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这天后，何诗儿一心钻研成衣铺，不再来燕宜院找麻烦。
陆淮景则连夜出府回了衙门，往后十来天没回家。
眉儿挨过打，本应出府养伤。
可她不是家生子丫鬟，只好由管家娘子接出沁芳阁，在丫鬟下房里养病。
她自觉羞愧没脸，几次寻死觅活，都被身边人拦住。
沈青棠听说后，派平日与她好的小丫鬟开解，才止住她寻死的心思。
过了几天，便让管事娘子去说，府里打算将她嫁出去。
眉儿舍不得陆淮明，但想到那天的屈辱，就断了留下的念头。
沈青棠找来媒婆薛妈，令她寻人家发嫁眉儿。
“要求不算多。第一要年轻周正，第二好人品好，第三要家室简单，房里没有妻妾。”
薛妈拍手笑道：“一条两条罢了，少夫人张口要四角俱全，我出去还不跑断腿！”
沈青棠让人先赏了二两银子，让她多多费心。
“也不急着要你的，不过是这个月，你出去慢慢寻。昌州府守着运河码头，南来北往不知多少人，不信找不着。你放心，这姑娘相貌性格都是好的，府里给添补嫁妆，从染坊蓝二叔家发嫁。”
薛妈这才笑嘻嘻接银子出去。
没过几天就寻了三五个现成的来。
沈青棠特意叫金鸳与金三娘一起看，都觉其中姓李的最为合适。
“可是在南门开鞋帽庄的李家？”金三娘笑问。
薛妈忙笑道：“可不就是他家！”
金三娘告诉“少夫人，这李老爹是扬州人，在昌州府做鞋帽庄二十年，是个老买卖人，我们都是知道的。”
薛妈点头称是：“他家儿子在店铺学徒。人生的体面又能说会道，是个机灵后生。今年二十二岁了，高不成低不就没娶妻。”
沈青棠笑问：“怎个高不成低不就呢？”
“少夫人细想，他家富庶殷实，小家女儿看不上，又攀不上士庶之家。若平娶商贾人家，人家怕他早晚回祖籍，都舍不得女儿，因此不好娶妻。”
“且李家老爹有话说，他家只一个儿子，全指望小两口接掌家业，是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不论女孩子出身，只要个会持家的儿媳。”
“这家虽是商贾出身，倒有些长远盘算。”沈青棠称赞。
“国公府里的丫鬟，相貌周正举止规矩不必说。若是院里掌事的姑娘，见过银钱东西会拿捏分寸。婚事若岂不是正合适么！”
薛妈一夸赞，金三娘与金鸳说极好。
“少夫人肯为眉儿丫头打算，能嫁这等殷实商家，是个好出路。”
薛妈欣喜道：“这李家打算娶了儿媳妇，年底先打发小两口回扬州老家。嫁去就当家做娘子，这等好亲事打着灯笼找不着！”
便留薛妈吃了两盅茶，沈青棠令王嬷嬷第二日去李家铺子相看。
“咱们是女儿家，亲事先不提，悄悄去看了男孩子样貌脾气。若真是个好的，再让薛妈说和。若实在不好，便只当没这回事，让她另寻罢了。”
王嬷嬷忙答应，与金三娘送了薛妈出去。
屋里只剩金鸳在，她却是低头默默，半日没再吭声。
金鸳本是个能说能干的姑娘，自沈青棠协理中馈来，帮衬了许多家务。
可陆淮景出来进去，仍是没往她院里踏足半步。
她逞强要脸，不屑于跟何诗儿争宠。
又是知恩图报，不好意思对沈青棠求情。
一来二去间，对陆淮景的情谊竟比不上未开脸之前。
当初在老夫人屋里，见着世子爷还有个心跳脸红。
现在见着他这个人，只觉越来越陌生，竟似完全不认识了。
今日见沈青棠费心给眉儿挑选人家，就想到自己身上。
她比眉儿出身好的多，父母在国公府做大管家，又是陆老夫人侍儿。
若要往外聘嫁，少不得嫁个富庶之家，做正头夫妻大娘子。
自己有整理家室能力，身后有父母兄弟撑腰，夫家想来也要尊重一二。
将来落得一儿半女，自有个出头之日。
国公府虽然锦衣玉食，倒不似外面小门小户有天伦之乐。
想到此处，竟有些羡慕眉儿。
“金鸳姐姐？”
沈青棠见她发呆，已知道她有了联想。
“从来姻缘之事，最难揣摩参详。眉儿能放出去嫁人，算是因祸得福。她不是家生子丫鬟，入府时候又不长，性格执拗糊涂。等说定了亲事，还要想请你……”
话说了一半，金鸳就知道意思，忙接话点头。
“少夫人的意思，奴婢懂得。我当初在老夫人房里，府里叫的上名字丫鬟，都能说上几句话。得了王嬷嬷信儿，我会去丫鬟房里劝她。少夫人费心费力，她若再有别的想头，那才真是傻到家了。”
沈青棠笑着点头，金鸳不禁眼圈一红。
“少夫人刚嫁来时，奴婢们欺负您年轻，娘家不是达官显贵，各有各的心思。现在不过两个来月，别说世子爷身边与燕宜院，便是偌大国公府内宅，谁不夸少夫人识大体呢……”
她又叹口气：“我原也是做丫鬟的，岂不知眉儿这性情？若不是少人着人护着，她不上吊才怪。倒不知何小娘与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许了她什么混账好处，哄得她拼命护着贱人！”
金鸳是聪明人，见眉儿这样子，已猜着七八分。
若不是许她给爷们做通房，没有哪个丫鬟肯出这个丑，替主人去衣挨打。
如此想来，何诗儿可真不是人！
第二日一早，王嬷嬷雇着车，约上媒婆薛妈，同去鞋帽庄相看李家后生。
午后回来，依着沈青棠的话，钱庄取一百两银子，送去蓝二染坊里，托蓝二夫妇买嫁妆打妆奁。
下午回至府中，忙忙换过衣服，赶来正房偏厅回禀。
沈青棠午歇才起，金鸳又送来果子露甜碗儿，大伙正分着吃。
王嬷嬷喝了碗茶，不急着吃果露，兴致勃勃笑道：
“那孩子干净俊秀，笔杆条直身个子，好不八面玲珑能说会道，鬼机灵似的。比起我家傻儿子，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别说眉儿姑娘正配上，我若有闺女儿也想嫁他！”
沈青棠与金鸳都笑了：“能得嬷嬷高看，可见是个不错的。”
丫鬟们捧着甜碗儿，围上来叽叽喳喳。
大家笑了一场，王嬷嬷收了笑容，正经道：“相貌脾气都很好，且是独生子，没有妯娌争竞，正好一心一意过日子。他家攒了些买卖本钱，今年底明年初就回扬州。放旁人自是舍不得，可眉儿丫头这情形，出去倒也是好事。”
沈青棠细思，知这是最好机会，当即答应下来。
立刻让金三娘在管事房写帖儿，叫薛妈拿去与李家论起亲。
家里又把眉儿的身契拿出来，预备婚事放定之后，将死契放归。
当晚，金鸳亲自拿了些吃食去眉儿房里，劝她好生将养预备喜事。
坏事成好事，倒促成一桩姻缘。
沈青棠兴致勃勃，临睡前都在与丫鬟笑语。
王嬷嬷帮她更衣，趁没人才耳语：
“蓝二告诉姑娘，一连这些日子，买卖都不好。往常卖一二十匹，现在不过三五匹。金陵布价格极低，买手上赶着买。”
沈青棠卧在枕上温婉一笑。
“传信儿给蓝二叔，价格不许降半分，染布要质精量少。染工的工钱照旧。再从我的利钱里拨几两银子，每三天加菜打牙祭。”
“过不得几天，有他们着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