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天热懒懒的,好容易今日下雨清凉。
沈青棠早早回了燕宜院。
小厨房见她几日都吃的清淡,午膳便下心思做了几样精致荤腥,如间笋鹅脯,猪肚江珧,更有一味酒炊白鱼特别美味。
这些天金鸳常来商议事,沈青棠便叫她一起用午膳。
两个人上下对坐着,翠缕和锦翠楼丫鬟素素侍膳。
正说说笑笑听着雨声吃鱼,就见外头翠绾打着伞急匆匆跑过院子。
进屋时衣裳头发都湿了小半边,急急行了个礼。
“少夫人!金小娘!”
金鸳回头一看,忙抱怨道:“看这丫头蛮的,哪有湿淋淋进上房的规矩!要你还在我手底下,天天挨爆栗子!”
翠绾原本就是金鸳**的,不由得满脸通红。
燕宜院四个一等丫鬟,她本是最稳重的了,忽然这么焦急,怕真有大事。
沈青棠放下筷子,朝金鸳摆手道:“让她先说什么事儿。”
翠绾退了两步,没敢踩在毯子上,急促回禀道:“方才衙门来人,从外院管事房,把吴槐两口子抓走了!”
“吴姨娘跑去荣禧堂哭求老夫人了,少夫人您带着金小娘快些过去吧。”
“什么衙门来的人?”金鸳问。
“不知道,反正不是府衙的。”
沈青棠一句没问,就叫翠缕拿水漱口。
两个人饭都没吃完,忙忙的换了衣裳,明丫鬟婆子打了伞,直奔荣禧堂。
还没进屋就听见吴姨娘的哭嚎。
“我真没法活了。一个儿子病了几日见不到,生生从我身边夺去了!现在连个陪房下人,都有人看不得他们好!衙门大牢是何等地方,进去岂有个活着出来的!”
“先摆布了我的儿子,再摆布我身边陪房,最后要摆布我罢了!你们容不得我,我索性一绳子吊死,不在你家讨饭了!”
“……”
沈青棠与金鸳以为她在里头哭求老夫人,站在门口没好进去。
透过纱窗细看两眼,才看出屋里只有吴姨娘哭天抢地,陆老夫人还没出来。
丫鬟宝珠在廊下轻声告诉:
“大管家金三出去打听,抓吴槐的是世子爷的钞关码头。说他两口子私运布匹偷逃税款,已经拿着了实据。”
与沈青棠想的一样,私运金陵布事发,陆淮景真开始动作了。
“母亲呢?”她问。
宝珠往后堂内室一指:“老夫人午歇,奴婢派人去请了。”
房里正面软榻上无人,两边丫鬟婆子板脸看着。
吴姨娘坐在地上哭叫,只有丫鬟可人在旁,怎么也拉不起来。
沈青棠见识过她无理取闹的德行,只淡淡劝了两句。
这场面金鸳见得多,此刻她的身份才好去搀扶。
“姨娘起来吧,总在地上坐着,怕伤风着凉。”
吴姨娘干脆拉着金鸳,哭哭啼啼指天骂地。
“我的人再不好,在府里打他骂他,使他改过就是!我在国公府做低伏小,二十来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好歹给我留脸面!吴槐是是老国公点头叫来的,不看我也看老国公面子。”
“朝廷里也有个王法,镇国公府也有个家规,不能无故打杀我的人啊!你们这是要可坑杀我了!”
吴姨娘有这个毛病,无人劝慰还好,有人劝是越劝越闹。
金鸳搀了两下没起来,也甩手不理,自己站在沈青棠身后。
只留她坐在地上哭。
“原来你知道朝廷有王法,我只道你南境都是些野人!”
陆老夫人未出屏风,已厉声呵斥。
沈青棠与金鸳带领丫鬟齐齐行礼,上去搀扶她老人家软榻正座。
吴姨娘见着她转屏风出来,登时如耗子见了猫,跪在地上半声没敢吭。
“下雨天不在屋里歇着,你跑出来哭什么?”
陆老夫人怒问。
“老夫人!”吴姨娘伸手流泪。
“吴槐两口子让世子爷衙门抓走了!世子爷看不得他们好,要杀他们两人呐!老夫人好歹救命!”
“抓他你哭什么?在吴家他是奴才你是小姐,在陆家他是陪房你是姨娘。一不是亲爹二不是亲兄弟,他死活碍你什么事?”
“淮景是朝廷的官,钞关衙门抓他,自有朝廷法度!你满嘴胡说八道,是骂镇国公府草菅人命吗?”
“我……“
问的吴姨娘张口结舌,半晌才抽噎哭泣:
“我娘家人只有他们两口子,他们若是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混账老婆!知道的你死了个陪房奴才,不知道还以为你死了亲爹娘!糊涂车子,若没那两口子挑唆,你只怕过得还安生些!”
陆老夫人再不肯理她,立刻吩咐左右。
“把吴姨娘搀回安远阁!让厨房弄些安神汤,令她好生歇歇精神!”
又叮嘱:“淮明身子才好些,谁也不许去书斋告诉,更不许她叫儿子进内宅!凡有敢传闲话的,立刻打死!”
丫鬟婆子慌忙答应,四个婆子连拉带拽,将人拖走。
陆老夫人坐在软榻上,眉目紧紧皱着,嘴角向下垂,气息半晌才平静。
她里衣外罩着青缎披衫,发髻上裹着蓝缎包头。
显然是午睡起来的急,不曾带上头面首饰。
沈青棠接了盏清茶,亲自服侍了漱口喝水。
金鸳有眼力,忙上去问道:“老夫人怕是睡不着了。奴婢与少夫人服侍您把头面带上吧。”
半晌陆老夫人才摇头苦笑:“那糊涂东西,我几次想发落了她,可一见她这般痴傻,手底下又软。”
搀扶她往后到妆房,金鸳亲自给带头面。
这才把沈青棠叫到跟前,皱眉郑重嘱咐。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国法总是大过家规的。吴槐两口子犯了什么事,咱们虽不知道。可淮景在公事上不肯糊涂装傻,想来没有证据不会乱抓人。”
“媳妇明白。”沈青棠半跪着答应。
“好,你是个聪明孩子,母亲没看错你。”
陆老夫人冷笑道:“那些外头乌糟事,我不是不知道,若这能严办了他们,国公府也算除个蛀虫。我不是糊涂人,不会下令包庇。”
“棠儿知会下去,满府不许给吴槐两口子使银子,更不许去世子爷衙门求情。若让我知道了,必定严惩不贷。”
沈青棠垂眸屈膝:“是!”
从荣禧堂出来,雨丝渐渐小了。
刚走没几步,却见冤家路窄,何诗儿带着丫鬟,提着东西迎面走来。
她又换了一身新样式水蓝色窄袖连身裙,走在雨中很是清凉。
“给少夫人请安!”
看着她歪歪斜斜行礼,金鸳就蹙起眉毛。
“做什么去?”沈青棠问。
“我的丫鬟眉儿被打个半死,我得去看看她啊!”
何诗儿得意微笑。
“我可不像你,没有半点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