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鸳公事公办,要沁芳阁在账目上画押,才肯预支用度。

“沁芳阁用度太过,写清楚缘由记账。”

银霜炭与蜡烛化作烟灰,新鲜花卉扎花捧后枯烂了。

搭幕布用了十匹丝缎,被烟火熏烧过,无法再用。

其他香薰、花露、彩绸、绒花、绢花等物,更是花费颇多。

这一晚上损耗折合银不下二百两。

婆子哪里敢画押,连忙跑回沁芳阁告诉。

何诗儿刚沐浴过,半坐在玉簟上晾着头发。

全身拍着淡红玫瑰花水,香气馥郁皮肤润泽。

小金扇子遮着脸,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金鸳是丫鬟出身,真是小气吝啬,等我过去和她说。”

养尊处优几天,何诗儿自觉已融入了国公府的生活。

惬意的梳好头发,她去衣橱中选衣服。

鹅黄通袖衫配娇绿色挑线襕裙,这套搭配太平常,她又拿出一套水红色拖地宽袖长裙。

两套衣服前后比着,颇为拿不定主意。

在荣禧堂那日,沈青棠穿过淡绿绣牡丹的阔袖长裙。

清素典雅飘飘欲仙,把精心打扮的金鸳衬得像小媳妇。

她没有满绣花色的曳地裙,惟有这件水红衫勉强相像。

“是衫裙好些,还是水红纱衣好些?”

何诗儿将水红长裙穿上,命小丫鬟找条腰带搭配。

找来找去没有碧玉带,都是绫子带或软绦儿,显不出一点贵气。

“都说国公府如何富贵,可惜对我太严苛,连一条碧玉带都不给我做。眉儿,明日提醒我,找府里裁缝重新做些衣服。”

她不知道诰命夫人才可用碧玉带,选首饰的时候还在碎碎念不满。

眉儿将所有首饰盒都打开,眉心微微蹙紧。

锦翠的金小娘是良妾,身份比自家主子高些,本就恨沁芳阁得宠。

那边掌握着开销用度,明明是求着人家,偏要在衣饰上压一头。

眉儿想劝两句,看何诗儿兴致勃勃的样子,又懒得说了。

今日过去,能善罢甘休才怪了。

果然一进锦翠楼的门,何诗儿就沉了脸色。

直愣愣往里屋走,不等通禀也不行礼。

眉儿带小丫鬟跟着,忙在后面停步,齐身万福行礼:“请金小娘安。”

精致的院中小楼,比沁芳阁别致许多,家具陈设也巧思精美。

想起这本应是自己的住处,何诗儿心中升起几分憋闷。

再看金鸳坐在屋里,端着茶盏眼神都不看过来,更是气入肝胆。

她咬唇冷笑坐在椅子上,挥手命丫鬟上去说话。

眉儿客客气气向管事婆子说明来意。

金鸳自然早有准备,直接从账本底下抽出票据。

“在下面写明用途,何小娘画押即可。东西已在库房预备着,随时送去沁芳阁。”

这管事人的气度,完全不放自己在眼里。

何诗儿拧起眉毛,推开上茶的小丫鬟。

“用自己的东西,还让我画押?沁芳阁的东西,我愿意怎么用就怎么用!烧了撕了毁了它,轮不到你来管!你是走账看库房的,装什么管家婆,凭什么管我?”

“国公府钱物是公中的,一粥一饭一丝一缕不能作践糟蹋。你在沁芳阁胡乱使费,我凭老夫人与少夫人的话,就可以管束你。”

金鸳从小跟着陆老夫人,看着她执掌中馈十年,自然学出些心得,当然有应对的话语。

何诗儿不屑的哼笑。

“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货色。我不过多烧了几篓炭,多点了几根蜡烛。这些破玩意能值多少钱?是国公府穷疯了,还是你穷疯了?”

这话还真是口气大,不像秦淮花船里吃过苦的女孩儿说的,竟比不识五谷的千金闺秀还要懵懂,金鸳忙冷笑驳斥:

“你一夜烧了五十斤银霜炭,一百五十支上等香蜡,值五十多两银子。公府田庄佃户家,五十两银子是两三年挑费。如此暴殄天物,国公府断无此规矩!”

何诗儿不耐烦的翻白眼,皱起眉头冷笑。

“房里院里多烧些灯烛,就是暴殄天物?怕天黑就想照亮些不行么?你要是怕花费灯火,干脆太阳落山后,全府都睡觉罢了,还点灯做什么?”

这等不食人间烟火,满屋丫鬟婆子都蹙眉。

金鸳被她气笑了,抿唇平息气性,拿出一块巴掌大,四周烧黑的红缎给众人看。

“虚耗灯烛且放在一旁。这又是什么?将上好绸缎裁剪了,缠在火焰外做灯影罩。烧毁绸缎十多匹。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这些大红花绸是江南织造上等货,十三四两银子一匹都算便宜了。

几个老婆子,已低头合掌念起佛来。

小丫鬟更是眼睛都瞪圆了,心里都气不愤。

她们这些四等丫鬟,盼着四节做新衣裳,这种绸料也只在年底做身棉袄。

沁芳阁竟拿去胡乱烧了,连裁手绢做鞋脚的都不剩。

这样的举动,谁不骂句“败家”?

何诗儿却不解众人为何这样气恼。

又不是妆花、蟒缎等特别贵重的料子,不过是极普通的红花绸罢了,值得她们如此?

她没好气的啐了一口茶叶:

“十几两银一匹的红绸,不就是作被面用的吗?我用来做衣裳,都嫌太村气了些。你是用不起吗?好好,我那里还有两匹,都送给你行不行?”

老婆子都仰头祷告起来,满口“作孽”,让老天爷恕罪。

连眉儿这样口舌伶俐的,也偃旗息鼓不好辩解。

金鸳气得紧紧抿唇,将票据撂出来。

“一夜作践了二百两银子,还没有半分悔过!真不知……”

“二百银子……呵呵!”

何诗儿撑不住了,似笑非笑站起来:

“堂堂国公府,为二百两银子,一点蜡烛、木炭、绸子来审问我,不觉得太可笑了吗?你们这些内宅弱女,天天抠搜鸡毛蒜皮,抢蜡烛夺炭火争绸缎,宝贝似得记着账。”

“我用了二百两银子,你们就发疯了,真是群可怜虫!这破烂你留着自己用吧!眉儿,咱们走!”

她扬了两下帕子,宛若游龙的出了门。

眉儿听她不要了,匆匆行礼追出去,搀住何诗儿的手。

“该是咱们东西,何必不要呢?奴婢画押便是,金小娘也不敢克扣。”

“糊涂!”

何诗儿挑眉冷笑。

“我若是要了这些,丢面子不说,往后用东西花钱,她们会越盯越紧。岂不知君子不吃嗟来之食!”

“……”

眉儿听不懂,只是叫苦不迭。

沁芳阁的份例东西,本不是何诗儿一人的。

炭火蜡烛绸缎布匹,丫鬟婆子媳妇也都有份。

她随口一句不要了,下头这些人可怎么办?

见丫鬟们不吭声,何诗不满的冷笑。

“怕跟着我过苦日子?”

“我不是金鸳,自甘下贱为奴为妾,更不是沈青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妇!凭我脑力才能,赚上万八千银子,不过易如反掌!”

连沁芳阁都不回,何诗儿甩着手帕,大步走出角门,往陆淮景外书房走去。

她的脸上扬起几分斗志。

“眉儿约个时间,叫吴家做主的人过来。就说我要和他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