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绝无女眷单独见客的规矩,哪怕客人是藩府内侍。

何诗儿还只是个内宅妾室。

陆淮景强压不悦,抱拳寒暄后命她出去。

何诗儿满心欢喜,没看出他脸色暗淡。

为了彰显受宠的地位,故意像个小主妇似得张罗茶点。

随后俏生生行过礼,才带着丫鬟退出。

“小妾无礼,公公见笑了。”

陆淮景盯着她出门,忙回头躬身致歉。

夏公公不以为然,忙笑道熟不讲理。

“何姑娘在金陵救过世子性命,王妃都高看一眼,还令世子好生看待着。咱家是内官,不讲这些俗礼。”

“谢公公海涵。”

陆淮景相陪坐下,夏公公拿出陆华给亲弟弟的私信。

一目十行看完,陆淮景垂眸无语。

与前世一样,姐姐对他所选婚姻极为不满。

信中直言七品清流之女,配不上镇国公世子。

她令弟弟稍安勿躁,过两年待官位平稳,一定为他择选世家贵女为妻。

夏公公还微笑解释:“这婚事太草率,王妃早想阻拦,可大婚日紧,送信都来不及。”

陆淮景低头笑道:“拙荆虽年少,却是贤惠孝顺。父母都很喜欢,淮景奉命而已。”

“老国公夫妇的心意,王妃也明白。二老见世子身体弱,又无高位实职,便没遴选世家贵女。其实王妃心仪过几位贵胄嫡女,本想给世子指婚。不想却被沈氏给搅了,她在府里着实不悦了几日。”

老太监抚掌笑叹:

“世子得了钞关监察职位,执掌漕运指日可待。那时候,老国公镇守昌州掌兵权,世子手握漕运掌财权。京师金陵的贵女,都要趋之若鹜,只怕世子爷选花了眼睛!”

陆淮景陪笑推脱:

“辜负王妃好意心中愧疚,好在血亲骨肉不肯见怪。我已有嫡妻在室,今后也难做他想。”

“哎!世子此言差矣!“

夏公公满脸不屑。

“镇国公府是陆王妃母家,更是陵王殿下外戚。世子万不该沉溺家室,做那等妇人之仁。”

“沈氏女人小福薄,当不起公府主母,婚后一两年无所出,世子将她休弃也理所应当。待那时候,王妃必为世子匹配良缘!”

这套话是前世没有过。

陆淮景脸上带着笑,背后只觉阴风刺骨。

夏公公靠着椅背,言语轻松适意。

“王妃的意思,如今这一两年,世子多将心力放在官职上。内宅可多选几个合意人服侍,名分低些不妨事。”

“王妃只说一条,世子不要弄出嫡子,影响了将来联姻。世家贵女做续弦还可,嫡子在室便不好办了。世子爷千万放在心里。”

“多谢姐姐关怀。”

心中异常憋闷,陆淮景深吸了口气。

嘱咐完正事,夏公公起身背着手,摇头笑叹时事。

“万岁爷自去年便缠绵病榻,皇后所生的皇子不过七岁。近支藩王里,陵王殿下是万岁爷的亲弟弟,朝中风向不问可知。”

“‘国赖长君’是要紧正理,万岁爷也不愿稚子上位。可恨那些迂腐老臣,早早逼陵王去了藩地。一旦宫中有变故必定危及大统,王妃为此日夜忧心。”

“王妃这般筹谋,不只为一人富贵,更是为镇国公府满门着想。世子是王妃亲弟弟,需为姐姐分忧才是!”

朝局大事,父死子继是天经地义。

除非兄长绝嗣,少有兄终弟及。

当今皇帝仁慈宽厚,从来是恩多威少,对异母兄弟陵王,更是过于宽纵。

结果是满朝热议,还闹出了太子、太弟之争。

八年前陆华入宫选妃,敢于拒皇帝就陵王,就存了争强之心。

万岁爷身体若有三长两短,皇位必有一场争夺。

夏公公滔滔不绝,嗓子尖利沙哑。

陆淮景听得额头突突直跳。

前一世,他拼尽全力帮陵王入京继位。

新皇登基没几年,又开始新的太子党争。

他是新皇后亲弟,皇长子嫡亲舅舅,又是功勋卓著外戚。

新皇怕有外戚之忧,头一个将他赐死。

宫中送毒酒时说明,只要国舅爷以死明志,陆华所生皇长子即可封为太子。

朝局纷乱不稳,无外戚护持的小皇子,如同风雨飘摇的孤舟。

陆淮景心如明镜,还是将毒酒饮了。

眼前已是绝路,他再无别的选择。

拼尽性命帮姐姐去争,不过是水月镜花罢了。

“世子爷是聪明人,不必咱家多说。”

夏公公怕话说的太透彻,惊了他的心。

但他受陵王妃陆华所托,一定要把此事给陆淮景点破。

他白胖的脸上显出阴骘,故意激将:“王妃心怀天下,不亏是将门虎女。世子不要失了世家子弟气度,做那等缩头待死之人!”

陆淮景轻笑起来,眼眸光色轻闪。

“王妃之意,我已知晓。图谋大事不是朝夕之功,且待徐徐图之。今夜天色不早,馆驿里预备了两家戏班儿,我陪公公听听曲儿,痛饮几杯如何?”

“怎好破费世子?”

提起喝酒听戏,夏公公提起了兴致。

两人将方才话题揭过,说说笑笑乘轿出门。

馆驿里灯烛辉煌,昆弋两腔齐备,还从妓馆叫了四个乐妓,弹唱斟酒陪客。

鼓乐声声嬉笑热闹,一群人将夏公公哄的喜上眉梢。

见老太监摇头晃脑入了迷,陆淮景便推醉出来。

灵安忙赶上来,悄悄递了张银票。

“少夫人说怕世子爷急用,先在别处支了一千。”

陆淮景蹙眉挥手:“交给夏太监随从。”

想起陆华令他休妻,银票都烫手了。

抬头时微风吹拂,柳梢上挂着一弯斜月。

此刻的燕宜院,沈青棠看着窗外新月,莫名寒意轻轻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