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氏一语出口,满屋哗然沸腾。

沈青棠平静微笑,端正做了万福礼:“任凭母亲做主。”

薛妈朝众娘子拍手笑道:“家有贤妻夫祸少!大娘子当家好,儿女教养好,不愧是七品孺人!”

众官家娘子讪笑,都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告辞。

程氏耷拉着脸,送都懒得送。

还是沈青棠送到大门口,依礼道谢告别。

这拨官家女眷到家,嘴里当然没有一句好话,把程氏母女贬得一无是处。

沈月柔满嘴污言秽语,如同市井泼妇。

程氏偏心亲女磋磨长女,根本不是慈爱主母。

薛妈还火上浇油,说沈家两个姑娘生辰差不到一岁。

如此算来沈父亡妻一月就续弦,是个无情无义伪君子。

这一天下来,沈家名声一落千丈。

傍晚沈青棠去正房请安,沈父刚从衙门回来。

程氏送上聘礼单子,他看都不看。

今日衙门办公,同僚们背后指指戳戳,闲话吹得他后脖颈子都发凉。

更要命的是,上司装不经意,问他家事如何。

他回答继妻程氏执掌中馈,母慈子孝家事安定。

没想到上司答非所问,一个劲儿叹息,说对原配无情的人,不是清流男儿本色。

到了最后,竟然问他云氏嫁妆是送回岳父家,还是留给嫡长女了?

沈父顿时汗流浃背。

本朝诗书人家惯例,原配去世有儿女的,嫁妆全部给原配儿女。

原配无儿女的,则把嫁妆送回娘家,以示男子不贪妻财。

沈父当年机缘凑巧,吃了云家绝户财,在原配尸骨未寒时,用她嫁妆娶了续弦。

这种做法别说是清流官,就算是普通人家都不齿。

一旦被御史言官抓住把柄,轻则被同僚耻笑,重则身败名裂都有可能。

“棠儿与柔儿的嫁妆,你打算怎么分?”他黑着脸问。

程氏没回话,耐着性子递茶:“陆家聘礼二百抬,苏家才三十六抬。不过柔儿懂事,不会嫌弃的。陆家聘礼丰厚,咱们尽可以留一些,给柔儿搭着用。棠儿自然不介意?”

她还真有脸!

沈青棠不露表情,故意笑道:“国公府聘礼,妹妹一定喜欢!”

“谁要陆家的聘礼!白送我都不稀罕!”沈月柔跺脚大叫。

这是实话,她就算穷死,也不会要陆家的东西。

“留下男方聘礼,让人说我卖女儿?”沈父摔了茶杯。

程氏脸色一僵,皱眉道:“这不是和你商量吗?你要面子,不留聘礼也行!”

“我问你嫁妆呢?”沈父不容她岔开话题。

程氏彻底急眼:“嚷什么?总共就一千七百两银子,这么点钱还要分?”

沈父冷笑反问:“你想怎么样?”

程氏不说话,沈月柔赶紧跑过去,纽股糖似的撒娇。

“爹!苏家不富裕,这点钱全给我吧。国公府有钱,姐姐光身子过去,也饿不死她啊!”

“妹妹这张嘴儿,真是灵巧过分!”沈青棠噗嗤一笑。

“多拿了几抬聘礼,你得意什么?告诉你,陆淮景在外养粉头,小娼妇可会勾人!姓陆的碰都不会碰你,你等着上吊吧!”

沈月柔前世悲苦,污言秽语脱口而出。

平日里娇憨活泼的女儿,竟然满嘴“娼妇”“粉头”?

沈父脸都气紫了,挥手一掌怒斥:“孽障丫头,还不住口!”

“拿孩子撒什么气?”程氏瞪眼起身。

沈月柔才想起尚未出阁,不能这么放肆,忙躲在母亲背后。

“不能亏待棠儿!”沈父脸色铁青,“云氏留下的嫁妆全要给棠儿!”

沈青棠唇角微弯,**起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几天功夫没白下,终于闹到官署衙门了。

若不是非议压力,沈父不会出头给她做主。

前世她人傻心善顾念亲情,结果吃尽了哑巴亏。

今生她要让父亲、继母也尝尝有苦说不出的滋味。

“给你,都给你!我不欠她的!”

程氏眼圈通红,冲到碧纱橱暖阁里,手捉箱底往外一洒。

三十多锭雪花纹银,滚得满地都是。

沈月柔大惊失色,扑过去就抢:“娘!干什么呀?”

程氏甩手一巴掌,打的女儿捂脸发呆,随后又搂着她,哭的儿一声肉一声。

“娘受了半辈子苦,好容易熬到你嫁人,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娘怎么了?”沈月柔揉着脸上掌印,还在扒拉银子,手忙脚乱。

沈青棠用绣帕抵着鼻尖,挡住翘起的唇角。

沈父不管她们,喝令丫鬟收拾银子,送到沈青棠房里去。

“父亲,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沈青棠搀着老父亲,温柔的像朵解语花。

“不要问!你出嫁的时候,把银箱抬在最前面,让众人都看见!”

实情不好说,沈父相信她懂事明事理。

议亲以来,她不争不抢,比刁蛮妹妹强多了。

哎,早知如此,该多疼她一些才对。

看着父亲的神色,沈青棠低眉浅笑。

只要银子到手,当然不会多问,她知道的比谁都多。

“是。女儿遵命。”她还语重心长的劝程氏:“母亲,父亲这么做自有道理,咱们别让父亲忧心了。”

沈青棠说完屈膝行礼,直接回闺房了。

“娘,你看爹呀!”沈月柔哭着推母亲。

眼睁睁看银子没了,程氏摘心挖肝似的疼。

沈则高高下令:“三日后摆嫁妆,若分的不公,我定不饶你!”

程氏搂着沈月柔,气得嘴唇直抖。

沈父发了顿脾气,到后院赵姨娘房里歇着了。

闺房里的沈青棠,翻着旧账簿,熬到后半夜。

一千七百两银子,只是母亲嫁妆的一小部分。

其他值钱东西,都被程氏私藏起来,留给小儿子当老婆本。

前世沈父给了沈月柔三千五百两办嫁妆,她不必动用这些。

现在沈月柔一两银子没分到,她为了赌气,一定会拿体己钱出来的。

三更时分,月影高升。

王嬷嬷起夜出去,回屋满脸是笑。

“姑娘猜的不错,正房院闹贼,周嬷嬷带小厮偷偷搬东西。”

“我出去叫唤,把老爷叫出来?”丝绒兴冲冲。

沈青棠手点窗棂,查看着寂静夜色。

“派人盯紧,看准东西进哪家当铺,拿两个有标记的当铺锦盒。”

她浅笑着吩咐,打开床下落满灰尘的妆奁匣,捧出两个小包袱。

“这两套头面用锦盒装上,明天送给大房伯父伯母。”

“这两套首饰,是姑娘生母留下唯一的念想了!万万不能给人啊!”

丝绒抖着手不敢接,脸上急出了汗。

“舍出这一件,才能将丢了的都寻回来!”沈青棠淡淡一笑,“你没听说那句俗语吗?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欠了我的,程氏与沈月柔都得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