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殿沉重的宫门合拢,落锁声如同敲响了南栀子的丧钟,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殿内熟悉的奢华陈设此刻看来冰冷而窒息,每一件精美的器物都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失败与囚徒身份。
空气凝滞,弥漫着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往日里伺候的宫人早已被撤换一空,只剩下两个面无表情、眼神躲闪的陌生小宫女瑟缩在角落,显然是韦贵妃或韦玄龄派来监视她的眼线。
南栀子挺直的脊梁在宫门关闭的瞬间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她便强迫自己站稳。她不能在这两个眼线面前流露出丝毫的软弱。她甚至没有看她们一眼,径直走向内室,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散步归来。
内室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两道窥探的视线。直到此刻,南栀子才允许自己卸下那强撑的伪装,后背重重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与之前奔逃的热汗混合,带来一阵阵冰寒的战栗。虎口处理过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但比身体更痛的,是心里那冰冷的绝望和巨大的屈辱。
父皇那双充满失望和厌弃的眼睛,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反复凌迟着她的心脏。他宁愿相信韦玄龄那些漏洞百出的表演,也不愿听她一句辩解。太子哥哥尸骨未寒,他就如此急不可待地将她这个“碍事”的女儿囚禁起来,好让那些真正的蠹虫继续啃噬他的江山吗?
还有商晏君……天牢……
那个词光是想想,就让她呼吸困难。天牢是什么地方?那是人间炼狱!进去的人,九死一生。他受了伤,又落在韦玄龄手里,会遭受怎样的折磨?韦玄龄会让他活着等到审判吗?
一股尖锐的恐慌攫住了她,比任何身体的疼痛都更难忍受。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为了一个仇敌的安危如此心慌意乱?他不是应该死在《仇人录》的榜首吗?
南栀子用力摇头,试图甩开这些混乱的思绪。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必须冷静!必须思考!
她被困住了,没错。印信被收回,无人可信,殿外必有重兵把守。韦玄龄暂时没有杀她,或许正如她所料,有所顾忌,或许还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比如……她是否还有副本?或者是否知道商晏君的其他安排?
那本“话本”……韦玄龄拿走了它,但他能完全破解其中的暗语吗?就算破解了,他会如何利用?是彻底销毁,还是……扭曲内容,反咬一口?
商晏君……他到底还有什么后手?那个在城隍庙发出暗器救她的人,是谁?是商晏君安排的暗卫吗?他们是否还在活动?能否联系上?
一个个问题在脑中飞速盘旋,却找不到答案。她就像被困在蛛网中心的飞虫,四周皆是迷雾和杀机。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南栀子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而一阵眩晕。她扶住桌案,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必须弄清楚外面的情况。她需要眼睛,需要耳朵。
她的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那两个小宫女……是突破口吗?她们看起来胆小怯懦,或许可以威逼利诱?
不,不行。太冒险了。她们既然是韦玄龄派来的,家人必然被控制,轻易绝不会反水。打草惊蛇,只会让自己处境更糟。
还有谁?鹤姐!她的贴身侍女鹤姐呢?昨日她让鹤姐在宫外接应,后来地道分别后,就失去了联系。她是否安全?是否逃回了宫中?如果她在宫中,或许能想办法传递消息……
但鹤姐只是一个宫女,如何能突破这森严的看守?
南栀子烦躁地在室内踱步。目光扫过梳妆台,扫过衣柜,扫过书架……最终,落在墙角那个不起眼的、用来堆放旧物的紫檀木箱上。
她心中一动,快步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她幼时的玩具、旧衣,还有……几套她以前偷偷溜出宫玩时备用的、不起眼的宫女服饰。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窜入脑海。
韦玄龄和韦贵妃以为将她禁足,夺了她公主的印信,她就寸步难行,无人可用了吗?
他们忘了,在这深宫之中,除了权势,还有一种东西可以利用——那就是人心,和最不起眼的身份。
她或许无法以昭阳公主的身份做任何事,但如果……她不再是“昭阳公主”呢?
一个计划雏形在她心中慢慢浮现,疯狂而冒险,但却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她需要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让宫中守卫稍微松懈的时机。而眼下,就有一个现成的——太子新丧,举宫哀恸,人员往来频繁,守备虽严,却也难免有混乱之时。尤其是每日运送物资、清理秽物的杂役宫人进出各宫时,盘查相对宽松。
而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合适的身份,和一个能帮她混出去的人。
南栀子重新打开《仇人录》,翻到空白页,却没有再写名字。她拿起一支极细的毛笔,蘸了墨,在一张裁剪好的极小纸条上,用极其微小的字写下:
“寻鹤,安?探商,危?急需杂役衣,西角门,废井旁。”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字迹也刻意改变了写法。
她将纸条仔细卷好,用一小块蜜蜡封住。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仔细观察着庭院。
院中寂静,只有两个小太监在远处心不在焉地洒扫。
南栀子屏住呼吸,从发间取下一根不起眼的银簪,轻轻敲击窗棂,发出一种特定的、断断续续的节奏。这是她小时候和宫里一个老嬷嬷学的,用来召唤附近偷懒躲懒的小猫小狗的暗号,寻常人绝不会注意。
敲了几下,她便停下,耐心等待。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在她以为失败之时,窗下的草丛微微动了一下,一只脏兮兮、瘦骨嶙峋的玳瑁猫钻了出来,警惕地四下张望。
成了!
南栀子心脏狂跳。这只野猫常在昭阳殿附近出没,她以前心情好时会喂它些吃食。她再次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