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春气暖和,春光明媚,波平浪静,天光水色,上下一片碧绿,万顷同色。沙鸥在波面结群飞翔,锦色的鱼儿在水中游泳,堤岸上的芷草和沙洲上的兰花,香气郁盛,颜色青翠。有时长空烟雾全消散了,皎洁的月光照耀千里。浮动的光辉闪耀跳动着黄金色,静静的月影倒映水里,就像沉在水里的璧玉;渔船歌声,此起彼落,互相应答,在这种情景下心中的快乐,哪有穷尽啊!登上岳阳楼,就有一种心胸开阔,精神怡悦,一切荣誉耻辱都忘得一干二净,迎风喝酒,喜乐无限。

唉!我曾经探求古代仁人的胸怀,有和上面所说的两种情况不同的,为什么呢?不因为外面的景物而高兴,不因为自己的遭遇而悲哀。位居朝堂的高处,就为百姓忧虑;退居僻远的江湖,就为天子担忧。这么说,是进仕也忧,退职也忧。可是,什么时候才快乐呢?那一定是说:“在天下人忧虑以前,就为天下忧思;当天下人都享受到了快乐了,他自己才分享快乐!”唉!除了这类人,还有谁值得我去追随呢!

桐庐郡严先生祠堂记

作者:范仲淹

先生,光武之故人也。相尚(1)以道。及帝握赤符(2),乘六龙(3),得圣人之时(4),臣妾亿兆,天下孰加焉(5)?惟先生以节高之。既而动星象(6),归江湖(7),得圣人之清,泥涂轩冕(8),天下孰加焉?惟光武以礼下之。在蛊之上九,众方有为,而独“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9)先生以(10)之。在屯之初九,阳德方亨(11),而能“以贵下贱,大得民也” 。光武以之。盖先生之心,出乎日月之上;光武之量,包乎天地之外。微(12)先生,不能成光武之大;微光武,岂能遂(13)先生之高哉!而使贪夫廉,懦夫立(14),是有大功于名教(15)也。

仲淹来守是邦(16),始构堂而奠(17)焉。乃复(18)其为后者四家,以奉祠事。又从而歌曰: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注释】

(1)尚:尊重。

(2)赤符:谶纬。建武元年,光武帝旧同学强华自关中奉赤符至,谓刘秀当立,于是光武称帝。

(3)乘六龙:即言为天子。马高八尺以上称龙,天子车驾以六马,故称六龙。

(4)得圣人之时:时:得时宜。本句及下云“得圣人之清”,都暗用孟子之意。

(5)加:超越。焉:代名词。

(6)动星象:严光与光武帝叙旧,晚上共眠,严光脚放到光武帝腹上。第二天,掌星象官报告,说有客星侵犯帝星,光武帝笑着说:“这只是我和老朋友一起睡罢了。”

(7)归江湖:指归隐富春。

(8)泥涂轩冕:指轻视官禄。泥涂:尘土。轩:车;冕:冠。

(9)其事:指其清高的言行。

(10)以:用。

(11)阳德:指帝德;亨:通。

(12)微:无。

(13)遂:成就。

(14)贪夫廉,懦夫立:《孟子·万章篇》:“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作者改“顽”为“贪”。

(15)名教:讲道德、人伦的礼教。

(16)是邦:指睦州。下有建德、桐庐等县。

(17)奠:祭祀。

(18)复:免除赋税和劳役。

【译文】

严光先生是光武帝的老朋友,两人以道义相交。等到光武帝做了天子,得到圣人的时宜,臣妾无数,天下有谁能超越他呢?只有先生以气节高过他。接着先生和光武帝会面,同眠而惊动星象,会罢而隐居富春,得圣人的清操,轻视富贵,天下有谁能超越他呢?只有光武帝用礼节敬重他。在《易经》蛊卦上九爻说,大家正在求利禄,只有他“不侍候王侯,而尊崇自己的志向” 。先生用了这句话。在《易经》屯卦初九爻说:帝德正亨通,而能“以尊贵敬重卑贱,大大地得到民心” 。光武帝用了这句话。实因先生的心,高出日月之上;光武帝的器量,包容天地之外。没有先生,不能成就光武帝的伟大;没有光武帝,又怎能成就先生的崇高呢?而能使贪夫清廉,懦夫自立,这对名教是有大功劳的啊!

我来做此地的长官,才建祠堂来祭祀他。于是免除他后代子孙四家的赋税和劳役,来奉行祭祀的事。又做一首歌说:

云山青苍,江水辽阔,先生的风节,如山之高,如水之长。

六 国 论

作者:苏 洵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1)。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2)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

秦以攻取之外,小则获邑,大则得城,较秦之所得,与战胜而得者,其实百倍(3)。诸侯之所亡,与战败而亡者,其实亦百倍。则秦之所大欲,诸侯之所大患,固不在战矣。思厥先祖父暴霜露(4),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子孙视之不甚惜,举以予人,如弃草芥(5)。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6),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7)!至于颠覆,理固宜然。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8)。”此言得之。

齐人未尝赂秦,终继五国迁灭,何哉?与嬴而不助五国也(9);五国既丧,齐亦不免矣(10)。燕赵之君,始有远略,能守其土,义不赂秦(11),是故燕虽小国而后亡,斯用兵之效也。至丹以荆卿为计,始速祸焉(12)。赵尝五战于秦,二败而三胜(13)。后秦击赵者再,李牧连却之;洎牧以谗诛,邯郸为郡,惜其用武而不终也(14)。且燕、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15),可谓智力孤危,战败而亡,诚不得已;向使三国各爱其地(16),齐人勿附于秦,刺客不行,良将犹在,则胜负之数,存亡之理,当与秦相较,或未易量。

呜呼!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并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17)也。

悲失!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

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18),是又在六国下矣。

【注释】

(1)六国破灭:秦始皇十七年灭韩,十九年灭赵,二十二年灭魏,二十四年灭楚,二十五年灭燕,二十六年灭齐。所以六国之灭在公元前230年至前221年之间。兵:兵器。弊在赂秦:错在贿赂秦。

(2)互丧:先后灭亡。互:交互、交替、先后。

(3)邑:小城镇。邑比都、国小。城大于邑,盖建筑都曰城,城即都,也可以指称国。

(4)暴霜露:在霜露中暴露身体,冒着霜露。暴:暴露。

(5)草芥:比喻轻贱微小的东西。方言:“芥,草也。自关而西,或曰草,或曰芥。”

(6)厌:满足。

(7)繁:多。判:判别,分。

(8)古人云:“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古人指孙臣、苏代。

(9)与嬴:亲秦。与:党与,亲附。嬴:秦姓,此指秦。

(10)五国既丧,齐亦不免:《史记·田敬仲完世家》:“后胜相齐,多受秦间金,多使宾客入秦。秦又多予金,客皆为反间,劝王去兵从秦,不修攻战之备,不助五国攻秦。五国既亡,秦兵卒入临淄,民莫敢格者,王建遂降,迁于共。”

(11)义:坚持正确的原则。燕虽小而国后亡:秦始皇二十五年燕国始亡,后于韩、赵、魏、楚。

(12)至丹以荆轲为计:到了燕太子丹使用派刺客谋刺的办法。(13)二败三胜:《战国策·燕策记苏秦说燕文侯云》:“秦赵五战,秦再胜而赵三胜。”

(14)李牧:赵名将。

(15)革灭:消灭。

(16)向使:假使。

(17)下咽:吞下喉咙。积威:久积的威势。为国者:治国的人。

(18)故事:前事、旧例。

【译文】

六国破败灭亡的原因,不是武器不精,战策不好,而在于割地贿赂秦国。贿赂秦国造成国力亏损,是破败灭亡的原因。有人说:“六国交互逐自丧亡,难道都是因为贿赂秦国吗?”回答说:“没有贿赂的国家因为贿赂的国家连带影响,也跟着丧亡。因为失去了强大国家的援助,就不能单独地保全。所以说:‘毛病在于割地贿赂秦国。’”

割地贿赂秦国的结果是秦除了凭攻战占领的土地外,在接受诸侯贿赂时,小的得到聚落,大的得到都城。拿秦由诸侯的贿赂所得到的土地,与战胜夺取的土地相比较,要多百倍。诸侯因贿赂丧失的土地和战败被夺的相比,也多百倍。那么,秦国最大的欲望,为诸侯最大的祸害,实在不在战争上。试想由他们祖先在霜露中勤劳工作,砍荆斩棘,好不容易才开垦出来的尺寸土地。这些后代子孙却不太珍惜它,拿它送人,像丢草芥那样。今天割让五城,明天割让十城,然后换得一夜短暂的安睡,天明起来一看四方边境,秦兵又攻到了。可是,诸侯的领土是有限的,暴秦的野心是没有满足的时候的,割让奉献他的越多,侵略进攻就越发急迫,所以,不用交战,强弱胜败的形势已经一清二楚了。最后颠覆灭亡,那是理所当然的事了。古人说:“拿土地贿赂秦,就如抱着薪柴去救火一样,柴没烧完,火是不会灭的。”这话说对了。

齐国人从未割地送秦,最后也随五国灭亡了。那又为什么呢?这是因为齐亲秦而不帮助五国;等五国全亡了,齐也无法避免。燕、赵的国君,起初有远大的谋略,能防守他们的领土,理直气壮,不贿赂秦国。因此,燕国虽小,却到最后才亡,这是用兵的效果。到了燕太子丹用荆轲刺秦王的策略,才招来祸端。赵和秦五次接战,两败三胜。后来秦两次攻打赵,连续被李牧击退;直到李牧受谤被杀,邯郸成了秦的郡土,这真可惜啊!赵用兵却不能坚持到底。况且,燕赵在秦革除消灭天下诸侯已到差不多结束的时候,余下的这两国,可说智谋和力量都已孤单危弱了。因此,战败而灭亡,实在是不得已的啊!一开始,假使韩、魏、楚三国都能爱惜自己的领土,齐人不亲附秦,燕不采用刺客谋略,赵的良将不被杀,那么胜败的运数,存亡的道理,若和秦国相较量,或许不容易量定呢!

唉!如果拿割让给秦的土地封赐天下的谋士;拿臣服秦的心情礼待天下的奇才。六国合力向西,那么,恐怕秦人再怎么也不能把别国吞下喉咙的吧。可悲啊!有这样有利的形势,却被秦人的积威所吓住,日削月割,因此就逐渐灭亡,执国家大政的人切不可被敌人积威吓坏啊!

六国和秦都是诸侯国,他们各自的力量都比秦弱,尚且还可以有不用贿赂就能取胜的有利形势,如果拿统治全天下的大国,而重蹈六国破亡的旧迹,那策略就反又在六国的下面了。

送石昌言北使引

作者:苏 洵

昌言举进士时,吾始数岁,未学也。忆与群儿戏先府君(1)侧,昌言从旁取枣栗啖我(2),家居相近,又以亲戚(3)故甚狎(4)。昌言举进士。日有名,吾后浙长,亦稍知读书,学句读(5)属对(6)声律(7),未成而废(8)。昌言闻吾废学,虽不言,察其意甚恨(9)。后十余年,昌言及第第四人(10),守官(11)四方,不相闻(12)。吾日以壮大,乃能感悔(13),摧折(14)复学。又数年,避京师,见昌言长安,相与劳问(15),如平生欢。出文十数首,昌言甚喜称善。吾晚学无师,虽日为文,中心(16)自惭,及闻昌言说,乃颇自喜。今十余年,又来京师,而昌言官两制(17),乃为天子出使万里外强悍不屈之虏庭。建大旆(18),从骑(19)数百,送车千乘(20),出都门,意气慨然(21)。自思为儿时,见昌言先府君旁,安知其至此?富贵不足怪,吾于昌言独自有感也。大丈夫生不为将,得为使,折冲(22)口舌之闲,足矣。

往年彭任(23)徙富公(24)使还,为我言曰:既出境,宿驿亭,闻介马(25)数万骑驰遇,剑槊相摩(26),终夜有声,从者怛然(27)失色。及明,视道上马迹,尚心掉(28)不自禁(29)。凡虏所以夸耀中国者,多此类也。中国之人不测(30)也,故或至于震惧而失辞(31),以为夷狄笑。呜呼!何其不思之甚也!昔者奉春君(32)使冒顿(33),壮士大马,皆匿不见,是以有平城之役(34)。今之匈奴(35),吾知其无能为也。孟子曰(36):说大人(37),则藐(38)之。况于夷狄?请以为赠。

【注释】

(1)先府君:犹言“先父”。这里指苏洵的父亲苏序。

(2)啖我:给我吃。啖:食。

(3)亲戚:苏轼苏廷评(苏序的字)行状:“女二人,长适杜垂裕,幼适石扬言。”扬言、扬休(石昌言)为兄弟,所以说苏、石两家为亲戚。

(4)狎:亲近。

(5)句读:断句。

(6)属对:作对仗。属:缀辑。

(7)声律:指调平仄和押韵。

(8)未成而废:还没学成就停止了。苏轼苏廷评行状:“轼之先人,少时独不学;已壮,犹不知书,公未尝问。既而果自发愤力学,卒显于世。”

(9)恨:遗憾,不高兴。

(10)及第第四人:以第四名中进士第。

(11)守官:做官。

(12)相闻:互通音讯。

(13)感悔:感悟悔恨。

(14)摧折:折节,改变平日志向之意。欧阳修苏明允墓志铭言苏洵“年二十七始大发愤,谢其素所往来少年,闭户读书为文辞。”

(15)劳问:嘘寒问暖。

(16)中心:心中。

(17)官两制:唐、宋时外制由中书舍人或知制诰充任,掌中书、门下撰拟的诏勅;内制由翰林学士充任,掌撰拟皇帝主动发出的特殊诏勅。内制、外制、合称“两制”。当时石昌言以刑部员外郎知制诰,故云官两制。

(18)建大旆:树着大旗。旆:大旗。

(19)从骑:随从的骑兵。骑:车骑。

(20)乘:量词,古代一车四马称为一乘。

(21)慨然:情绪激昂的样子。

(22)折冲:御敌。

(23)彭任:字有道,蜀人。仁宗庆历二年,富弼报使契丹,任自请从行。

(24)富公:即富弼,字彦国,宋河南人。庆历二年使契丹,还拜枢密副使。

(25)介马:披甲的马。

(26)剑槊相摩:剑和长矛两种兵器相撞击。

(27)怛然:惊恐的样子。

(28)心掉:心惊胆颤。

(29)不自禁:自己不能控制。

(30)不测:出乎意外,没有心理准备。

(31)失辞:失言。

(32)奉春君:指西汉刘敬,他原名娄敬,刘邦赐他姓刘,曾为郎中,号奉春君。

(33)冒顿:汉时匈奴君主之名,这里指匈奴。

(34)平城之役:《史记·刘敬传》言汉高祖刘邦“使人使匈奴,匈奴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可击。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夸矜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瘠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刘邦不听刘敬的劝告,往击匈奴,结果在平城被匈奴围困了七日。平城:在今山西省大同县东。

(35)今之匈奴:指契丹。

(36)孟子曰:指《孟子·尽心下》。

(37)说大人:游说诸侯王公大人。

(38)藐:藐视。

【译文】

昌言参加进士科考试时,我才几岁,还没有读书。回忆当年我和几个孩子在先父身旁游戏,昌言在旁边拿枣和栗子给我吃,我们两家住得很近,又因为是亲戚的缘故,所以彼此十分亲近。昌言考取进士之后,一天比一天出名,我后来渐渐长大,也稍微懂得要读书了,就学习如何断句、作对仗、调平仄和押韵,结果没学成就停止了。昌言听说我荒废了学业,虽然没有责备我,但看他的意思是很不高兴的。此后过了十多年,昌言以第四名中进士第,派到各地做官,一直没有互通音讯。我因为一天天长大,心中开始感悟悔恨,便改变了过去的想法,重新向学。又经过几年,我游学京都,在长安见到石昌言,互相嘘寒问暖,就如同过去一样快乐;我拿了十几篇文章给他看,昌言十分高兴,连连道好。我因为很迟才发愤学习,又没有老师教导,虽然每天练习作文,心中却总觉得惭愧,及至听了昌言这番称赞,自己心里才充满喜悦。如今过了十多年,我又来到京城,昌言做到身兼内、外制的高官,将要替天子出使到那万里以外强暴不服的契丹。他身边树着大旗,随从的骑兵有好几百人,送行的车子上千辆,走出京城门外,真是意气昂扬。我想到做小孩子的时候,在我先父身旁见到昌言,那里想到他会显耀到如此地步?富贵的事本来并不值得奇怪,只是我个人对于昌言特别有所感触罢了!大丈夫不能做大将,能够成为使节,在外交场合用口舌战胜敌人,也就够了!

往年,彭任随富公出使契丹归来,告诉我说:“我们出了国境,在驿亭过夜,听到好几万名骑兵骑着披甲的战马奔驰而过,剑和长矛互相撞击,整夜响声不断,随从人员都大惊失色。到了天亮,看见路上的马蹄痕迹,还心有余悸。”凡是胡虏用来向中国夸耀的,多为这类玩艺儿,中国出使的人没有心里准备,所以常常导致惊惶恐惧而失言,被夷狄之人所嘲笑。唉!为什么不用头脑去想一想这是为什么呢!从前汉朝的奉春君出使匈奴,匈奴把精兵肥马都藏了起来,所以有汉高帝被困了七天的平城之战。现在的契丹,我知道他们是没有那种能力了!孟子说:“说服王公大人,先要有藐视他们的心理。”何况对付夷狄呢?谨以此言相赠。

上欧阳内翰第书(节选)

作者:苏 洵

洵少年不学,生二十七岁,始知读书,从士君子(1)游。年既已晚,而又不遂(2),刻意厉行(3),以古人自期,而视与己同列者(4),皆不胜己,则遂以为可矣。其后困(5)益甚,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始觉其出言用意,与己大异。时复内顾自思其才,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取《论语》、《孟子》、韩子及其他圣人贤人之文,而兀然端坐(6),终日以读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及其久也,读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7),若人之言,固当然者,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时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已而再三读之,浑浑(8)乎,觉其来之易矣。然犹未敢以为是也。近所为《洪范论》(9)、《史论》凡七篇,执事观其如何?嘻!区区(10)而自言,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以求人之知己也。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11),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12)之。

【注释】

(1)士君子:指官吏、乡绅、读书人等有地位的人。

(2)不遂:没有成就。

(3)刻意厉行:锻炼意志,砥砺德行。

(4)同列者:地位相同的人。

(5)困:学习过程当中遇到困难,无法理解。

(6)兀然:端正坐着的样子。

(7)豁然以明:融会贯通。

(8)浑浑:泉水奔涌不断的样子。

(9)洪范论:苏洵评论《洪范》的文章。

(10)区区:微小。

(11)十年之心:指苏洵这十年来对欧阳修等人的仰慕以及刻苦求学的精神。

(12)察:考察,在这里暗含经过考察之后能予以举荐的意思。

【译文】

我小时候不用功,长到二十七岁,才知道发愤读书,向有学问的人请教。等到年纪更大,一事无成,更是刻苦力学,要求自己做得和古圣先贤一样好,认为只要胜过和我同样年纪的人,就可以了。后来念书遇到的难题更大,把古人的文章拿来研究,发觉他们的遣词立意和自己不同。我再回过头来检讨自己的文章,认为还可以达到更高的水准,因此把自己曾经写过的几百篇文章都烧掉,再把《论语》、《孟子》、韩愈以及其他圣贤的文章,都拿来仔细地阅读,就这样每天端坐在书桌上念了七八年。刚开始接触大家的文章,对于他们的精彩内容,心中感到惶恐,同时也惊奇他们的写作形式。等到时间一久,我读得更专精,也就能豁然开朗,恍然大悟。认为写文章就是要像这些人一样,而我自己还是不敢写文章。再随着时间的过去,我心中想说的话一天天地多起来,自己都无法控制,尝试着写出来,并且再三阅读别人的文章作为参考。这时我写起文章,就感到文思泉涌,驾轻就熟,毫不费力。但是我不敢以此为满足,献上我近来写的七篇讨论《洪范》和历史的文章,请您指正。我如此做,不了解情况的人一定会认为我是在标榜自己,以求得别人来认识我。我衷心地恳请您体谅我这十年来的苦心,毫不侥幸造作,而考察我的用心。

唐 论

作者:曾 巩

成、康(1)殁而民生不见先王之治,日入(2)于乱,以至于秦,尽除前圣(3)数千载之法。天下既攻秦而亡之,以归(4)于汉。汉之为汉,更二十四君(5),东西(6)再有天下,垂四百年(7)。然大抵多用秦法,其改更秦事(8),亦多附己意,非放(9)先王之法,而有天下之志也。有天下之志者,文帝而已。然而天下之材(10)不足,故仁闻(11)虽美矣,而当世之法度,亦不能放于三代。汉之亡,而强者(12)遂分天下之地,晋与隋(13)虽能合天下于一,然而合之未久而已亡,其为不足议也。

代隋者唐,更十八君(14),垂三百年(15),而其治莫盛于太宗。太宗之为君也,诎己从谏(16),仁心爱人,可谓有天下之志。以租庸任民(17),以府卫任兵(18),以职事任官(19),以材能任职(20),以兴义任俗(21),以尊本任众(22)。赋役有定制,兵农有定业,官无虚名,职无废事,人习于善行,离于末作(23)。使之操(24)于上者,要(25)而不烦,取于下者,寡而易供。民有农之实,而兵之备存;有兵之名,而农之利在。事之分有归(26),而禄之出不浮(27);材之品不遗(28),而治之体相承(29)。其廉耻日以笃(30),其田野日以辟(31)。以其法修则安且治,废则危且乱。可谓有天下之材。行之数岁,粟米之贱,斗至数钱,居者有余蓄(32),行者有余资(33),人人自厚,几致刑措(34),可谓有治天下之效。

夫有天下之志,有天下之材,又有治天下之效,然而不得与先王(35)并者,法度之行,拟之先王未备也。礼乐之具(36),田畴之制(37),庠序之教(38),拟之先王未备也。躬亲行阵(39)之间,战必胜,攻必克(40),天下莫不以为武(41),而非先王之所尚(42)也。四夷万里(43),古所未及以政者,莫不服从,天下莫不以为盛,而非先王之所务(44)也。太宗之为政于天下者,得失如此。由唐、虞之治,五百余年而有汤之治,由汤之治,五百余年而有文、武之治,由文、武之治,千有余年而始有太宗之为君。有天下之志,有天下之材,又有治天下之效,然而又以其未备也,不得与先王并,而称极治之时。是则人生于文、武之前者,率五百余年而一遇治世,生于文、武之后者,千有余年而未遇极治之时也。非独民之生于是时者之不幸也。士之生于文、武之前者,如舜、禹之于唐,八元(45)、八凯(46)之于舜,伊尹(47)之于汤,太公(48)之于文、武,率(49)五百余年而一遇,生于文、武之后,千有余年,虽孔子之圣孟轲之贤而不遇。虽太宗之为君,而未可以必得志于其时也。是亦士民之生于是时者之不幸也。故述其是非得失之迹(50),非独为人君者可以考焉。士之有志于道,而欲仕于上者,可以鉴(51)矣。

【注释】

(1)成、康:指周成王、周康王。传说他们在位的时候,天下安宁,刑法四十余年不用。

(2)日入:天天走向。

(3)前圣:泛指商汤、文、武,历史上称为圣君的君主。

(4)归:归顺。指统一天下。

(5)更二十四君:经历了二十四位国君。更:经历。

(6)东西:指西汉、东汉。

(7)垂四百年:将近四百年。按自汉高帝至献帝(含新莽时代),共传了四百二十六年。

(8)事:制度。

(9)放:仿效。

(10)材:人才。

(11)仁闻:指施行仁政的名声。

(12)强者:指魏、蜀、吴三国。

(13)晋与隋:指西晋武帝司马炎和隋文帝杨坚。

(14)十八君:按唐代国君计有唐高祖、太宗、高宗、武后、中宗、睿宗、玄宗、肃宗、代宗、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懿宗、僖宗、昭宗、昭宣帝凡二十一帝。这里说是十八君,可能是武后不算;而昭宗以后,政由朱氏,也不算数的缘故。

(15)垂三百年:按唐代自高祖至昭宣帝,共传了二百九十年,所以说是将近三百年。

(16)诎己从谏:屈抑自己,接受谏言。诎,通屈。

(17)以租庸任民:用租庸的税法去养民。凡接受公田的百姓,每丁每年缴粟二斛,稻谷三斛,叫做“租”。用人力,每年为政府劳动二十天,不服劳役的,每日折交绢三尺代工,叫做“庸”。

(18)以府卫任兵:用设置府、卫的兵制去养军。隋于天下置十二卫,卫置将军,以分别统领诸府之兵。唐代跟随旧制,把天下划分十道,置六百三十四府,叫做折冲府。

(19)以职事任官:根据工作职掌的需要设立官职。

(20)以材能任职:依照个人的专长分派合适的职务。

(21)以兴义任俗:以加强仁义教化来敦厚风俗。

(22)以尊本任众:以提倡农垦来鼓励民众。本:按农为国本,这里指农业开垦。

(23)末作:指工商业。古时以农业为主,工商业为末。

(24)操:操持掌握。

(25)要:简要。

(26)事之分有归:治事的职分有所归属。

(27)禄之出不浮:俸禄的给予不会浮滥。

(28)材之品不遗:各种人才都不会被遗漏。

(29)治之体相承:政治的体制相衔接。

(30)笃:增厚。

(31)辟:开垦。

(32)居者有余蓄:固定在家谋生的有多余的积蓄。

(33)行者有余资:出门在外从商的有多余的资金。

(34)几致刑措:几乎可以将刑法搁置不用。措:废置。

(35)先王:指周成王、康王。

(36)礼乐之具:行礼作乐的供设。

(37)田畴之制:田地分配的制度。

(38)庠序之教:学校的教育。古时五百家为党,党设庠;一万二千五百家为遂,遂设序。序是北庠高一级的学校。

(39)行阵:行伍战阵。

(40)克:攻破。

(41)武:勇武。

(42)尚:崇尚。

(43)四夷万里:极为偏远的四方夷狄。

(44)务:追求。

(45)八元:八个善于任事而有才德的人。元:善的意思。

(46)八凯:八个能和于事物而有才德的人。凯:和的意思。

(47)伊尹:名挚,商朝贤相,辅汤伐桀、灭夏朝,建立商朝。

(48)太公:太公望,吕尚,字子牙。隐居以钓为乐,文王出猎,遇于渭水,立以为师,后来辅助武王灭纣。

(49)率:都是。

(50)迹:事迹。

(51)鉴:借鉴。

【译文】

自从周成王、康王死了以后,百姓生活在世上,再也看不见先王盛德之治了;政治一天比一天混乱,到了秦朝,更彻底破坏了古圣先王数千年所建立的法度。及至天下英雄起来反抗,攻灭秦朝,而统一归顺于汉。汉这个时代,经历了二十四位国君,西汉虽然亡于新莽,但东汉光武帝中兴,很快又收复天下,共传了大约四百多年。但汉代大概都是沿用秦朝的旧法,如果有更改秦制的,也多加上自己的意见,并不是仿效前圣先王的法度,而有安天下的大志啊!有安天下之大志的,只有汉文帝罢了!但是当时天下的人才不够,所以文帝施行仁政的名声虽然很好,可是当时的法制,也没能够效法三代。汉代灭亡以后,魏、蜀、吴三强便分割了天下的土地,西晋武帝司马炎和后来的隋文帝杨坚,虽然都能使天下归于一统,可是统一之后,很快又步向衰亡,那是不值得谈论的。

取代隋朝的是唐朝,共经历十八位国君,传了将近三百年,而政治的兴盛没有比得上唐太宗的。太宗这个国君,能够屈抑自己,接受谏言,富有仁心,爱护百姓,可以算得上有安天下的志向了!他用租庸的税法养民,用设立府、卫的兵制养军,根据工作职业的需要设立官职,依照个人的专长分派合适的职务,以加强仁义教化来敦厚风俗,以提倡农垦来鼓励百姓。赋税劳役有一定制度。练兵种田有一定工作,官位没有挂名虚设的,职务没有敷衍了事的,人们培养善良的美德,不会一窝蜂地从事工商业。使得操持在上位的财政方针,简要而不烦杂,该向下民征收的,很少且容易供给。人民能实在地从事农耕,又能做好军事的防备(寓兵于农);既有兵的名称,也有农的利益存在。治事的职分有所归属,俸禄的给予也不浮滥;各种人才都不会被遗漏,而政治的体制也能相衔接。人民的礼义廉耻之心日渐增厚,荒田郊野得以日渐开垦。按照那个法度去整饬,国家就会安定;废弃法度就会危险混乱。太宗可以说是获得天下的贤才了。这样实行了几年,农业发达,粟米丰收,价格便宜到一斗只要几个钱,固定在家谋生的有多余的积蓄,出门在外从商的有剩余的资金,每个人都能自我丰足,刑法几乎都搁着不用,太宗可以说是有治理天下的实效了。有安天下的大志,有治天下的贤才,又有理天下的实效,但是却不能和成康之治并称的原因,是因为法度的推行,比起成康先王来还不够完备啊!行礼作乐的供设,田地分配的制度,乡党学校的教育,比起成康先王也还不够完备啊!虽然亲身投入行伍战阵之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天下的人都认为勇武,却不是成康先王所崇尚的啊!虽然偏远的四境夷狄,自古以来从没有接受治理的,现今也都臣服来朝,天下的人都认为国势鼎盛,却不是成康先王所追求的啊!唐太宗治理天下,他的得失就是这样吧!

从唐尧、虞舜圣明的德治,经过五百多年才又出现商汤的盛世;由商汤的盛世,又经过五百多年,才出现周文王、武王的盛世;从文王、武王的盛世,又隔了一千多年,才出现唐太宗这位贤君。他有安天下的志向,有治天下的贤才,又有理天下的实效,但是因为法度的推行不够完备,所以无法和成康先王并比,称作极治的时代。也就是说人们生在文王、武王之前的,大都五百多年就会逢上一次太平盛世,生在文王、武王之后的,却一千多年遇不到极治的盛世。这不仅是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民的不幸;就算是生在文王、武王以前的士人吧!像舜、禹的逢到唐尧,八元、八凯这些贤士的遇着大舜,伊尹的得遇商汤,太公望的逢周文王、武王,也都是五百多年才得一遇,生在文王、武王之后,千百年来,虽然像孔子那样的圣人,孟子那样的贤人,也都不得遇合,即令是逢到唐太宗这样的贤君,也未必就能在当代一展抱负啊!这又是生长在那个时代的士人之不幸吧!因此我论述历代政治上是非得失的事迹,不仅是做人君的可以加以思考;有志于研究治国之术,想要做官的士人,也可以引为借鉴了。

赠黎安二生序

作者:曾 巩

赵郡(1)苏轼,予之同年友(2)也。自蜀以书至京师遗予,称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既而(3)黎生携其文数十万言,安生携其文亦数千言,辱(4)以顾(5)予。读其文,诚闳壮隽伟(6),善反复驰骋(7),穷尽事理;而其材力之放纵(8),若不可极(9)者也。二生固可谓魁奇特起(10)之士,而苏君固可谓善知人者也。

顷之(11),黎生补(12)江陵(13)府司法参军(14),将行,请予言以为赠。予曰:“予之知生,既得之于心矣。乃将以言相求于外邪?”黎生曰:“生与安生之学于斯文(15),里之人皆笑以为迂阔(16)。今求子之言,盖将解惑于里人(17)。” 予闻之,自顾而笑(18)。夫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知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此予所以困于今而不自知也。世之迂阔,孰有甚于予乎!今生之迂,特(19)以文不近俗(20),迂之小者耳,患为笑于里之人。若予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归,且重得罪(21),庸讵(22)止于笑乎?然则若予之于生,将何言哉?谓予之迂为善,则其患若此;谓为不善,则有以合乎世,必违乎古;有以同乎俗,必离乎道矣。生其无急于解里人之惑,则于是焉,必能择而取之。遂书以赠二生,并示(23)苏君以为何如也?

【注释】

(1)赵郡:今河北赵县。苏轼的远祖是赵州人,故称赵郡。后迁往四川眉山。

(2)同年友:同年登科的朋友。按曾巩和苏轼同于嘉佑二年(公元1057年)中进士第。

(3)既而:不久。

(4)辱:不以为耻辱。自谦之词。

(5)顾:拜访。

(6)闳壮隽伟:文章规模宏大壮阔,而气势俊逸挺拔。

(7)驰骋:指文笔洒脱奔放。

(8)放纵:豪放而不拘束。

(9)极:穷尽。

(10)魁奇特起:奇伟特异。也就是非常杰出的意思。

(11)顷之:过了不久。

(12)补:补充官职缺额。

(13)江陵:今湖北江陵县。

(14)司法参军:掌管刑法的官职。

(15)斯文:此种文章。指古文,与时文不同。

(16)迂阔:迂腐而不切实际。

(17)里人:家乡的人。

(18)自顾而笑:对着自己笑起来。

(19)特:仅,只是。

(20)文不近俗:文章写得和流行的文体不同。

(21)且重得罪:将会引起更严厉的指责。

(22)庸讵:岂只。

(23)示:给人看。

【译文】

赵郡的苏轼,是我同年登进士科的朋友。他从蜀中寄了封信到京城来给我,称赞蜀地的两个读书人,叫黎生和安生的。不久之后,黎生带来他的文章几十万字,安生带来他的文章也有几千字,不以为耻辱地来看我。看他们的文章,确实是规模宏伟而气势挺拔,善于反复申论,笔调奔放,能穷尽事物的道理;至于才气的豪放不拘,更好像永无止境一样。两个人的确可称得上是非常奇伟杰出的读书人,而苏先生也真可以说是善于知人了。

不久,黎生补上江陵府司法参军的缺,将要动身的时候,请我写几句作为赠别的话。我说:“我对你的了解,已经纳入心中,难道还要要求我用言语把它表现出来吗?”黎生说:“我和安生学习古文,家乡的人都嘲笑我们,认为我们迂腐而不切实际。现在请您写几句话,就是为了要清除家乡人的迷惑啊!”我听了以后,对着自己忍不住笑起来。世上不切实际的人,还有谁比我更严重的呢?只知道相信古人,却不知道要符合现代潮流;只知道立志追求古道,却不知道配合世俗。这就是我目前处境困难,自己都弄不清楚的原因。世上不切实际的人,还有谁比我更严重呢!如今人家说你们不切实际,仅仅是因为文章不能迎合世俗的口味,这不过是小小的不切实际,就怕家乡的人讥笑你们。像我这样子,才是真正大大地不切实际啊!假若你们把我的话带回家乡,恐怕将引起更严厉的指责,又岂只是嘲笑一番就算了?那么我对于两位,该用什么话来赠别呢?如果说我的不切实际是好的,那么为什么处境这样困苦;如果说是不好,那么去符合现代潮流,必然要违背古人;去配合世俗,必然会悖离古道了。希望你们不要急着去消除家乡人的迷惑,就在这个道理上面,相信你们一定能好好选择,加以把握。于是我把这些话写下来送给黎生和安生,并且拿给苏先生看看,不知道他觉得怎么样?

战国策目录序

作者:曾 巩

刘向(1)所定《战国策》三十三篇,《崇文总目》(2)称十一篇者阙。臣访之士大夫家,始尽得其书,正其误谬,而疑其不可考者,然后《战国策》三十三篇复完。

叙曰:向叙此书,言周之先,明教化,修法度,所以大治;及其后,谋诈用,而仁义之路塞,所以大乱。其说既美矣,卒以谓此书战国之谋士,度时君之所能行,不得不然。则可谓:惑于流俗而不笃(3)于自信者也。

夫孔孟之时,去周之初已数百岁,其旧法已亡,旧俗已熄久矣;二子乃独明先王之道,以谓不可改者;岂将强天下之主以后世之所不可为哉?亦将因其所遇之时,所遭之变,而为当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二帝三王(4)之治,其变固殊,其法固异,而其为国家天下之意,本末先后,未尝不同也。二子之道,如是而已。盖法者所以适变也,不必尽同;道者所以立本也,不可不一:此理之不易者也。故二子者守此,岂好为异论哉?能勿苟而已矣。可谓:不惑乎流俗而笃于自信者也。

战国之游士(5)则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乐于说之易合,其设心注意,偷(6)为一切之计而已。故论诈之便而讳其败,言战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胜其害也,有得焉,而不胜其失也。卒至苏秦(7)、商鞅(8)、孙膑(9)、吴起(10)、李斯(11)之徒,以亡其身,而诸侯及秦用之者,亦灭其国。其为世之大祸明矣,而俗犹莫之寤(12)也。

惟先王之道,因时适变,为法不同,而考之无疵,用之无弊。故古之圣贤,未有以此而易彼也。

或曰:“邪说之害正也,宜放而绝之,则此书之不泯(13)其可乎?”对曰:“君子之禁邪说也,固将明其说于天下,使当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从,然后以禁则齐;使后世之人,皆知其说之不可为,然后以戒则明;岂必灭其籍哉?放而绝之,莫善于是。是以孟子之书,有为神农之言者(14),有为墨子之言者(15),皆著而非之。至于此书之作,则上继春秋,下至楚、汉之起,二百四五十年之间(16),载其行事,固不可得而废也。”

此书有高诱(17)注者二十一篇,或曰三十二篇。《崇文总目》存者八篇,今存者十篇。

【注释】

(1)刘向:字子政,汉高祖异母弟楚元王四世孙。曾校书天禄阁,著有《说苑》、《新序》等书。

(2)崇文总目:书名,为北宋官府昭文、史馆、集贤、秘阁四馆藏书的总目录,分类编目,计六十六卷,仁宗时王尧臣等奉敕撰。

(3)笃:坚定。

(4)二帝三王:二帝:谓唐尧、虞舜。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武,即三代之圣王。

(5)游士:行游各国,谋为诸侯所用之策士。

(6)偷:苟且,只顾目前之意。

(7)苏秦:字季平,洛阳人。师鬼谷子,习纵横家言。尝游说秦,惠王不用,乃往说六国,合纵抗秦,遂配六国相印,使秦不敢窥函谷关者十五年。后客于齐,齐大夫使人杀之。

(8)商鞅:卫之庶孽公子,姓公孙氏,好刑名法术之学。

(9)孙膑:齐人,名不可考,膑原非其名。

(10)吴起:卫人,善用兵。初为鲁将,攻齐大破之。闻魏文侯贤,往归之。

(11)李斯:尝从苟卿学。秦始皇一统天下,斯为丞相,定郡县之制,下禁书令。

(12)寤:同“悟”,觉悟。

(13)泯:灭,毁。

(14)有为神农之言者:有人宣扬农家许行的学说。见《孟子·滕文公上》篇。

(15)有为墨子之言者:有人宣扬墨家墨翟的学说。

(16)二百四五十年之间:《四部丛刊》本作“二百四十五年之间”,今据他本改。

(17)高诱:东汉涿郡人,曾注释《战国策》、《吕氏春秋》、《淮南子》。

【译文】

汉朝刘向编订的《战国策》有三十三篇,本朝修纂的《崇文总目》说十一篇残阙不完整,我到士大夫家去访求,才全部找到,改正其错误,去怀疑不可考查的,然后《战国策》三十三篇才又成为完整的书。

我的叙文如下:刘向为这部书作叙,说周朝初年,昌明教化,修整法度,因此国家大治;到了后来,使用权谋诡计,堵塞了仁义之道,因此国家大乱。他这论点原来很好,但最后又说:这部书,是战国时代的权谋之士,揣测当时国君会采行的政策,不得不如此。也可说是:被世俗的言论迷惑而自信不坚的人。

孔子孟子所处的时代,距离周朝初年,已好几百年了,旧有的法制、固有的风俗都已经丧失很久了。孔子孟子却独力阐明先王的正道,认为这是不可改变的;这哪里是把后代没法做到的事去勉强天下的国君们做呢?他们也只是衡量所处的时代,所遭遇的变局,来制定当时可行的办法,而不失去先王之道的宗旨罢了。为尧舜及夏商周的先王治理国家,他们所遇到的世变固然不同,他们推行的法制固然有别,但他们为国家为天下的用心,讲求本末先后,这一点却没有不同。孔孟之道,也只是如此而已。因为法制是用来适应时代的变化的,不必完全相同;正道是一切事理成立的根本,不能不一致:这是不变的道理。所以孔孟牢守这个原则,哪里是喜欢发怪论呢?只是不苟且罢了。他们可以说是:被世俗的言论迷惑而自信坚定的人。

战国时的游士就不同了。他们不了解正道是可深信的,只希望游说可以投合人君,他们的所思所想,只是一时的权谋之计罢了。所以只谈诡计的有利而不提坏处,只说战争的好处而隐瞒后患,他们一窝蜂去做的,都有眼前的利益,可是害处更大,都有眼前的收获,可是失去的更多。结果苏秦、商鞅、孙膑、吴起、李斯这些谋士,因此丧失生命,采用权谋的诸侯国及秦朝,也亡了国。权谋是世上的大祸这是很明白的,可是世俗却还不知觉悟。

只有先王的正道,顺应时代及世局的改变,而制定不同的礼法,仔细研究,没有毛病,推行起来,没有流弊。所以古代的圣贤,没有以权谋替代正道的。

有人说:“邪说既会妨害正道,应该去除灭绝它,不把这部书消毁可以吗?”回答是:“君子要防止邪说,一定先将它的理论公布于天下,让当代的人,都知道邪说是不可信从的,然后再禁止,效果才大;让后代的人,都知道邪说是做不通的,然后再告诫,道理才明;何必一定要消毁这部书呢?真要舍弃灭绝邪说,没有比这个办法更好了。所以孟子书中,载有农家的言论,也记载墨家的言论,而都加以批评。至于这部书的内容,上与春秋经衔接,下写到楚汉之争,共记载了二百四五十年的历史,本来就是没理由废除的。”

这部书由高诱注的有二十一篇,有人说是三十二篇,《崇文总目》记载只存八篇,现在存在的则有十篇。

墨池记

作者:曾 巩

临川(1)之城东,有地隐然(2)而高,以临于溪,曰“新城”。新城之上,有池洼然(3)而方以长(4),曰“王羲之之墨池(5)”者,荀伯子《临川记》云也。羲之尝慕张芝(6),临池学书,池水尽黑,此为其故迹,岂信然邪?方(7)羲之之不可强以仕,而尝极东方(8),出沧海(9),以娱其意于山水之间,岂有徜徉肆恣,而又尝自休于此邪?

羲之之书,晚乃善,则其所能,盖亦以精力自致者,非天成也。然后世未有能及者,岂其学不如彼邪?则学固岂可以少哉!况欲深造道德者邪?

墨池之上,今为州学舍(10),教授(11)王君盛,恐其不章(12)也,书“晋王右军墨池”之六字于楹(13)间以揭(14)之,又告于巩曰:“愿有记。”

惟王君之心,岂爱人之善,虽一能(15)不以废,而因以及乎其迹邪?其亦欲推其事以勉其学者邪?夫人之有一能,而使后人尚之如此,况仁人庄士(16)之遗风余思(17)被(18)于来世者,如何哉!

庆历八年九月十二日,曾巩记。

【注释】

(1)临川:宋朝抚州临川郡,即今江西省临川县。

(2)隐然:突起的样子。

(3)洼然:低深的样子。

(4)方以长:方而长。

(5)墨池:相传是王羲之写字洗笔的水池。

(6)张芝:字伯英,东汉敦煌酒泉人,善长草书,有“草圣”之称,相传临池写字,池水尽黑,王羲之极推祟他。

(7)方:当。

(8)东方:指浙东、浙中诸郡。

(9)沧海:指东海。

(10)州学舍:指抚州州立学校的校舍。

(11)教授:学官名,路、府、州学中主管教育的官员。

(12)章:显扬。

(13)楹:屋前的直柱。

(14)揭:揭示,悬挂。

(15)一能:一技之长。

(16)仁人庄士:品德高尚,端重正直的人。

(17)遣风余思:遗留下来的良好风尚和令人思慕的美德。

(18)被:加,及,影响。

【译文】

临川郡城的东面,有块突起的高地,下临溪水,名叫新城。新城上面,有一口低洼的长方形水池,称为王羲之墨池。这是南朝宋人荀伯子在《临川记》里所记述的。王羲之曾经仰慕东汉书法家张芝,在此池边练习书法,池水都因而变黑了,这就是他的故迹。难道真的是这回事吗?当王羲之不愿受人勉强而做官的时候,他曾遍游越东各地,泛舟东海之上,以快心于山光水色之中。难道当他逍遥遨游尽情游览的时候,又曾经在此地休息过吗?王羲之的书法到了晚年才渐入佳境,看来他所以能有这么深的造诣,是因为他刻苦用功所达到的结果,而不是天才所致。但后世没有能及得上王羲之的,恐怕是他们所下的学习功夫不如王羲之吧?看来学习的功夫怎么可以少花呢!更何况对于想要在道德方面取得很高的成就的人呢??

墨池旁边现在是抚州州学的校舍。教授王君深怕关于墨池的事迹被湮没无闻,就写了“晋王右军墨池”这六个大字悬挂在门前两柱之间标明它,又对我说:“希望有篇叙记文章。”我推测王君的心意,莫非是因为爱好别人的长处,即使是一技之长也不肯让它埋没,因此就连他的遗迹一并重视起来吗?或者是想推广王羲之临池苦学的事迹来勉励这里的学生吗?人有一技之长,尚且使后代人尊崇到这般地步,更不用说仁人君子们留下来的风尚和美德会怎样地影响到后世人呢!?

庆历八年九月十二日,曾巩作记。

宜黄县学记(节选)

作者:曾 巩

宋兴几百年矣。庆历三年(1),天子图当世之务,而以学为先,于是天下之学乃得立。而方此之时,抚州(2)之宜黄犹不能有学。士之学者,皆相率而寓于州,以群聚讲习。其明年,天下之学复废,士亦皆散去;而春秋释奠(3)之事,以著于令(4),则常以庙祀孔氏,庙又不复理。皇 元年(5),会令李君详至,始议立学。而县之士某某与其徒,皆自以谓得发愤于此,莫不相励而趋为之;故其材不赋而羡,匠不发而多。其成也:积屋之区若干,而门序(6)正位,讲艺之堂,栖士之舍(7)皆足;积器(8)之数若干,而祀饮寝食之用皆具;其像(9),孔氏而下,从祭之士(10)皆备;其书,经史百氏,翰林子墨(11)之文章,无外求者;其相基(12)会作(13)之本末(14),总为日若干而已,何其周且速也!当四方学废之初,有司(15)之议,固以谓学者人情之所不乐;及观此学之作,在其废学数年之后,唯其令之一唱(16),而四境之内,响应而图之(17),如恐不及,则失言人之情不乐于学者,其果然也欤?

宜黄之学者,固多良士;而李君之为令,威行爱立,讼清事举,其政又良也。夫及良令之时,而顺其慕学发愤之俗,作为宫室教肄(18)之所,以至图书器用之须,莫不皆有以养其良材之士。虽古之去今远矣,而圣人之典籍皆在,其言可考,其法可求;使其相与学而明之,礼乐节文(19)之详,固有所不得为者;若夫正心修身,为国家天下之大务,则在其进之而已。使一人之行修,移之于一家;一家之行修,移之于乡邻族党(20);则一县之风俗成,人才出矣。教化之行,道德之归,非远人也,可不勉欤?

县之士来请曰:“愿有记。”故记之。十二月某日也。

【注释】

(1)庆历三年:宋仁宗第六个年号,即公元1043年。

(2)抚州:故治在今江西临川县。

(3)释奠:在学舍设置馔爵以祭先圣先师之礼。

(4)以著于令:已经规定在法令上。以,同“已”。

(5)皇 :宋仁宗的第七个年号。

(6)序:堂屋的东西墙。

(7)栖士之舍:即学生宿舍。栖,止息的意思。

(8)积器:积聚的用具器皿。

(9)象:指挂像。

(10)从祭之士:从祀孔庙的人。

(11)翰林子墨:即文章辞赋的作家。

(12)相基:勘定地基。相,选择的意思。

(13)会作:会合工匠兴建。

(14)本末:指开工兴修到完工的日子。

(15)有司:主管事务的官吏。

(16)唱:同“倡”,提倡的意思。

(17)图之:计议办学的事。

(18)教肄:教导学习。

(19)节文:礼节仪文。

(20)乡邻族党:指居住的周围附近而言。

【译文】

宋朝开国以来,将近一百年了。庆历三年的时候,天子计划当世最要紧的事情,认为教育最为优先,于是全国的学校才得以纷纷成立。可是那个时候,抚州的宜黄县还没有学校。那些想求学的士人,只好一块儿住到州里去,聚在一起研究学习。到了第二年,全国的学校又停办了,学生也都解散;不过春秋两季祭祀先圣先师之礼,因为已经规定在法令上,还得常常利用庙堂来祭祀孔子,到了庙堂坏了,也就不再举行。皇佑元年,恰逢县令李详先生来了,才提议设立学校。县里的某位士人和他的学生,都认为从此可以在学校里用功读书,没有不相互鼓励,急着跑来帮忙的;所以所需的材料,不用向民间歙取,就已经绰绰有余;工匠不用征调,自动跑来帮忙的就够多了。到了学校落成:建筑房屋的面积很广大,而且门墙的方位都很适当,上课的教室,学生的宿舍,也都够用;积聚的用器数量不少,而且一切祭祀、膳宿的器皿也都齐全;挂的像,从孔子以下,所有应该从祀孔庙的先儒都完备;藏的书,经史和诸子百家,以及辞赋作家的文章,都用不着向外面去借;从勘定地基、开工兴建,到建筑落成,一共才用了没多少天的工夫,多么快速又周全啊!当全国刚废除学校的时候,主管机关的论调,本是说人们都不喜欢学校的;等到看了现在宜黄县学校的建立,是在全国废除学校几年之后,只需县令一提倡,全县的人就都响应,积极筹划,好像怕失掉机会似的,那么认为人们都不喜欢学校的说法,哪里对呢?

宜黄县的学生,本来就有不少优秀的人士,李先生来做县令,有德有威,受到人民的爱戴,讼案向来不积压,事情也都积极去办,政治又是这样的清明。逢到这么好的县令,又顺着热爱求知的民情,建立房舍作为教导学习的场所,甚至准备必需的图书用具,都能够满足造就优秀人才的各种需要。虽然古代距离现在,年代已经很久远了,然而圣人的书籍都仍存在,他们说的话依然可以考信,他们立的法也可以探求;这样,让学生们互相切磋学习,而至通达明白,那些繁琐的礼乐仪节,虽然还有一时尚不能完全做到的,但是有关正心这一类的修身功夫,以至为国家社会服务的这些重要本领,却可以积极进修而学到。如果一个人能培养得很好,便可以影响到一家;一家都很好,便可以影响到全乡全族;那么,这个县的风俗淳厚了,人才也就辈出了。教化的推行,道德的归厚,并不是离人很远啊!能不自我勉励吗?

县里的人士来请求说:“希望您能写一篇记。”所以我就写了这篇文章。十二月某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