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儿跳井而死的事情,在上午就传入了荣禧堂。

沈青棠不想多管,可有协理中馈的名头,不得不去陆老夫人跟前说明。

国公府里向来宽容待下,许久没出过下人自尽的事情。

这般闹出人命,自然是要当做大事处理。

陆老夫人一听人死在沁芳阁,就知道与何诗儿脱不开关系。

沈青棠避开其他下人,私下里对陆老夫人回禀了事情始末。

陆老夫人冷着脸道:“此事应该早些来回禀我。”

“媳妇儿确实该早些回禀,只是怕母亲生气,又碍于夫君颜面。毕竟是夫君特意拨银子,给何小娘开成衣铺。她还来过燕宜院,对媳妇当面示威。”

“我看淮景还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陆老夫人沉声道。

“是。”沈青棠轻轻低头,不再发表言语。

此时金三娘进屋,回禀眉儿的验尸结果,果然是一尸两命。

“将兴旺儿小畜生两条腿打断,连他老子一起撵到庄子上去。”

陆老夫人微微皱起眉头,直接料理了兴旺儿。

眉儿的尸身则被抬出去,赏二十两银子买棺材安葬。

“这件事你要怎么办?”

沈青棠心中思忖良久,低垂眼眸回话。

“依照媳妇的意思,虽是夫君宠爱,也不能再容何诗儿胡闹。派二十个小厮出去,将那劳什子成衣铺关了。再请钟嬷嬷带四个教引嬷嬷进驻沁芳阁,把何诗儿禁足在院里。等夫君回府后,再行料理她。”

陆老夫人点了点头:“你去吧。”

虽然沈青棠早明白眉儿有死无生,在看到抬着遗体的架子与白布时,仍然心头一颤。

“令管事房拿套好衣服给她装裹下葬。”

买来的薄棺停放在府外小庙里,金三娘命婆子们将遗体抬出去入殓,第二天出城安葬。

沁芳阁小院里,何诗儿又惊又吓,昏厥了一次醒过来,坐在门口台阶上放声大哭。

“她还这么年轻,为什么要去死?怀孕了把孩子打掉就行了,为什么要跳井?这些封建女人,为了虚无缥缈的贞洁就要去死,怎么这样傻?”

“是不是沈青棠逼她死的,是不是那个女人害死眉儿的?眉儿有事业有爱情,她长得这么漂亮,不可能自愿去死的!”

“她已经快攒够赎身钱了,她就快自由了呀,我不信她死了!你们快去救她啊,把她给我救回来!你们这些狗奴才!”

从早晨到中午,何诗儿还没有沐浴洗脸,披着头发穿着寝袍,坐在汉白玉台阶上,崩溃的泪流满面。

她身边的地上摆着茶盘,放着早晨必饮的茉莉花茶,四碟甜咸点心,还有两碗精致的粥。

何诗儿没有心思吃早饭,看过眉儿遗体后,她一直反胃想吐。

眉儿被井水浸泡了一夜,身体肿胀皮肤苍白,白布下露出的清白指尖,还涂着斑驳豆蔻红。

何诗儿脑子里总是闪现这一幕,她越哭越难过,抓起身边的茶盏、碟、碗,一样样丢在院子里。

丫鬟与婆子们无语,只是远远躲开她,不理会她的歇斯底里。

沈青棠路过门口时,她发疯似得起身跑了过来。

“是你害死了眉儿!你看不惯我开铺子能赚钱,又在内宅斗不过我,就来暗害我的丫鬟!知道她怀孕了,还逼她跳井自尽!你这个毒妇!”

何诗儿还没骂完,钟嬷嬷挥手命人上前。

两个老嬷嬷拿着荆条,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

“你们还敢打我?”

她夺过荆条担在腿上,咔吧一声折断了。

钟嬷嬷顿时气红了脸,令人拿着绳子过去,将何诗儿五花大绑。

“我早早安排眉儿出府嫁人,你死命阻拦不许,用典身契逼着她去成衣铺揽客。看着赎身银子快攒够了,还要反过来克扣。你在府里偷盗布匹,将眉儿舍给小厮糟蹋,不顾她性命令她打掉胎儿……”

沈青棠冷笑着质问:“你生生把她害死,竟然还敢问我?”

何诗儿被下人捆绑着,嘴里还不肯认输。

她拼命挣扎着,看向沁芳阁里的下人们。

“她们都是在我身边做事的,你让她们说说,是我害死了眉儿吗?自从我进了国公府,从不打骂她,一直当她姐妹一般疼爱!我教眉儿做事,教她唱歌跳舞赚钱,教她要自强自立!我是眉儿的恩人!”

“我呸!不要脸的**妇!”

有个婆子再也忍不住,跳出来照脸啐了一口。

“眉儿丫鬟不是你害死的,是谁害死的?先奸后娶的浪货**妇,你敢说不打骂丫鬟?满院里的丫鬟,上到眉儿下到扫地粗使孩子,谁没挨过你的窝心脚?眉儿死前你没抽过她耳光子?”

有了头一个控诉的,沁芳阁的婆子们都出来诉苦。

一个扫院子的婆子,扯着个十一二岁扫地丫鬟,撩衣服撸裤脚给人看。

大腿后背上明显几处青紫脚印,柔弱骨头上淤血斑斑,一看就是新伤。

何诗儿被人押着,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这才想起来,成衣铺亏本眉儿生病这些天,她因为心情不好,确实管不住手,对下人动过几次手脚。

“我……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做买卖这么忙乱,她们还一个两个添乱搅和,我怎么能不着急上火?踢了两脚打了两下,你们这些奴才就要记仇吗?”

话还没落地,沁芳阁的仆人都急了,一窝蜂上来指指戳戳。

“烂货娼妇!一个先奸后娶的烂婊子,勾引世子爷当了个贱妾小娘罢了。你骂谁是奴才?咱们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呢!”

“就是!你算哪门子的主子?眼皮子浅手爪子轻,比狗都知道护食!我们在沁芳阁当差,一口茶半口米吃不上你,针头线脑都摸不出来。”

“一日里逼着我们盯着太阳做活!衣裳一日换三四遍,头发身子早上洗晚上洗,你他娘的在屋里接客是怎么的?”

“眉儿丫鬟也是个傻子,还一心一意服侍,等着她抬举上去!真真好笑了!她这就是逼良为娼,把好好姑娘送出去做娼妓!”

“……”

沁芳阁的婆子丫鬟都是国公府最低层的,市井乱骂污言秽语懂得最多。

这时候都生气大怒,哪里还管的住嘴。

大家都憋了许久,此刻虽说当着沈青棠与钟嬷嬷,但觉法不责众,各个都出来泄愤。

这个结果是何诗儿是万没想到的,被自己的奴才啐的满脸花,她跪在地上完全傻了。

人人平等的思想,没上没下的理念。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沁芳阁是整个国公府最平等快乐的地方。

直到今天她莫名其妙的众叛亲离。

“你们……你们只能做奴才……做一辈子奴才!”

“这些狗奴才,你们就该十世为奴,子子孙孙都做奴才!”

何诗儿咧开嘴大哭起来,再也不顾娇美形象。

沈青棠冷眼看着她,吩咐身旁的钟嬷嬷:“将何小娘禁足沁芳阁。院里的丫鬟婆子都交还给管事房令做分配。”

沁芳阁的大门缓缓关上,将捆着双手满地撒泼打滚的何诗儿遮挡住。

“少夫人!”荣禧堂的丫鬟宝珠快步走了过来。

“世子爷回来了,请您回燕宜院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