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苏家、陆家下聘礼的日子,沈家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来客都是沈父同僚家眷。
程氏穿七品孺人服色,大袖袄马面裙,头戴金丝冠,拉着沈月柔在正房待客。
陆家的聘礼先到,程氏赌气不去迎,沈青棠只好自到仪门接着。
薛妈穿着新衣裳,引着二百抬大红礼盒,摆在沈青棠的小院里。
抬数与前世相同,内容也是大差不差。
王嬷嬷忙赏了抬盒小厮,丝绒封了二十两红包,薛妈笑的眼睛没缝。
“薛妈费心跑腿,我心里过意不去。”沈青棠颔首致意。
卖染坊少了银子,薛妈不知原因,白被沈月柔骂了一顿。
“二姑娘红口白牙诬我贪钱,张口就是两千两,我哪里喊冤?”
薛妈憋气了好几天,见谁都抱怨。
“妈妈明白人,别与她们计较。”沈青棠叫人倒茶。
“沈家的明白人,只有大姑娘和故去的云大娘子!”薛妈掰着手指头叹气:“想当年,云大娘子嫁过来,嫁妆流水似的。江南拔步床,雕花家具,绸缎布匹、簪环首饰,四季衣裳插不下手,整天抬不完。一旦丢下大姑娘去了,留下的钱够娶十个续弦。”
外祖父是江南商贾,贴嫁妆让女儿嫁清流,最后闹个人财两空。
还有人说是外祖高攀,商贾女儿命格贱,压不住贵人命运。
沈青棠饮了口茶,表情无可奈何。
父亲软饭硬吃装清高,好日子过得差不多了,该把他伪君子的遮羞布掀开了。
“卖染坊的银子,可给你了?”
薛妈悄声问,看沈青棠不语,立刻撇嘴。
“姑娘真是好性子!不比那边二姑娘会撒泼!”
沈青棠放下茶盏,端庄笑道:“妹妹争嫁妆,已经够人笑话了。若我也跟着争,人家岂不说沈家女儿没教养?这流言事小,父亲官体事大。”
薛妈见她这么懂事,升起十二分心疼来,指着窗外闲话。
“姑娘将来是公府世子夫人,沈家都要靠着您呢!沈老爷竟然克扣姑娘你,还偏心那撒泼货,让我们外人笑掉牙齿!”
沈父与程氏夫妻日长,沈月柔抱在怀里长大,自然多受宠。
沈青棠自母亲死后,被王嬷嬷抱在小院抚养,沈父根本想不起来。
“国公府是勋贵大族,看中我知书识礼,能安家守宅,又不是看中我嫁妆。我这点委屈微不足道。请妈妈去陆家回话,说我拜谢重聘,愧不敢当。”
两句大道理,薛妈连连点头,夸她人品贵重识大体。
“大姑娘大气,天生是做公侯夫人的材料!”
沈青棠笑吟吟饮了半口茶。
她前生有经验,做公侯贵族的主母夫人,必须多用阳谋礼法,少用阴谋诡计。
薛妈口才好、消息灵,她的嘴是大户女眷了解外界的重要渠道。
不但不能得罪她,还要利用她给自己赢得好感。
沈青棠以礼相待赏赐丰厚,薛妈会处处夸赞帮忙。
沈月柔把她得罪狠了,不被她的吐沫淹死,也得恶心死。
这边将聘礼抬完,沈青棠领着薛妈,同到上房见程氏。
正房院里正摆着苏家聘礼,数量内容都与比陆家的没法比。
沈青棠大略一看,竟比前世还少几抬。
“谁大胆下聘礼来?二姑娘没疑心你贪了她的?”
薛妈的风凉话张口就来。
程氏与沈月柔也正生气。
前几天卖染坊,母女算了一夜帐,没看出半点破绽
白丢两千银子,沈月柔急得满嘴泡。
程氏不懂她发什么疯,也两天没好睡觉。
银子是没找回来,可沈二姑娘撒泼争嫁妆的闹剧,却被薛妈宣扬出去。
客人都是官家娘子,见苏家聘礼寒酸,都是会心一笑。
三十六抬聘礼,一半是锅碗瓢盆桌椅板凳,就差说沈家二姑娘不值钱。
苏家下聘婆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句句话往心窝里捅刀:
“咱听说,沈二姑娘的小嘴如同淬过火,把媒人骂得不抬头。姑娘自带万金嫁妆,聘礼多少也不在乎!”
沈月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现在才后悔,重生后是太心急了。
为了两千银子得罪媒人,实在得不偿失。
郊宴上给苏家人留下的好印象全闹没了。
苏文嗣若听信传言,还不得误会自己是无耻贪财的女孩儿。
正懊悔时,沈青棠过来了。
“大姑娘大喜,快进屋里坐!”
“大姑娘好相貌!”
“还叫什么大姑娘?就快是镇国公府世子夫人了!”
官家娘子们不用人请就迎出来。
程氏不待见原配嫡女,她们可都不傻。
镇国公府二百抬雕龙画凤的礼盒,大家都看见了。
沈青棠过门就是世子夫人,地位超过在座所有人。
众娘子异口同声,夸的她天上少有地上无双。
沈月柔恨得牙根痒痒。
趋炎附势无耻至极!
一个守活寡的世子夫人,她们还巴结上了。
将来她沈月柔当了诰命夫人,必定要打她们的无耻嘴脸!
想到苏文嗣早晚做内阁学士,她这才平静了一些。
沈青棠大大方方行礼寒暄,陪官家娘子进房落座。
沈月柔赶紧扭头,陪着浓浓笑脸,给苏家婆子道万福:“柔儿给嬷嬷请安。嬷嬷下聘辛苦,快进屋上座喝茶。”
苏家老婆子坐上手,官家娘子们都坐下头,鼻子都歪了。
沈青棠赶紧让丫鬟挪开座椅,让薛妈与苏家婆子同坐,这才解了围。
众人安坐吃茶,不住口夸两家夫婿。
一个高门贵府,一个书香门第,两个姑娘都有福。
听了半天吉祥话,程氏勉强顺气,笑道:“三日后摆嫁妆,再来坐坐。”
大家推辞道:“贵府亲族要来,我们不添乱了。”
程氏也不多让。
两家聘礼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活像是打她的脸。
这些官家娘子都是人精,不知回去怎么编笑话,不来正好!
沈月柔听到摆嫁妆,倒是高兴起来。
程氏的私房钱少说有五千银子,她全都要带着走。
再加上卖染坊的一千七百两,嫁妆快赶上前世两倍。
薛妈看沈月柔得意,自然要找茬子。
她故意笑问:“云大娘子的染坊值一千七百两,必定是大姑娘的嫁妆。想来二姑娘嫁妆,比这个只多不少吧?”
程氏被戳中肺管子,瞪眼不说话。
沈青棠抿嘴解围:“母亲疼爱妹妹,不会委屈妹妹。”
沈月柔正看薛妈不顺眼,立刻跳起来泼骂。
“什么云家染坊?那是我沈家的,卖了银子归我娘,就理应给我!用你老寡妇嚼蛆?”
唾沫喷出老远,离得近的客人,遮着脸直往后躲。
沈青棠忙笑拦:“当着客人,妹妹别急。”
沈月柔看她做笑脸装好人,更气得柳眉倒竖,指鼻子啐骂:“少在这里卖乖!不撒泡尿照照,配不配拿千八百嫁妆!”
官家千金胡搅蛮缠,还满嘴脏话。
众娘子眼都看直了,一时都张不开嘴。
当着许多管家娘子,程氏自觉太过丢脸,只好胡搅蛮缠。
她转向沈青棠皱眉:“做姐姐的这般不懂事,当着客人与妹妹争嫁妆?你若安安稳稳,我分你些嫁妆。若敢与妹妹争抢,把你罄身子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