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嬷嬷令你抄《女诫》,你抄好了么?”金鸳狠狠问道。
出乎众人预料,何诗儿还真拿出了一卷竹纸。
“给你!拿这些玩意儿来难为我,真是可笑至极!这些《女诫》你们拿回去好好研读吧!”
她亲手将纸丢给金鸳,带着丫鬟们扬长而去。
沈青棠冷冷吩咐婆子:“眉儿要嫁人了,派个人去丫鬟下院里盯着。她们主仆一场,去看看便罢了,不许何小娘带眉儿出去。”
“是。”
金鸳气愤愤捏着那卷《女诫》,对着何诗儿背影骂道:“不要脸的东西,还好意思去看丫鬟?我要是眉儿,一顿鸡毛掸子将她打出去。”
回到燕宜院里,两人错过了饿劲,随意吃了几口点心。
沈青棠打开竹纸卷看,发现上面的字迹极为奇怪。
一色是狼毫笔书写墨迹,字体丝毫不成体统,字迹间架疏离毫无笔锋,仿佛画符似得,细看还有许多莫名错字。
金鸳虽粗通文墨,看着直皱眉。
“这笔字算什么?还以为她精通琴棋书画呢。奴婢从小陪着老夫人看过许多戏。那唱本上的青楼乐妓,也都是些才女啊。她这……”
就算是金陵秦淮乐妓之中,何诗儿也算不得上乘人物。
自从听过她那“一生一代一双人”的论调,沈青棠就知道何诗儿肚子里的墨水,只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罢了。
“她向来如此。听外面小厮的传言,她的音律造诣也很奇怪。琴筝箫管都是摆设,最喜弹奏一种西洋六弦琵琶,曲调怪异唱词近乎俚语。吸引人之处,只有个奇字罢了。”
沈青棠无事闲聊,将何诗儿要钱开成衣铺的事儿讲了,金鸳颇为鄙夷。
“你可有注意到,她与小丫鬟穿了新衣服?”
“奴婢看见了!窄襟小袄紧贴着身上,胳膊都要抬不起来,一股子小家子气性。就凭这些衣裳,她能开的起成衣铺?”
金鸳冷冷发笑。
“像咱们这等人家,内眷一应穿戴,都不要任何世卖货,府中自有针线裁缝揽总预备。老夫人、少夫人与小姐们的贴身衣裳,更是各院头等二等丫鬟手作,不许外人掺手。”
“往外数出去,凡中等以上人家,就算养不起针线人,女眷衣裳也要请裁缝量体现制,谁会去买成衣?她若是专卖小家女子,平民百姓人家谁穿得起绸缎?”
“我猜她必定留了后手,店铺里卖的该是棉布或细麻质地。”
“若有这一说,她倒还算会做生意。”金鸳撇嘴冷笑。
何诗儿说不定就是用的价格极为便宜的金陵布,沈青棠饮着茶淡淡微笑。
以金陵布的质量,若做了成衣卖出去,早晚会出问题。
好在陆淮景的钞关衙门已抓了吴槐,没了这个货源渠道,怕这成衣铺不一定能开张呢。
何诗儿确实是这么想的。
不要钱的五百桶金陵布已经运到了新铺,吴槐被抓的事儿她半点不晓得。
做成衣最大的坏处,就是本钱太高。
若用绸缎制作,哪怕每个样式只出三个大小号码,压货都太多了。
若想打开销路扩大客源,眼光不能局限于穿绸裹缎的富贵人,而是要抓住大部分平民百姓。
昌州府里穿布衣的人多,她还有一大批免费低价的金陵布可用。
设计衣裙时,她每种样式颜色只做了一套绸缎衣裳,挂在店中做招牌摆设,批量售卖的则统统用金陵布制作。
算起来一套衣裙价格,比买布请裁缝做便宜两三成,将来不卖疯才怪!
明日是成衣铺开张的日子,她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眉儿,伤好些没有?”
何诗儿一进屋,就堆起满脸笑意。
眉儿身上的伤早就好了,只是羞赧不敢见人。
“小娘……”
她连忙跪下行礼。
“快坐下!”
丫鬟的下房没那么精致,靠墙摆着四张床,四套箱笼与小梳妆台,中间是一张大八仙桌,桌上摆着茶壶碗盏。
何诗儿怕凳子不干净,坐下时微微犹豫。
眉儿忙将自己**叠着的衣裙拿来给她垫。
“还是你眼里有活,知道我爱干净怕脏。自从你不在沁芳阁,这些小丫鬟简直像放羊似得。”
何诗儿笑眯眯说着家常话。
“那小丫鬟给我洗头发前,爪子上指甲都不知道剪,差点把我头皮抓花。还有那个摆饭的,端个碗手指头扣在汤里,恶心的我三天吃不下饭。”
“泡茶那个直接用手抓茶叶,一壶水都烧不开。还有粗使的那两个,敷脸的花露都弄不好……要是你不走就好了!”
眉儿低垂着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何诗儿笑了一阵子,拉着她坐在身旁,收敛了笑容。
“你是替我挨打的,我很感动。如果不是沁芳阁院子太小,没有给你养伤的房间,我不会让她们接你出来。”
说到“挨打”两个字,眉儿全身一抖,眼圈立刻红了,想要抽回手。
可何诗儿手掌很有力,拉着她一直没有放开。
“伤养好了就应该回来,为什么要出去嫁人呢?”
前些天金鸳派了管家娘子,去沁芳阁告诉了何诗儿金鸳要放出去嫁人,还将她随身的东西都拿走了。
何诗儿非常震惊,质问了她们好几次。
可管家娘子只回一句:“往后再挑好丫鬟给小娘使唤。”
可何诗儿早习惯了眉儿的照顾,已经拿她当做心腹,不舍得让她出去。
“你和那个人早就认识,还是以前相好过?”何诗儿追问。
眉儿瞬间红着脸,羞得无地自容。
“小娘万别乱说。奴婢自进了国公府,极少出二门外去,哪里会认得外人?放奴婢出去,是少夫人金小娘的恩典。至于嫁给谁,奴婢不敢多嘴。”
何诗儿立刻皱起眉头,拉着她促膝耳语。
“看来你并没变心,还是喜欢陆淮明,你为什么要放弃他?”
“小娘快别说了!奴婢哪还有脸留在府里……”
眉儿羞得无地自容,紧紧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往外淌。
看着她畏缩局促的模样,何诗儿越发的恨铁不成钢。
她知道屋外有老婆子监视,特意压低声音,死死夺回眉儿的手。
何诗儿心中特别不爽,牙齿都咬紧了。
沈青棠与金鸳,明明自己也是女孩子,却成天做折磨其他女人的事情。
眉儿这么年轻,长得这样漂亮,怎么能随便嫁给个素不相识的人做妻子?
这不是将她一生都毁了么?
何诗儿眼睛发热,她发誓不能让沈青棠害了眉儿。
“要嫁什么人你都不知道,婚姻能幸福吗?沈青棠和金鸳是在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