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芳阁院里,婆子们七手八脚打灭烛炭,又将熏笼屏风抬回房间,摆回原处。
所有房间都开了窗子,烟气整整散了半日。
陆淮景咳嗽半天,才有丫鬟慌手慌脚送茶,满屋都是忙乱身影。
只有何诗儿闲着,泪汪汪站在对面,手中花束也枯萎了。
“我对你如何不坦诚?我们已经是夫妻,我不会隐瞒你任何……”
“我不曾许诺过娶你为妻。”陆淮景喝口茶,淡漠回复。
“你我有约定,你会对我负责!”何诗儿慌乱辩驳。
那个精巧的珐琅盒,在男人指尖打转。
忽然触动机关,戒指闪落掌心,陆淮景顺势竖起食指。
“我不止一次告诫过你,想留在国公府,需得安守妾室礼节,不能逾越身份。”
又是身份!人人都用身份来压制她!
何诗儿满腔郁愤,将花束狠狠摔在地上。
绸缎包裹散开,各色新鲜花瓣、绢花绒花纸花,洒落满地。
“妾室?是我想做妾室么?我本就不同意做你的小妾!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我是要与你相偕到老,白头不相离的!”
“我委屈做妾,都是沈青棠威逼的!她与你是盲婚哑嫁,我与你才情投意合。我才该做正妻,是她占了我的名分!凭什么现在她是妻、我是妾?“
一串尖叫把陆淮景震得头疼,他伸手揉揉太阳穴。
“为了你好,别再唤沈青棠名讳。你愿做妾室,就安分守己,若不愿意,我随时送你回金陵。”
“你明知道我不会离开你!”何诗儿楚楚可怜,“在金陵你被人刺杀,是我救了你。我将你藏在花船绣房,直到刺客离去。你怎能这样对我?”
“没忘。我帮你赎身,就为了报答这份恩情。”陆淮景平静地握着她手,“我也有话在先。你跟我做外室做小妾,都是权宜之计。等你找到父母,或是有更好归宿,可随时离开。”
“……”
何诗儿记得这些话。
穿越后她有正主记忆,走马灯似得飘过,清晰的仿佛在旁观。
可她仍然确信,陆淮景是爱她的。
男人越是口是心非,越是情根深种。
男女间的救命之恩,他本应以正妻之位报答。
况且,她还有张底牌一直没宣之于口。
“咱们回昌州府前,陵王妃嘱咐过你,让你好好待我,你也答应了的。”
何诗儿的眼里闪着泪花。
她提起了陆华,让陆淮景无话可说。
相对无言半日,男人看向琴案上的伏羲古琴。
“我想听一曲《凤求凰》。”
“什么?”
何诗儿有点惊讶,但陆淮景的表情缓和,似乎是想明白了,已打算低声下气哄她。
“许久没听你抚琴了。”
“太晚了吧?”何诗儿破涕为笑。
“没关系,只一曲。”
陆淮景走到琴案对面坐下,安静的看着琴弦。
“你只会欺负我!仗着我爱你,离不开你,就来打压欺负我!”
何诗儿含着泪撒娇,提着裙子踏过满地花瓣,轻巧的坐在琴案前。
“只弹一曲。我已经手生,都不会弹了。”
琴音悠扬轻缓,奏得是一曲极短的《有所思》。
一曲未完,陆淮景绕在身后,倾身下去十指交握,将琴弦上的手按住。
“不必继续,我懂了。”
“你……”
何诗儿被男人拥在怀里,仰头满满惊喜,两腮火炭似得红。
正闭目待吻,陆淮景已将她横抱起来,缓步走进寝阁,将她裹进衾褥中。
“你不来么?”何诗儿羞红着脸,搂着他的脖颈。
陆淮景低声答:“我有些累了。”
累了就该上床歇一歇,可他累了却不肯共衾。
何诗儿噗嗤笑出来,红透的脸半缩在衾褥里,羞涩的笑容带着泪花。
陆淮景坐在床边,指尖拨弄着眉毛,凑近看她眼眸。
如此两情缱绻,以往从未有过。
何诗儿脸颊蹭着男人掌心,心都要融化开了。
“明晚你再来,我给你弹琴唱歌。我带了自造的西洋的六弦琴,比古琴强得多。”
“睡吧。”陆淮景的掌心温热,遮住她的眼睛。
“我很爱你。”何诗儿闭目微笑。
折腾了这些天,她也确实累了,片刻沉沉睡去。
陆淮景等她睡熟,回去外书房时,东方泛白已近天明。
灵安在外间睡着,听见门响披衣起身,眯着眼抱怨。
“世子爷,娶了媳妇还没圆房,又赶着纳两房妾室,这整夜不睡的,可还忙的过来?您若是这么熬下去,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
陆淮景不理他胡言乱语,进屋坐下还在发愣。
“怎么了?”
在眼前挥手,他都没留心闪开,灵安这才慌了。
“我的爷!可别吓唬奴才啊!”
“她不是何诗儿。”
陆淮景嘴唇轻碰,额头突突乱跳,脑浆子都发疼。
灵安吓得呲牙:“世子爷说什么呢?何小娘的模样,咱还能认错吗?”
“不是相貌问题。”陆淮景按着眉心,压制额头疼痛,“是她的性子。”
前世时,何诗儿木讷寡言、和软内敛,对自己的乐妓身份极为自卑。
无论是对陆淮景还是前妻沈月柔,都是奉若天人,半句逾越的话都没有。
沈月柔对她百般霸凌,几乎将她至于死地,她毫无反抗,连告状都不敢。
以何诗儿的性格,决不可能拿救命之恩做要挟,更不可能求做嫡妻。
再想想当日胭脂巷小宅爆燃,今日哗众取宠的火焰流光阵……
“没名没分做外室自然不敢冒头,现在入府当上小娘,想争宠也有可能……”
灵安想解释,细想起来,自己也觉不通。
“赏春郊宴后,何诗儿性子就变了。”
主子这一提醒,灵安才回过味来。
“正是,自郊宴后,何小娘的穿衣打扮举止态度,都转了性子。难道是借尸还魂了?”
话一出口,灵安自己先毛骨悚然。
陆淮景不想再吓他,指尖摁着眉心,平心静气摇头。
自己也曾重生一世,身边人就有些灵异,也不足为奇了。
眼前的何诗儿不会抚琴,连简单的《有所思》都能弹错。
她不是前世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