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芳阁小丫鬟见沈青棠带人来，慌忙跑上台阶挑起帘子。
“回禀小娘，少夫人来了！”
何诗儿捧了杯加碎冰干果的葡萄汁，身后两个丫鬟轮番扇着扇子。
眉儿如同行尸走肉，跪在地上连腰都挺不直。
“少夫人贵脚踏贱地！”
何诗儿翘腿坐着，一条腿抬得很高，坐得闲适舒服。
“这般坐没坐相……”
翠绾等丫鬟皱眉数落。
沈青棠轻轻抬手，她已懒得对何诗儿讲礼。
“外面的生意好坏，与丫鬟有何关系？你好意思罚眉儿三两银子？”
在外头听了半天，她真是满腹疑惑，不得不问出口。
“这叫股份制。商铺做的好大家赚钱，一旦做赔了大家要分摊损失。盈利的时候，眉儿拿了分红，她就是股东。现在赔钱了，她也要承担损失。”
“你们这些内宅妇孺，根本不懂商业经营。成衣铺里不只是眉儿，连掌柜、伙计们都要分担损失，每个人都要罚银子。”
何诗儿冷笑一声，对着眉儿：“我不是针对你，你可别想多了。将来商铺赚了，你还会有分红。”
眉儿眼中干涸，早已死气沉沉。
沈青棠冷漠问道：“眉儿只是个丫鬟，没有钱入你的股，更没有经济文书，胡说什么股东分摊？商铺赔钱顶多没有分红，怎可令丫鬟赔补？”
何诗儿见她脸色低沉，不禁哂笑道：“我都说了你不懂，你偏要出头现眼！我给她分干股，行不行？她在成衣铺门口揽客，从我手里赚了三十多两银子，我的成衣铺有她一份！现在赔钱了，我就得罚她，令她赔出来！”
这般不要脸的说法，沈青棠是头一次听说。
小时候听王嬷嬷讲地痞泼皮欺行霸市，都没有过这般做法。
她低头看了看面无人色的眉儿，眉儿也抬头看她。
“少夫人……奴婢错了……”
眉儿仰面抬头，眼眶漆黑凹陷，两腮干涸无肉。
眼珠儿直勾勾看着，半晌才湿漉漉落下泪水。
“奴婢的身契在小娘手里，尚有四十两身价银未还。奴婢只能依着小娘意思，去成衣铺门口唱曲揽客，做没脸的……”
沈青棠未曾开口，翠绾等几个丫鬟早脱口质问。
“何小娘拿身契逼眉儿出去卖唱？你可知咱们国公府是何等人家？小娘这是发疯了么？”
何诗儿顿时变了脸，眉毛紧紧拧起来，鼻子里冷哼一声。
“让她自己赚钱赎身，我这是为了她好！等她赚够四十两银子，我就把身契还给她，她不就自由了！”
沈青棠冷淡质问：“她能赚够四十两银子？她赚了三十几两，你再就扣个三五两下去，只怕眉儿这辈子也赚不足吧？”
“哈！”何诗儿仰头冷笑，“那要怪你少夫人啊！我向你要眉儿的身契，你偏偏管我要四十两银子。你若是要价便宜一点，她不是直接自由了么？”
“小娘别在这里胡搅蛮缠！”翠绾厉声呵斥。
“主子在这里说话，有你这奴才开口的份？”
何诗儿猛地撂下腿，腾的一下站起来，挽着袖子上前。
丫鬟们以为她要打人，都吓了一跳，纷纷躲在沈青棠背后。
沈青棠懒怠与她多废话，挥手命自己的婆子。
“来人！眉儿生病了，将她随身东西带着，挪到下房里养病去。”
何诗儿见她带的人多，怕她真的将眉儿带走，连忙跑了几步拦在门口。
“眉儿是我的丫鬟，你凭什么带她走？”
“小娘懂不懂府里规矩？凡是丫鬟生病，都要挪到下房去。为的事不叫主子院里过病气，她自己也好养身子！”
搀着眉儿的两个老婆子解释，都是满脸不耐烦。
何诗儿拦在门口不肯让开。
成衣铺生意极为不好，若是再把眉儿唱曲揽客的节目停了，岂不是要门前冷落鞍马稀？
做生意最怕不是赔钱，而是突然没了客流量，明天说什么也得让眉儿继续去揽客才行！
“她只是中了暑，根本就没有病。我派人煮了香薷饮绿豆汤，她休息一晚上就会好。眉儿？”
何诗儿皱着眉头，弯腰盯着她的脸：“眉儿，我知道你被罚了银子，心里不好受就想装病。可你怎么不想想当初赚钱的日子？等生意好了，你还可以继续挣钱！不许闹脾气了！”
屋里除了沈青棠带过来的下人，还有几个沁芳阁的丫鬟。
此刻都苍白着脸缩在屋角，连喘气都不敢高声。
“小娘，奴婢伺候不了您了……”
眉儿被两个婆子架着，两条腿都软了，抽了骨头似得，直直往下滑。
何诗儿一听这话，指着她高声斥责。
“没出息的东西，受了一点挫折就一蹶不振，量你不是做大事的人。为了那么一点银子，就要死要活，我真是看错你了！”
眉儿被她喷的口血喷头，眼泪滴滴答答直往下淌。
沈青棠不容她再骂，挥手命人出去，又让翠绾去收拾眉儿的随身东西。
“银箱不能带走！她这些天身体不好，我要扣下她的银子！”
翠绾正拿着银子匣，听到这句话，气的发根炸起，甩手将碎银丢一地。
何诗儿赶上来大骂，喝令小丫鬟过去打她。
可那些小丫鬟都是从翠绾手里拿过好处的，自然缩手缩脚不敢动，只顾低头捡碎银块。
何诗儿见丫鬟不中用，更是气急败坏，赶着小丫鬟踢了几脚。
一直追到院门口，又将人拉住，扯着眉儿衣领狠狠质问。
“走了就不要回来！你可别后悔！你不想给陆淮明……”
陆淮明三个字刚出口，眉儿两眼直插上去，当时昏倒在院中。
两个嬷嬷吓了一跳，慌忙拍前胸揉后背掐人中。
折腾了半晌还不醒。
何诗儿这才有点慌了，连忙退后几步，紧紧靠住廊柱。
沈青棠走来探了下口鼻，沉声唤人道：“将府医郎中叫进来。把眉儿抬回屋里去。”
“别抬屋里去啊……她都……”
沁芳阁房舍窄小，正房三间都是何诗儿居住。
她怕眉儿昏倒后污浊肮脏，若是抬到自己屋里看郎中，将来有病菌传染。
众人都不理她，两个嬷嬷抱着眉儿送入屋中，郎中已经进来。
所有人都躲在屏风后，外头只留几个老嬷嬷。
过了许久，一个嬷嬷悄悄走来，在沈青棠告诉。
“少夫人，眉儿有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