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诗儿是真没想到,自己平时的举动,在下人们眼里是如此不堪。

听了香芸香兰的解释,她摔了筷子捧住额头,美味佳肴都咽不下去了。

那些份例中写的,每天给沁芳阁的吃食份例,竟然是全院人的份额,不是只供她一个人的,她简直不能相信。

自她搬进沁芳阁以后,很久时间才习惯这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生活。

每天处理剩菜剩饭,不新鲜的瓜果点心时,她都会叹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暗骂几句国公府的穷奢极欲。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啊?”

何诗儿睁大了眼睛,气急败坏的强调。

“不给下人吃不新鲜的食物,那是怕她们生病!你们一点不懂,剩菜剩饭里面有……哎呀……说了你们也不懂!反正我都是为了下人好,才不许她们吃剩的。”

香兰抿嘴笑道:“沁芳阁里粗使小丫鬟有七八个,每到饭点又不可都跑去大厨房吃饭,大伙儿只能轮班去吃。这些孩子每天只吃的上两餐,小娘房里的点心果品又不赏赐。她们每日饿着肚子当差,如何能安心服侍小娘呢?”

“什么,她们每天只能吃两顿饭,谁让她们饿肚子了?我?”

何诗儿满脸的不可思议:“她们都十几岁的人了,不知道饿了去吃饭?还要我去周全这种小事?”

如此不接地气的说法,令香兰语气一顿,好在笑容在脸上维持住了。

香芸忙含笑上前解释:“小娘是做大事的人,看这些当然是小事。可小娘仔细想想,这些粗使小丫鬟,大的不过十四五,小的只有十一二,都是人事不懂的小孩子。当差干活有半点差错,少不了一顿打骂处罚,也是很可怜的。”

何诗儿瞬间不悦,眉头拧起来。

“国公府给她们发月例银钱了呀?你们这样头等丫鬟,每月一两银子,那些小丫鬟也有五钱银的,也有半吊钱的。干活拿工钱,还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什么可怜啊?我对她们这么好,除非是特别生气,从不会打骂她们!”

香芸见她如此,又陪笑道:“奴婢方才也说过了,这些小孩子都是七八岁上买进来,留在府里当差服侍,再不曾出去过。她们吃穿用度都是府里发下来,每月的月例银钱落不到自己手里,也没处花去。若小娘真体恤她们,最好是赏些茶点糖果,其次是衣裳鞋袜,最后才是赏钱。小娘若不信奴婢的话,可叫个小丫鬟进来问问。”

何诗儿确实不信,隔着窗棂唤了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进屋。

那孩子穿着一身脏兮兮的棉布裙子,畏畏缩缩低眉顺眼。

香芸温温柔柔问了好几次,小丫鬟才嗫嚅答了几句,她是小茶坊专管烧火的,搬运炭火扫院子等杂事也都要做。

因天气很热,这孩子又是干粗活的,浑身汗湿又干透,头发都贴在头皮上,味道也是极为不好。

香芸笑问她吃饭了没有,她木讷的摇了摇头。

“奴婢今天当班守茶炉灶,只能吃早饭和晚饭,中午换旁人吃。”

这小姑娘个头还算高,可瘦的活似麻杆,进了屋便盯着膳桌上,眼光不错的看着满桌鱼肉菜肴。

何诗儿顿时气恼,皱眉拍桌子。

“你们都是傻子吗!就不能派人去厨房端回来吃?”

小丫鬟傻愣愣看着上头,半天才回话:“厨房灶上说过,咱沁芳阁的吃食,都是一日三次派传膳媳妇送过来的,本就打着富裕。大厨房灶上没有我们的份例,奴婢们天天跑过去吃,已经要额外预备,哪里还能连吃带拿……”

何诗儿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厨房送来的饭菜,不是只供她一人的。

可她不但要独自吃饭,还当着下人面将所有剩菜倒掉。

这举动在满院丫鬟婆子眼里,简直是野人一般的行径。

香芸淡淡笑道:“管事娘子来告诉奴婢,小娘已经抬做贵妾,往后大厨房会单开小灶供应咱们沁芳阁。奴婢让厨娘单独预备小娘餐点,剩下的奴婢们随意吃什么都好,断不会让小娘受委屈。”

何诗儿脸红的要命,咬着嘴唇点了下头。

她尴尬的不知说什么才好,甚至觉得香芸香兰两个丫鬟,都在嘲笑她。

为了掩饰尴尬,她只好皱眉指着烧火小丫鬟,努力岔开话题。

“亏你也能选在内宅服侍,全身上下这么脏兮兮的!这么热的天气,都不知道洗澡换衣裳,头发不去洗干净?身上臭的难闻死了。”

何诗儿抽出手帕掩住鼻子,挡住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汗臭味。

小丫鬟一听,连忙往门口退,委委屈屈抬头:“干娘说我干粗活不用洗,反正明天又脏了。”

“你都多大了,洗澡还要干娘伺候?”

“洗澡的东西得用钱买,月钱都是干娘拿着,奴婢没钱洗澡洗头。”

“洗澡要用什么钱?”

“热水、澡豆、头绳、头油都要钱啊……”

小丫鬟傻愣愣的看着她,何诗儿撑住额头闭上眼。

“好了,你出去吧,这几块糕儿是小娘赏你吃的。”

香芸觉得差不多了,从膳桌上拿起一叠白糖糕。

小丫鬟满眼放光,竟然都忘了磕头道谢,脏兮兮的爪子抓了糕,飞也似得跑出了屋子。

何诗儿透过敞开的窗户,眼看着她跨出门槛没两步,就把四块白糖糕一股脑塞进嘴里,险些没噎死。

“这……”

这一幕给何诗儿的震撼简直太大了。

小小的一个沁芳阁,她只在正房小院进出,小茶坊围房等地从未踏足过,更没正眼看过那些扫地打水搬冰盆的小脏丫鬟。

她一直以为沁芳阁里,大家都衣着光鲜俏皮可爱。

万万没想到,脏兮兮臭烘烘的小野猫似得丫鬟,就生活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这些事,眉儿从没告诉过我。她在国公府一两年了,比你们还懂这里的规矩,可是她却什么都不说!”

何诗儿觉得尴尬,而后又觉得委屈。

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她说不出的难受。

天地良心,她真的想好好经营沁芳阁的,努力维护手下每个奴才的。

可这些事没人来和她说,下人们只会背地里戳她,暗地骂她不体恤下情。

“香芸香兰!”何诗儿转头看着她们,“你们坐下!”

“小娘……”两个丫鬟连忙敛容行礼,推辞不敢坐。

何诗儿不许她们推脱,亲自搬了两个绣墩,按着二人坐在身边。

“你们往后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你们不许和眉儿似得,做欺上瞒下的奴才,我要你们和我同心协力。等我把外面成衣铺经营好,帮助王妃姐姐赚了钱。你们要帮我一起,将国公府的中馈大权夺过来。好不好?”

她说的极为郑重,眼圈红的深沉。

香芸香兰迟疑许久,微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