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诗儿为了成衣铺不停业,只好开高价在昌州府里进货。

过了没几天,蓝二传来消息,染坊松江布销路回升,比早先卖的更好了。

天不亮开铺下板,买手经济人就拥挤上来,直到掌灯都难以关门。

蓝二叔将大儿子派到松江府,专管买卖运输。

沈青棠在银号的户头,每天入账百八十两不在话下。

“何小娘那个成衣铺,也从蓝二叔染坊里进货。二两一匹的二等松江布,做成衣出去卖。先开始卖两千文一件,哪里有人肯买?何小娘让降价打折,现在卖一千文,卖的不算好。”

丝络扒拉着算盘记账,不住捂着嘴偷笑。

“云想霓裳成衣铺,卖一件要亏一千文钱。不知何小娘怎么想的,赔本赚吆喝呢。”

沈青棠半躺在竹榻乘凉,摇着扇子轻笑。

“她提出要开成衣铺,耀武扬威舞舞咋咋,我还以为她是真有点本事。谁知是个做事顾头不顾尾的东西,不到一个月就成这样。”

午后房中闷热,翠绾带人抬了些冰块进来。

偏厅内外各摆了四五盆冰,瞬间凉爽不少。

王嬷嬷见沈青棠午睡醒了,让翠缕端了冰镇绿豆汤,还有几盒果露冰碗。

沈青棠并不贪凉,略尝了两口,散下去让丫鬟们吃。

院里的粗使小丫鬟,一听屋里散果子,早就蜂拥聚集过来。

翠绾将甜品分了,又传沈青棠的话,令小厨房切些瓜果大家分吃消暑。

“这大暑热天气,倒难为沁芳阁那些丫鬟。何小娘这些天赔钱气不顺,天天在院里打鸡骂狗。”

翠绾坐在小凳子上,端了个甜瓜盘子,将小银叉递过去。

这些天下来,翠绾笼络了沁芳阁所有小丫鬟。

沁芳阁所有事情,燕宜院这边一清二楚。

何诗儿常说主仆平等,对丫鬟像亲姐妹,甚至让小丫鬟唤她姐姐。

只可惜她嘴上说的极好,却从无半点实惠落在实处。

国公府主子份例,吃穿用度都很富裕,旁人院里都会散给下人同用。

可何诗儿仿佛不懂这些事,凡是她的份例物品,毁掉也不会给下人吃用。

最明显的就是饭食、点心、瓜果零食等吃的东西。

妾室的份例菜肴不少,再加上花钱在大厨房点菜添补,一日三餐并不比燕宜院小厨房的餐食差。

沈青棠每餐用膳后,菜肴都分给王嬷嬷与四个头等丫鬟同吃。

剩下的干鲜果品与点心,还会赏给粗使小丫鬟打牙祭。

屋里摆盘的点心瓜果零食等物,她一人能吃几样,大多是尝一尝就散给下头做事的人了。

可何诗儿对食物却异常敏感,每餐剩下的菜肴,都要亲眼让下人倒掉,决不肯让丫鬟们吃着一口。

水果点心更是如此,凡是她碰过一点,就立刻要毁掉,不许下人吃半点。

她还对此有一套说辞,说是吃了人剩下的东西,一定会生病,就算不立刻发作,长期也对身体不好。

沁芳阁里的小丫鬟,每日只有大厨房三餐,平时连块糖都摸不着。

翠绾带着燕宜院丫鬟,每日包些糖果点心,端几个甜碗果露。

不出三五天便收服了那边所有馋嘴孩子。

从此再不用派人盯沁芳阁,那边但凡有半点动静,小丫鬟就飞跑着过来报信儿,换糖果蜜饯点心吃了。

“眉儿还去成衣铺门口唱曲?”

沈青棠浅尝一块甜瓜,将小银叉子放下。

翠绾蹙眉告诉:“每日都去,把眉儿熬瘦了好几圈。昨日天气特别热,她唱曲的时受了暑,从桌子上跌下来昏了,今天歇了一日。”

眉儿不是国公府家生子,身契也已经交给了何诗儿。

细说起来可以不算是府里下人,而是何诗儿的私人。

可是府中想来待下人宽厚,却不能任由主子作践打压。

眉儿这丫鬟虽然糊涂,却也是一条人命。

想起那日何诗儿暴怒,扇了眉儿一耳光的事,沈青棠不禁眯起眼睛。

“奴婢听小丫鬟说,眉儿从昨晚抬回来,就白着脸发低热。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今天勉强挣扎着,走路都打晃呢。”

“没叫府医郎中来看?”

“何小娘不让叫府医。她说中暑是小症候,歇个一天两天就好。若叫府医进来看病,就要把眉儿挪到下房里去,很不方便。”

“这有什么不方便?”

沈青棠蹙眉。

翠绾淡淡叹了口气。

“成衣铺涨价后生意不算好,何小娘生怕冷落了。铺子人气都靠眉儿唱曲儿维持,病一天就冷清一天,她如何肯让眉儿出去养病?”

“奴婢听说眉儿病得不轻,喝的香薷饮都吐了,整天水米不打牙。何小娘还说总躺着越躺越病,明日就让她出去,”

一个成衣铺子,办的活像是青楼,贴身丫鬟抛头露面唱曲儿揽客。

现在丫鬟病的七死八活,她还要往死里催。

沈青棠听着都觉得头疼,心里再次软了。

“把府医郎中传来,咱们去沁芳阁。”

“是。”翠绾忙搀她起身。

午后日影偏西,暑气尚未消散。

沁芳阁小院安静无声,丫鬟们满头大汗凿冰块抬冰盆。

屋里传来何诗儿尖利烦躁的声音:

“成衣铺不是我一个人的,大家都有份。你拿过分红银子,你也有份!现在铺子亏钱,你必须与我同担风险!”

“以后再亏钱,大家都要扣工钱,连分红也要扣。我是白养活你们的么?只会从铺子里拿钱,不想想你给铺子里做了什么贡献?”

“当然了,不只是你这样,铺子掌柜、伙计都要如此。这是我的新规程,你拿着它给掌柜的看一看,从明天开始就照此执行。”

一阵算盘噼里啪啦,眉儿声音虚弱苍白。

“奴婢不识字,小娘要不要亲自去和掌柜解释?”

“跟了我这么长时间,你还不识字?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

何诗儿的声音低沉愤怒。

“当沁芳阁的丫鬟,不是只会伺候人就行。让你当二等丫鬟,是抬高了你的身份。希望你跟我之后多看多学,做我的心腹。”

“你要有主见,不能事事等我吩咐。让你去唱曲揽客,你只会傻站着傻唱,你懂这么做的目的吗?现在成衣铺亏钱了,你想过怎么扭转吗?”

她越说语速越快,竹筒倒豆子似得,眉儿已没了声响。

何诗儿越说越不耐烦,最后甩出一句:

“从现在起,每天罚你三两银子,直到扭亏为盈!你去好生想想,今后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