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安好。”

傍晚天色暗淡,内外院间的穿廊没点灯。

何诗儿与眉儿,已经等了很久。

角门外竹影一动,她连忙笑着万福。

长身玉立的陆淮明,缓步踏上回廊。

“何小娘寻我何事?”

他这是明知故问。

何诗儿让传信儿约他见面,就是与吴家生意相关。

五船金陵布压在钞关外,陵王府与吴家一样心急。

夏公公已经传信给吴槐,让他们多听何诗儿主意。

陆淮明细想道理,觉得刚正不阿,是陆淮景的障眼法。

明面上不贪赃枉法,私下让小妾出头牵线。

事情做的隐秘,自己乐享其成。一旦透出风声,便将贱妾发卖打杀,最多顶个失察之罪。

何诗儿鹅黄衣裙,五色丝绦,头上点翠花钗,身姿娇小玲珑,双眸灵动闪烁。

她俏生生站着,满脸都是笑。

“国公府里,总说礼出大家。我们不说正事,先论一论理。你是淮景的弟弟,见了我不行礼罢了,也不唤声嫂子吗?亏你这么大的人,还是读书的公子哥!”

她哧哧笑着,却不想陆淮明脸色一红。

论起礼数来,陆淮明与贱妾论不到叔嫂。

若强论叔嫂,就不该私下约见。

孤男寡女私自相会,一旦被人发觉,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

竟然还大喇喇的闲话逗趣?

他生了十八年,不曾见过这种做派的女子。

听说过何诗儿出身不好,耳闻不如见面,一见更是不堪。

他竟后悔过来了。

“何小娘说有急事商议,我丢了功课过来。若小娘只是说笑话,恕我不能奉陪。”

陆淮明蹙起眉头,缓缓退了两步。

陆氏兄弟都是相貌出众的男人。

兄长陆淮景相貌俊朗气度雍容,淮明五官清澈稚气迷茫,真是各有风韵。

何诗儿端详他许久,嘴角笑容一直收不回去。

双腿轻松的一**一**,她朝眉儿微微仰脸。

“去穿廊上盯着,别让人过来。”

眉儿低低答应,对陆淮明福一福,忙去角门外盯梢。

“别担心你哥哥。我派了小丫鬟,在燕宜院门口盯着他呢。”

安排好了一切,何诗儿得意笑道。

“今天商议的是你们吴家生意,夏公公亲口托付我!你知道夏公公来历吧?”

“我姐姐是陵王正妃,夏公公的主子,我自然认识他。何小娘想说什么?”

陆淮明沉着脸,何诗儿见他故作深沉,越发的想要笑。

“你唤王妃做姐姐,王妃未必会答应。不是同母能算亲姐弟?夏公公送的家信,老夫人请你过去看了?王妃赏赐的礼物,有你的份?”

几句话一问,他果然懵了。

何诗儿故意低头,指着鬓边的料石花钗。

“这对花钗是王妃姐姐赏我的。吴家的生意,夏公公点名给我做。淮明弟弟,府里谁亲谁疏,你明白么?”

这些话戳进他心里。

脸上没有表情,手掌已经捏紧。

嫡庶亲疏陆淮明比谁都清楚。

陆华没睁眼看过他们,赏赐宁给陆淮景贱妾,没给过庶出弟妹。

“何小娘要什么?”

暮色越来越重,气场异常低沉。

何诗儿看不清他表情,故意坐近了些。

明明脸色都臊成红布,还拼命掩饰惊慌,眼前的英俊公子,着实太可爱。

她笑眯眯盯着陆淮明,自觉将他拿捏在掌心。

“你唤我声嫂嫂,我告诉你货船过关的办法!”

无耻贱妇!

头颈瞬间涨成猪肝色,他急急退两步,险些撞上廊柱。

腮边肌肉微颤,呼吸都粗重几分,

“何小娘是兄长妾室,更是国公府女眷。我与兄长是手足至亲,我嫂嫂世子嫡妻,少夫人沈氏!小娘需要自重!”

万想不到,她这般恬不知耻,他转身想走:

“你想做这笔生意,可把过关方法告诉吴槐家婶子,让她来与我商量。”

“好啦好啦!你这人一点开不得玩笑呢?”

何诗儿挑起来,横着手臂拦住他,满脸真诚笑容。

“自从进国公府,人人都看不起我。只有你母亲吴姨娘对我照顾,派吴槐夫妇给我送东西,还送了眉儿丫头服侍。”

“我是特意帮你们的。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虽然暂时做了妾室,但我不是那种下流女子。从今以后,我会拿你当亲弟弟一样看待的。”

再走半步就要碰着她身体,陆淮明只能站在原地。

何诗儿从袖口里抽出张薛涛笺,满是歪歪斜斜的字体。

“我还不习惯用毛笔,这是用细管羽毛笔写的,你凑合看吧。”

陆淮明打着火折辨认,仍是看不懂鬼画符。

以为她是故意打趣儿,三昧真火都到了头顶。

看的眼睛都花了,他才明白过来,字是横着写的。

“钞关码头上有两样货物免税:一是药材,二是粮米。明日有二十艘粮穿过关,你们将五船金陵布拆开,夹带在粮船里就好。”

“码头会抽验船货,抽到查验怎么办?”

“我把抽验时间,抽取货船批次,验货差役的姓名,都写在上面,回去细看吧。”

何诗儿得意一笑。

果然只需点播一二,一切都顺理成章。

陆淮明将薛涛笺收了:

“此后每次运货,会分一成利给何小娘,银票我派人交给眉儿。”

“我可没说要钱啊!”

何诗儿背着手,在漆黑的廊子里转圈。

鹅黄衣裙在月影下,反射淡淡光色。

陆淮明的心又提起来。

“除了银子,你们每次运货,要分给我五百匹金陵布。”何诗儿胸有成竹,“别问为什么,我自有用处!”

“可以。”陆淮明点头。

“小娘,二公子!有人过来了!”

话刚说完,眉儿就猫着腰跑来,急地满头冷汗。

“做什么,毛毛躁躁!”何诗儿低声训斥。

远处忽然大亮。角门处呼啦啦过了一大帮人。

打着灯笼抬着箱子,往燕宜院方向走去。

他们的灯笼多,穿廊下亮了半边。

陆淮明一惊,转身闪避不急

何诗儿知道亮看暗不清晰,直接将他扑倒,二人滚在花丛里。

“谁在那?”灯笼抬起,有人高声问。

眉儿红着脸迎上去:“是我。抄近路回沁芳阁,不想这里太黑。”

那婆子皱眉:“天黑还闲逛什么,怕不是皮痒了!”

众人抬着东西走了。

“嘘……等走远了再起来!”

何诗儿还在笑,仿佛捉迷藏。

陆淮明一把推开她,双手冰冷得发抖。

“花堆里头,若不是何小娘与二公子,奴婢剜了眼珠子!”传话媳妇赌咒发誓。

“不许和人说半个字。”

沈青棠使眼色,王嬷嬷赏了两串钱。

陆淮景洗过澡回房,寝室已归于平静。

沈青棠梳着头发,低声试探。

“夫君这两日,是不是冷落了沁芳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