅女眷想不出办法，也只好对儿子发火泄愤。
陆淮明在榻前站着，脸色已是万分难看。
吴槐媳妇忙去拿扇子，回头赔笑劝慰。
“姨娘着急归着急，倒骂不得二公子，错不到咱公子爷头上。世子年纪大，占着嫡长两个字，府里什么好处不是他占着。咱公子千好万好，挣不出头也是白搭。勋贵家次子想出头，只好使银钱铺路，舅老爷急也是急这个。”
“咱吴家金陵布生意，一年银子利息，都关系着二公子前途。姨娘好歹平心静气想想办法，将生意挽回来些罢了。奴婢想着，世子爷刚有实职，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时的义气而已。”
吴姨娘皱着眉头，连吸了几口烟，吐出淡淡烟气。
“好不好，把王妃姑奶奶占股的事情捅出来，让陆淮景好生看看去！他们是嫡亲姐弟，砸断骨头连着筋。那时他还这么硬气，我也佩服他有种！”
吴槐媳妇忙请低声，见屋里没有闲人，这才悄声开口。
“舅老爷特意吩咐，万不可将陵王妃倒腾出来。咱们所用陵王府官船，只是挂陵王旗子，说穿了还是私船。当初姑奶奶讲明只给二十面陵王府旗，其余一律不管。若把此事抖落出去，华姑奶奶大不了不要这银子，舅老爷怕是吃不了的亏！”
一年一万银子，只出二十面布旗，陆华半点干系不沾。
白拿钱不干事，亏她的脸面大！
吴姨娘气恼至极，握着水烟袋拍床。
“我早就说过，老贱妇的儿女，都是些脏心烂肺的杂种！陆华做了陵王妃，你们就知巴结她，可不知她心狠手毒，贪心不足的事儿呢！如今他姐弟掌权掌事，祸水倒都在我身上！”
吴槐媳妇见她撑不住事，也只好尴尬赔笑。
陆淮明心烦的不得了，甩出一句话，抬起脚要走开。
“我早就说过，南境吴家的生意不做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