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一梦,何诗儿醒来,是日上三竿。

精致大床带镂空床桌,精巧珐琅盒打开,嵌着翡翠戒指。

何诗儿将戒指戴在指上,笑盈盈翻个身,举着手细细欣赏。

又躺了好一会儿,贴身丫鬟挽起床帐,服侍她起身。

“起来吧,在我房里无需这么多规矩。我向来信奉人与人平等。你是来照顾我的,不是来当奴才的。我不是沈青棠,不用丫鬟跪着伺候。”

丫鬟原本跪着举铜盆,忙起身改为弯腰捧着。

“是。何小娘体恤,是奴婢们的服气。”

“你叫什么名字?昨夜里忙着布置院子,忘了问你。”

何诗儿今日心情极好。

“奴婢名叫媚人。不是府里家生子,是南境收买进来的。本在安远阁吴姨娘房里,听说何小娘缺人,吴槐媳妇打发奴婢过来。“

“媚人?”何诗儿冷笑无语,“偏给小姑娘取这种侮辱人格的名字!我帮你改了,以后叫眉儿好了。”

“是。”

眉儿出去泼了水,再进来拿香膏脂粉,帮何诗儿上妆梳头。

铜镜里透出俏丽容颜,手上的翡翠戒指晶亮,何诗儿的心情更愉悦。

她好奇的玩赏这架精美考究的梳妆台。

三层抽屉里,满满各式梳子篦子发针发卡,镶金嵌玉的琳琅满目。

妆奁匣中的首饰不算多,最贵重的是吴姨娘送的两套偏凤头面,单独摆放着。

吴槐等管家奉承两匣金丝髻,珍珠箍还算看得过。

其他款式素净老气横秋的,都是府里发给姨娘小娘们的份例首饰。

另外,还有沈青棠给的桃花金簪——

何诗儿抽出来,扬手递给眉儿:“赏你了!”

簪子是赤金实梗,金灿灿时新样式,典当出去比眉儿身价都高。

“多谢小娘!”她惊讶跪下,磕了四个头。

感恩戴德的语气眼神,何诗儿极为舒服。

“跟我做事,就是我的心腹。我对人好不会只在嘴上说。人本生而平等,因出身分出三六九等,我并不认同。我与你算同病相怜。”

她的话半懂不懂,眉儿梳着头发不敢接茬。

词句虽不懂,但意思明显是不甘于妾室,她在安远阁听得多,明白八九分。

好在何诗儿心情好,随口抱怨几句,就吩咐别的事了。

“今早洗脸水是冷的,以后不能这样。我有热敷的习惯,滚水浸透手巾,洒花露敷脸。敷脸手巾要滚水烫三遍,免得不干净。这些你来做吧,我怕老妈子手脏。”

“天气越来越热,清早得多烧开水,预备花瓣和浴桶,我早晚都沐浴。若是世子爷来过夜,那整夜都要备好浴桶和热水,随时伺候着。”

“院里有茶坊的吧?让她们火不要断,我说不准什么时候洗头。没有热水的日子,我可过不习惯。”

何诗儿笑了笑,穿越女最怕的都是这个,好在她不用愁。

“茶坊每天都有婆子当班,奴婢一会儿就去告诉。”

眉儿帮她梳好头发,首饰也搭配整齐整。

何诗儿对镜看了看,虽然样子俗气,但比自己挽的好多了。

眉儿不比家生子丫鬟差,相貌周正和说话机警,何诗儿总算放下心。

沁芳阁是个小三合院,论精致灵动,大不如锦翠楼。

院里唯一景致,是沿着粉墙的一湾流水,蜿蜒向花园流淌,汇入大荷花池。

春夏之交清泉潺潺,有些许清凉意味。

何诗儿喜欢凉快,让眉儿把小膳桌搬到屋檐下,又把鎏金小兽炉搬到上风口。

目视开阔凉爽沁人,一边赏着潺潺流水,一边闻着袅袅熏香。

在这里喝茶吃早饭,很有古韵风雅。

桌椅杯盘都预备好,热茶却半天不端上,香炉也是空的。

院子许多婆子媳妇粗使丫鬟,不知她们乱糟糟都在忙什么。

眉儿去茶房催几次,当班婆子忍无可忍,挑起布帘瞪眼就骂。

“柴炭东西有份例,不是天上下的!昨夜里为整西洋景,糟践百多根蜡烛,烧了一个月银霜炭!今早拿什么生茶炉子?我倒得自家赔些炭,赶着来生火!”

“茶炉铜吊便是金子打,也得烧炭才成!也不想想哪里寻炭去,往后拿什么过日子!还要日日不封火,时时有滚水?嫌水冷往大灶提去,怕走大了脚怎的?”

其他人不但没劝,还都露出称心的表情。

为布置满院流光,用数百红蜡烛围红心,两个大熏笼烧炭做光影。

废了多少东西不提,单是满院砖石上的烛泪,收拾起来都异常麻烦。

沁芳阁还是粉墙白砖样式,满院浅色布局,烟熏火燎半夜,擦墙洗地也不容易。

何诗儿欠身抬头,才看见几个粗使小丫头,拿刮刀蹲着,费劲巴力刮地砖。

“明明用熨斗一烫就掉了,这傻丫头偏用刀刮,可不是费力吗?”

她无奈的摇头,叫房里小丫鬟。

“去找个熨斗,烧热了烫过去,轻轻一擦就掉了。”

小丫鬟不动身,满脸不情愿。

“快去啊!”

去茶坊烧了熨斗,何诗儿亲自蹲在地上示范。

好容易教会了,眉儿连忙搀她起来:“小娘别累着,让她们做去。”

“在沁芳阁做事,要多看看多听听,长些脑子学点东西!”

看着这些十一二岁丫鬟迟钝的面容,何诗儿万分无奈。

茶坊婆子拎着火铜条,白眼翻出老远,呸呸啐了两口。

“真是个会过日子的!拾掇地砖又用去三斤炭,还毁了个新熨斗!老天爷不长眼睛,怎不劈这丧德败家的货!”

熨斗确实有些伤痕,往后是用不得了。

何诗儿蹙眉站起,紧紧咬着嘴唇。

眉儿见此景,正是用着自己的地方,闪身挡在主任跟前。

“人有头屋有主,沁芳阁里何小娘是主。用了蜡烛炭火,毁了熨斗东西,那是小娘的自家的,轮不上烧火婆子来说话!”

“小娘是主子,你我是听吩咐的。主子开口要,你拿的出来就拿,拿不出来往上头说去!张口闭口提份例,你打量小娘不受宠,指望份例过日子吗?”

提起“受宠”二字,那婆子才讪讪闭了嘴。

昨日同抬两妾,世子大半夜还从燕宜院跑来。

何诗儿虽身份不高,论受宠倒是实打实的。

眉儿见吓住了她,转身又呵斥小丫鬟。

“去!往管事房找吴槐家婶子,预支下月的炭火份例!吴婶子要不给,就往世子爷外院书房,找灵安要去!”

张口寻管家找世子爷,摆明何诗儿是主子心尖的宠妾。

几句话甩出来,众人都闭了嘴,安稳各司其职。

好一个伶俐丫鬟!

何诗儿的唇边勾出些许笑意。

若能将眉儿真正收服了,她在国公府势必能事半功倍。

想到这里,她似笑非笑抬手招呼:“眉儿过来,我有话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