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明要搬到雅贤书斋独住,特意来陆老夫人跟前说一声。
此事沈青棠已告知过,老夫人应了句“知道了”。
外院雅贤书斋的房子已打扫干净,该拨的人手也齐备,衣物书籍行李齐全。
不过是内宅外府一墙之隔,原本算不上大事。
可吴姨娘偏要一把鼻涕一把泪,闹得犹如生离死别。
她跑出来哭求,要派丫鬟可人去贴身伺候。
“在外院只有小厮服侍,怎么能行?都是一伙懒贼,哪个知冷知热?淮明饿了渴了,热饭热茶都吃不上。他不是结实身子,我怎么放得下心?”
已经十八岁成人,还这样溺爱娇惯,陆老夫人不禁蹙眉。
“有话好生说,你哭什么?淮明在外院里读书,又没充军发配。一院子下人服侍,能渴着饿着他?外院本该是小厮婆子伺候,弄个丫鬟去,让他读什么书?”
吴姨娘不吭声,眼泪还不停掉落。
陆老夫人心中不悦,鼻子里冷笑一声。
“不叫丫鬟贴身服侍,你少不得要说我不经心,骂我虐待淮明。你是他亲娘,才一心一计为他好。让他带着丫鬟吧,别叫人背地说我的不是。”
陆淮明低低垂眸,已是百口莫辩,竭力掩饰着尴尬,。
吴姨娘这话说出来,每个人都会觉得,可人是他收房的丫鬟。
而且是宠爱尤深,连去外院书房都不肯离开,实在荒唐至极。
当着沈青棠,他恨不得想找地缝钻进去,半晌才迟迟反驳:
“回母亲,雅贤书斋服侍人不少,不必带人去了。外院不比内宅,丫鬟住着十分不便,可人是姨娘房里的,留着照顾姨娘才是。”
陆老夫人还没说话,吴姨娘委屈抽噎,哭的梨花带雨。
儿子不要她给的丫鬟,必定是翅膀硬了不听话,她想不出别的理由。
“好个不争气的儿,半分不听娘的!外院里冷热不便,你有个三灾九痛,我如何放心?听娘的话,好歹把可人带上。她知冷招热性子好,你将她收在房里,娘还省心些!”
“混账饶舌老婆,满嘴说的什么话?”
陆老夫人听不下去,指着鼻子怒斥:
“难道他不是读书去,倒是收丫头去的?淮明争气不争气,自有他老子说得,有我做母亲的说得,再不济有他哥哥嫂子!你是什么东西,哪个是你儿子?来人,将她搀回安远阁哭去,不许劝她!”
吴姨娘腿一软,就要跪下继续哭。
两个老婆子赶上来,慌忙把人架走。
屋里乱了好一阵,陆淮明不得不双膝跪下,只顾自己揽罪过。
“母亲教训的是,儿子知错了。”
陆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喘息都粗了。
沈青棠连忙起身,亲自打扇婉转劝着。
“姨娘与母亲,担心二叔身边没有人照料,读书累坏了身子。外院书斋里,丫鬟服侍自是不妥。昨日媳妇儿翻看名册,已经将二叔的奶娘赵嬷嬷拨过去。今后凡二叔饮食茶点,都由她照应,母亲和姨娘都不用忧心。”
陆老夫人没想到此处,脸色瞬间缓解,皱眉叹了口气。
“还是你小孩子细心!我听着混账老婆哭,就是一脑门子官司,竟想不到此处!”
沈青棠笑语几句,将老夫人气顺了。
陆淮明来燕宜院请安那晚,沈青棠就将他身世打听清楚了。
吴姨娘从南境归府,怀着他三四个月,正当盛宠无边。
入府没多久,就因不敬嫡妻,善妒等罪名失了宠,从平妻贬做妾室。
老国公身边又有了温柔体贴双姨娘,吴氏只得偏居安远阁。
陆淮明降生时,她抑郁伤身,性命险些保不住。
陆老夫人发善心,又将她抬为贵妾,留了陆淮明给她抚养。
孩子贴身奶母、教养嬷嬷,都派了荣禧堂心腹,也有收养庶子的心。
过三两年吴姨娘回过气,便将赵嬷嬷等调去别处,二公子身边都换上吴家陪房心腹。
陆老夫人明白庶子养不熟,干脆推脱不管,任由吴姨娘拿捏去。
陆淮明阴柔寡断的性格,便与生母有些相似。
这次开院独住,沈青棠特意将他奶母叫回来服侍。
吴姨娘说小厮服侍不好,那乳母服侍比丫鬟还细致。
对年轻爷们说,身边没有貌美丫鬟,于名誉才好。
乳母赵嬷嬷是荣禧堂的人,陆老夫人也放心些。
一箭双雕,两全其美。
老夫人极为满意,连夸了几声“妥当”。
又将陆淮明叫在跟前跪下,正颜厉色嘱咐。
令他“好生读书写文章”“不要听混账人挑唆”“不许玩物丧志”等等。
陆淮明唯唯答应,行礼退出。
屋里管家娘子继续回事。
忙碌了半日,沈青棠才从荣禧堂出来。
带人转过游廊,迎头又撞见陆淮明。
离着很远便停住脚步,她故意保持疏远的距离。
“多谢嫂嫂周全。”
陆淮明双膝跪下行大礼,起身时眼睛泛红。
王嬷嬷搀扶连声:“二公子不可大礼。”
凡是有些见识的,都明白吴姨娘做事愚蠢。
派丫鬟拿捏儿子算不上大错,选在乡试大考前,就是天大笑话。
生母如此行事,陆淮明哪怕洁身自好,不与丫鬟狎昵,外人也不肯信。
往后这红袖添香的风流名声,必定要闹得人尽皆知。
幸好沈青棠提前派乳母过去,既周全了陆淮明名声,又顾忌陆老夫人脸面。
吴姨娘那糊涂人,也不好再说蠢话。
沈青棠坦然受了他拜,款款屈膝还礼。
“愿二叔蟾宫折桂。”
“谢嫂嫂。”
他侧身让路。
沈青棠目不斜视,带着丫鬟婆子们过去。
一袭珊瑚色绣锦宽袖纱衣飘过,如彤云轻雾交缠幽香。
陆淮明紧握着香囊未敢抬头,生怕掩饰不住缠绵目光。
“二公子是个知礼的。”王嬷嬷笑道。
沈青棠示意噤声。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少年人眼中的贪婪欲火,她一清二楚。
看嫡亲嫂嫂用这癫狂眼神,绝不是志诚君子。
回到燕宜院内室,躺在贵妃榻上。
连饮两口清茶,才解去一时烦乱。
好在叔嫂间内外有别,今后不会有太多交集。
她连夫君都懒得理会,何况是异母小叔。
“少夫人,歇会儿再摆饭么?”
翠绾丝绒探头探脑。
“什么事高兴?”沈青棠问。
“何小娘跑去锦翠楼,被金小娘迎头骂出来了!”她们掩着嘴嗤笑。
这倒是意料之中,她微笑示意摆膳。
眼前的热闹,正好下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