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夫人携着她的手款步而行,口中轻言细语娓娓道来。

镇国公府原是百年世家,传到老国公陆茂渊手里,家奴也经历数代繁衍。

如今国公府里的奴才,大小分为四等。

头一等为陆家家生子,金三两口子,钱荣父子等。

都是数代把持国公府的下人,最为根深蒂固,等闲动不得他们。

第二等则是陆老夫人陪房,如钟嬷嬷、赵嬷嬷,荣禧堂里的下人。

他们也有一两代传承,不少人位高权重,但限于内宅上不稳固。

第三等则是吴姨娘陪房,便是吴槐两口子。

吴姨娘失宠后,他们还能耀武扬威,主要靠老国公撑腰。

第四等便是外头买来的奴才,大多是各院的丫鬟。

如燕宜院的翠绾翠缕,沁芳阁的眉儿,安远阁的可人等。

她们无亲无故,自然是跟那个主子,就对哪个主子忠心耿耿。

“从我嫁入国公府二十多年,自然懂得这些奴才的本事。什么欺上瞒下,监守自盗,吃力扒外,他们都是全挂子本事。”

陆老夫人低声笑道。

“当主子的软弱一点,他们就要看乐子,还要编笑话出去传扬。我原只怕你招架不住,在背后看着给你撑撑腰。现在看来,你倒还比我强些。”

“母亲谬赞了。”沈青棠连忙低头谦逊,“媳妇勉强为之。”

“如今这些小事你处置的好,母亲很欣慰。我是要告诉你,将来若遇到难以处置的事,也要像如今这般,不急不躁才是。”

“是,媳妇受教了。”

沈青棠莞尔一笑,低低行了礼。

陆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叫来金三娘两口子,笑盈盈地嘱咐。

“从今往后,国公府里是少夫人当家,她的话便是我的话。你们这些人全都要帮衬少夫人,帮了她便是帮了我。可别一个两个放错了心思。”

金三两口子连忙跪下答应,连带着后头一大串人呼啦啦齐齐跪下。

“有母亲教导着,媳妇儿必定仔细管家。”

沈青棠落落大方回答。

国公府里的势力盘根错节,以家生子奴才为主,权力大能力差。

其中有些人品能力好的,陆老夫人收为己用,如金三夫妇与金鸳。

那些贪权贪利的刁奴,之所以能留到今天,显然是老国公在背后撑腰。

沈青棠从娘家嫁过来,陪房丫鬟极少。

在这些人中周旋,自然是要拉拢一批打压一批。

听了陆老夫人这番话,她知道这些天自己协理中馈的思路是对的。

陆老夫人回了荣禧堂,沈青棠还没走到燕宜院大门,就听到大吵大闹。

何诗儿尖利的声音,显得异常刺耳。

“我从兴旺儿手里进货,那是给了钱的,凭什么收走我的布匹!”

“钱荣、兴旺儿手里的布匹,是从国公府库房里偷盗出来的。如今他们已受到了惩罚,赃款赃物也都罚没了。”

沈青棠站在大门口,冷冷笑道:“成衣铺掌柜付给兴旺儿一百二十两银子,兴旺从府里偷出二百匹布。此事已经查清,布匹收回库房,银子退还成衣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何诗儿此时要的不是钱而是货,她当然有话说了。

“做买卖讲的是诚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物都运到成衣铺,怎么还有拿回去的道理?钱已经付给钱荣了,怎么还能退回来呢?钱荣的货物是偷是抢我才不管,卖给我就是我的!”

夏日暑热,她又为成衣铺的事着急,白皙脸蛋上蒙了层绯红。

成衣铺没了库存,若没有这一批二百匹布料,明天柜台就要空了。

买卖正是如火如荼,因为原料不足而关门停业,要少赚多少钱?

沈青棠自然不理她那一套,眉目冷淡回答。

“你说这话是不是疯了?钱荣作为奴仆偷盗主家的财务倒卖,已经是罪大恶极。府里女眷与奴仆里应外合,利用成衣铺销赃,这是何等罪名,你从未想过么?”

“谁里应外合,谁销赃了?”何诗儿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还在竭力的狡辩:“你……你信不信我报官?”

沈青棠实在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何诗儿见她发笑,当时怒了起来,推着身边的眉儿,胡搅蛮缠的皱眉。

“眉儿就是我的证人!兴旺儿家有布匹可卖,我有钱就买了。这是合法正当的生意,你笑个鬼啊?我就算报到官府,人家也要秉公处理!”

眉儿脸色苍白,皱着眉心扯住何诗儿,低声劝:“小娘,别和少夫人争辩,再想别的办法吧。”

“明天成衣铺就要停业了,停业一天我损失多少钱,你知道吗?张口就说想别的办法,你说的倒轻巧!今天她必须给我个说法,否则我真的报官!”

“你愿意报官你就去吧。钱荣兴旺儿父子,拼死拼活不愿报官,已经被罚去净房当差。我劝你报官之前,先去净房里与他们对好口供。”

沈青棠一句说完,带着丫鬟婆子径直走进正房。

何诗儿愣愣站在院中,看着传膳媳妇提着食盒鱼贯而过,整个人都傻了。

“小娘,先回沁芳阁吃饭吧?”

眉儿伸手想要搀扶她,谁料何诗儿越想越怒,猛地打开眉儿的手。

“吃吃吃,吃你个头啊吃!停业一天,流水额要减少几十两银子,还要赔五两本钱!”

她恶狠狠瞪着眉儿,把满腔怒火都发在她头上。

何诗儿极少这般生气,眉儿愣怔了片刻,依旧赔笑抬头。

“小娘息怒。成衣铺本就是开着玩的,是赚是赔本有世子兜底。小娘不必太过于伤神,以至于伤了身子,太不值得……”

话还没说完,何诗儿猛然暴怒,一耳光打在她脸上。

“什么叫做店铺是开着玩的?你看我像是在玩吗?还是你想说我不会做生意吗?狗奴才,你算是什么东西,敢质疑我的决定?”

这一巴掌相当响亮,燕宜院里的下人都愣了。

婆子媳妇纷纷指点阻拦:

“打人不打脸,丫鬟如何不好,小娘怎的抬手就打?”

“少夫人院里,轮不到小娘打人骂人,还不快出去!”

“少夫人、老夫人都不见殴打下人,小娘算哪门子主子?”

“……”

何诗儿打完出了气,才觉出又犯了众怒。

“滚!我打自己奴才,要你们多嘴?”

她甩手扬长而去。

眉儿挨了一耳光,随即红着脸低头,灰溜溜跟她走了。

翠缕翠绾正在偏厅摆饭,惊骇的面面相觑。

“少夫人……何小娘她?”

沈青棠隔帘看着,心中竟不知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