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翁失马
选自《淮南子》
近塞(1)上之人,有善术(2)者,马无敌亡而入胡。人皆吊(3)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4)。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5),丁壮者引弦(6)而战。近塞之人,死者十九(7)。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
【注释】
(1)近塞:靠近边塞。
(2)善术:推测吉凶掌握术数。
(3)吊:宽慰。
(4)髀:大腿。
(5)入塞:入侵边塞。
(6)引弦:拿起武器。
(7)十九:十分之九。
【译文】
靠近边塞居住的人中间,有一位擅长推测吉凶的人。某次,他的马不知道什么原因跑到了胡人的居住地。人们都过来劝说他。那老人却说:“这难道不是一种福气吗?”过了几个月,他的那匹马将胡人的马也给带了回来。人们都过来祝贺他。那老人便说:“这难道不是一种灾祸吗?”他的家中有很多匹好马,他的儿子爱好骑马,(有一次)骑马摔断了大腿。人们都前过来慰问他。那老人说:“这不是一件好事吗?”过了一年,胡人大举进攻边塞,健壮男子都拿起武器去作战。靠近边塞的人,十分之九都死亡了。这个人仅仅因为腿瘸的缘故免于征战,父子俩一同保全了性命。
寡人之于国也
选自《孟子》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1),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2)。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3)”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4),则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不违农时(5),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鳖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6)也。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7),途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8),斯天下之民至焉。”
【注释】
凶:饥荒。
粟:粮食。
何也:什么缘故呢?
以五十步笑百步:那些逃跑了五十步的士兵,竟耻笑逃跑了一百步的士兵。
不违农时:不妨害农业生产的季节。
始:开端。
检:约束制止。
王无罪岁:归罪到年成。
【译文】
梁惠王说:“我治理国家,真是操心透了。河内地方出现了饥荒,我就让那的百姓迁移到了河东,并把河东的粮食运送到河内。河东有了饥荒,也同样这样做。我曾经考察过邻国的政事,没有谁能像我这样尽心尽力的。可是,邻国的百姓也并不因为这样少,我的百姓也并不因我的做法而增多,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回答说:“您喜欢战争,那我就用战争为您打个比喻吧。战鼓咚咚地响,刀锋刚一交火,有的士兵就抛下盔甲,拖着兵器向后逃跑。有的士兵跑了一百步停住脚,有的士兵跑了五十步停下来。跑了五十步的士兵,竟耻笑跑了一百步的士兵,这样做可以吗?”惠王说:“不可以。他们也只不过没有跑到一百步,但这也是逃跑呀。”孟子说:“大王如果明白这个道理,那就不要希望百姓的数量比邻国多了。如果兵役徭役不影响到农业生产,粮食便吃不完;如果细密的鱼网捕不到深的池沼,鱼鳖也吃不光;如果拿着斧头按时节上山伐树,木材就会用不尽。粮食和鱼鳖富富有余,木材用不完,老百姓就对生养死葬没有什么遗憾了。百姓没有遗憾,就是王道的开始了。如果分给百姓五亩大的宅园,种植桑树,五十岁以上的老人都可以穿丝绸了。鸡狗和猪等家畜,百姓能够按时令饲养,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就可以吃肉了。如果老百姓家有百亩的耕地,官府不去影响他们的生产劳动,几口人的家庭肯定不用挨饿了。如果实在地办好学校,不断地用孝顺父母、尊敬兄长的理论来引导老百姓,那头发胡须都花白的老人也就不用自己辛苦地背着或顶着重物在路上行走了。七十岁以上的人有可以穿上丝绸的衣服,可以吃上肉,普通百姓都可以吃饱穿暖,如果这样还不能实行王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如今的梁国,富人家的猪狗都可以吃掉了养活百姓的粮食,却并不制止;道路上到处都有饿死的人,却不开仓救济。有的老百姓都死了,却说:‘这不是我的罪过,而是收成不好。’这种说法和拿着刀子杀死了人,却说‘人不是我杀的是兵器杀的’,又有什么不同呢?大王如果归罪到年成,那么天下的老百姓就会投奔到梁国来了。”
郑伯克段于鄢
选自《左传》
初,郑(1)武公(2)娶于申(3),曰武姜(4),生庄公及共叔段(5)。庄公寤生(6),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公弗许,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他邑唯命(7)。”请京(8)。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
祭仲(9)曰:“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三国之一(10),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对曰:“姜氏何厌之有,不如早为之所(11)。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既而大叔命西鄙(12)、北鄙贰于己。公子吕(13)曰:“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将自及。”
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14),至于廪廷。子封(15)曰:“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昵,厚将崩。”
大叔完聚(16),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17),夫人将启之,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18)以伐京。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19)。公伐诸鄢,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20)。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21),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
遂寘,姜氏于城颍(22),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颍考叔为颍谷(23)封人(24)。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公问之。对曰:“小人(25)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公曰:“尔有母遗, 我独无。”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
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是之谓乎。”
【注释】
(1)郑:在今河南省新郑县。最初是周宣王封他的弟弟桓公友于郑,在今陕西的华县,至幽王时周乱东迁,名其地为新郑。
(2)武公:桓公友之子。
(3)申:故城在河南省南阳县北二十里。
(4)武姜:因为申是出于伯夷,见于《国语》,所以他是属姜姓。
(5)共叔段:因他失败以后出奔共国,所以称为“共叔”。
(6)寤生:凡妇人产子,头先出者为“顺”,足先出者为“逆”。 寤生,即逆生,指“难产”。
(7)他邑唯命:随便你找其它的城都可以。
(8)京:在今河南省 阳县东南二十里。
(9)祭仲:“祭”音同“蔡”,是郑国大夫。
(10)大都不过三国之一:最大的城不能超过都城的三分之一。
(11)早为之所:早些想法子阻止他。
(12)鄙:指郑国的边邑。
(13)公子吕:字子封,郑大夫。
(14)己邑:自己的属邑。
(15)子封:即公子吕。
(16)完聚:完指修城郭,聚指聚食粮。
(17)袭郑:暗中攻郑都城。
(18)二百乘:司马法,兵车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
(19)鄢:在今河南省鄢陵县西南四十里。
(20)共:在今河南省辉县。
(21)弟:音同悌。
(22)城颍:郑地,在今河南省临颍县西北十五里。
(23)颍谷:在今河南省登封县。
(24)封人:典封疆的小官。
(25)小人:颍考叔的自称。
【译文】
从前,郑武公在申国娶了一位妻子,叫武姜,她生下庄公和共叔段。庄公出生时脚先出来,武姜受到惊吓,因此给他取名叫“寤生”,武姜因此讨厌庄公而疼爱共叔段,想立他为太子,多次向武公请求,武公都没有答应。等到庄公当上了郑国国君,武姜为共叔段请求把制这个地方作为他的封地。庄公说:“制邑是个险要的地方,从前虢叔就死在那里,若是封给其它城邑,我都可以照吩咐办。”武姜便请求封给京邑,庄公答应了,让他住在那里,称他为京城太叔。
祭仲说:“都城超过了三百丈,就会成为国家的祸害。先王的制度规定:国内最大的城邑不能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的不得超过它的五分一,小的不能超过它的九分之一。现在,京邑的城墙不合规定,这不是先王的制度,这样下去您将会控制不住的。”庄公回答说:“姜氏要这么做我怎能避开这祸害呢?”祭仲说道:“姜氏有什么可满足呢?不如趁早给他另外安排个容易控制的地方,不让他的势力蔓延。如果蔓延开来,就难于对付了。蔓生的野草都除不尽,更何况是您受宠的兄弟呢?”庄公说:“多做不义的事情,必定会自己垮台,你姑且等着瞧吧。”
过了不久,太叔段使原来属于郑国的西边和北边的边邑也属于自己。公子吕说:“国家不能使土地有两属的情况,现在您打算怎么办?如果您想把国家交给大叔,就请允许我去事奉他;如果不给,就请陈掉他,不要使百姓产生二心。”庄公说:“用不着,他会祸及自己。”
随后,太叔又把双方共管的边邑收归自己,一直把邑地扩张到了廪延。子封说:“可以行动了!土地扩大了,他将得到老百姓的拥护。”庄公说:“多行不义之事,别人就不会亲近他,土地虽然扩大了,他也会垮台的。”
太叔修建城地,聚集百姓,修整铠甲,制造武器,训练步兵,修造战车,要偷袭郑国国都。武姜打算为他打开城门作内应。庄公得知了太叔偷袭的日期,说:“可以动手了!”命令子封率领车二百乘,去讨伐京邑。京邑的人民背叛太叔段,太叔段逃到鄢城。庄公又追到鄢城讨伐。五月辛丑那天,太叔段逃到共国。
《春秋》记载道:“郑伯克段于鄢。”共叔段不遵守做弟弟的本分,所以不说他是庄公的弟弟;兄弟俩如同两个国君一样,所以用“克”字;称庄公为“郑伯”,是讥讽他对弟弟失教;赶走共叔段是出于郑庄公的本意,便不写共叔段自动出奔,这么处理含有责难郑庄公的意思。
于是庄公把武姜安置到城颖,并向她发誓说:“不到地下黄泉,永远不再见面。”不久他又后悔这么说。考叔当时是颍谷管理疆界的官员,他听说了这件事,就送了些礼物给庄公。庄公请他吃饭,他却把肉放在一旁不吃。庄公问他为什么,颍考叔回答说:“我有个母亲,我的饭食她都吃过,就是从未吃过君王的肉羹,请允许我拿回去给她。”庄公说:“你有母亲可以送东西给她,唯独我没有!”颖考叔说:“请允许我大胆地问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庄公把心里后悔的事告诉了他。颍考叔说:“君王您担忧什么呢?如果掘地见水,打成隧道去见面,那谁能说这不是黄泉相见?”庄公听从了颍考叔的话去做。庄公进入隧道,赋诗说:“隧道当中,心里和乐自得!”武姜走出隧道,赋诗说:“隧道之外,心中快乐自在!”于是,母子关系又与从前一样和睦了。
君子说:“颍考叔真是个孝子。他爱自己的母亲,还影响了郑庄公。”《诗·大雅·既醉》说:“孝子德行无穷,永久能分给同类。大概说的就是这样吧!”
庄子·天道篇
选自《庄子》
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1)斲轮(2)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
公曰:“圣人之言也。”
曰:“圣人在乎?”
公曰:“已死矣。”
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3)已夫!”
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
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斲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4)。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5)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 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注释】
(1)轮扁:制造车轮的人,名扁。
(2)斲:同“斫”。
(3)糟魄:即糟粕。“魄”,“粕”的借字。成玄英说:“酒滓曰‘糟’,渍糟曰‘粕’。”
(4)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甘”,滑。“苦”,涩。“徐”,宽。“疾”,紧。宽则甘滑易入;坚紧则涩而难入。
【译文】
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斫车轮,放下锥凿走上前来,问桓公说:“请问,公所读是什么书?”
桓公说:“是圣人的话。”
问说:“圣人在吗?”
桓公说:“已经死了。”
轮扁说:“那么你所读的,只是古人的糟粕了!”
桓公说:“寡人读书,轮人怎能随便议论!你能说出理由便罢,说不出理由就要将你处死。”
轮扁说:“我用我所从事的事来观察。斫车轮,慢了就松滑而不坚固,快了就滞涩而难入。不慢不快,得心应手,口里说不来,有奥妙的技术存在其间。我不能告诉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继承我,所以七十岁了还在斫轮。古人和他所不能传授的,都已经消失了,那么你所读的,就是古人的糟粕了!”
庖丁解牛
选自《庄子》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1),手之所触,肩之所倚(2),足之所履(3),膝之所踦(4),砉然向然(5),奏刀 然(6),莫不中音(7),合于《桑林》之舞(8),乃中《经首》之会(9)。
文惠君日:“嘻,善哉!技蓋至此乎(10)?”庖丁释刀对曰(11):“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12)。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13),导大窾,因其固然(14);技经肯綮之未尝(15),而况大軱乎(16)!良庖岁更刀(17),割也;族庖月更刀(18),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閒(19),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閒,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20),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21),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22),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23),如土委地(24)。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25)。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注释】
(1)庖:厨房。“庖丁”即厨师。
(2)依:靠。
(3)履:踏、踩。
(4)踦:用膝抵住。
(5)砉然:皮肉分离的声音。
(6)奏:进。
(7)中:合乎;“中音”,意思是合乎音乐的节奏。
(8)桑林:传说中的殷商时代的乐曲名。
(9)经首:传说中帝尧时代的乐曲名。会:乐律,节奏。
(10)蓋:通作“盍”,讲作何,怎么的意思。
(11)释:放下。
(12)进:进了一层,含有超过、胜过的意思。乎:于,比。
(13)批:击;郤:通作“隙”,指牛体筋腱骨骼间的空隙。
(14)因:依,顺着。固然:本然,原本的样子。
(15)技:通作“枝”,指支脉。经:经脉。“技经”指经络结聚的地方。肯:附在骨上的肉。綮:骨肉连接的地方。
(16)軱:大骨。
(17)岁:每年。更:更换。
(18)族:众;“族庖”指一般的厨师。
(19)閒:缝,间隙;这个意义后代写作“间”。
(20)恢恢:宽广。游刃:运转的刀刃。
(21)族:指骨节、筋腱聚结交错的部位。
(22)怵然:小心谨慎的样子。
(23)謋:牛体分解的声音。
(24)委:堆积。
(25)善:这里讲作摆弄、擦拭的意思。
【译文】
厨师给梁惠王宰牛。手所接触的地方,肩膀所倚靠的地方,脚所踩的地方,膝盖所顶的地方,哗哗作响,进刀时豁豁地,没有不合音律的:合乎(汤时)《桑林》舞乐的节拍,又合乎(尧时)《经首》乐曲的节奏。
梁惠王说:“嘻,好啊!(你解牛的)技术怎么竟会高超到这种程度啊?”厨师放下刀回答说:“我所喜好的是摸索事物的规律,比起一般的技术、技巧又进了一层。我开始分解牛体的时候,所看见的没有不是一头整牛的。几年之后,就不曾再看到整体的牛了。现在,我只用心神去接触而不必用眼睛去观察,眼睛的官能似乎停了下来而精神世界还在不停地运行。依照牛体自然的生理结构,劈击肌肉骨骼间大的缝隙,把刀导向那些骨节间大的空处,顺着牛体的天然结构去解剖;从不曾碰撞过经络结聚的部位和骨肉紧密连接的地方,何况那些大骨头呢!优秀的厨师一年更换一把刀,因为他们是在用刀割肉;普通的厨师一个月就更换一把刀,因为他们是在用刀砍骨头。如今我使用的这把刀已经十九年了,所宰杀的牛牲上千头了,而刀刃锋利就像刚从磨刀石上磨过一样。牛的骨节乃至各个组合部位之间是有空隙的,而刀刃几乎没有什么厚度,用薄薄的刀刃插入有空隙的骨节和组合部位间,对于刀刃的运转和回旋来说那是多么宽绰而有余地呀。所以我的刀使用了十九年刀锋仍像刚从磨刀石上磨过一样。虽然是这样,每当碰到(筋骨)交错聚结的地方,我看到那里很难下刀,就小心翼翼地提高警惕,视力集中到一点,动作缓慢下来,动起刀来非常轻,豁啦一声,(牛的骨和肉一下子)解开了,就像泥土散落在地上一样。(我)提着刀站立起来,为此举目四望,为此志得意满,(然后)把刀擦抹干净,收藏起来。”
梁惠王说:“好啊!我听了厨师的这番话,懂得了养生的道理了。”
白马寺
选自《洛阳伽蓝记》
白马寺,汉明帝(2)所立也,——佛入中国之始。寺在西阳门(3)外三里御道南。帝梦金人,长丈六,项背日月光明,胡神号曰佛。遣使向西域求之,乃得经象焉。时白马负而来,因以为名。帝崩,起祇(4)洹于陵上。自此以后,百姓冢上或作浮图(5)焉。寺上经函(6),至今犹存,常烧香供养之。经函时放光明,耀于堂宇;是以道俗礼敬之,如仰真容。
浮图前柰(7)林葡萄,异于余处,枝叶繁衍,子实甚大。柰林实重七斤。葡萄实伟于枣,味并殊美,冠于中京(8)。帝至熟时,常诣(9)取之,或复赐宫人。宫人得之,转饷(10)亲戚,以为奇味。得者不敢辄食,乃历数家。京师语曰:“白马甜榴,一实值牛。”
【注释】
(1)白马寺:汉明帝时,摄摩腾竺法兰自西域来,以白马驮经,舍于鸿胪寺,因以白马为名。
(2)汉明帝:名庄,光武帝之子。
(3)西阳门:洛阳城门名。
(4)祇:地神。
(5)浮图:塔。
(6)函:匮。
(7)柰:即苹果。
(8)申京:即洛阳。
(9)诣:至。
(10)饷:馈食。
【译文】
白马寺是汉明帝所建立的,是“佛”传入中国的开始。寺在西阳门外三里,御道以南。明帝梦见金人,长一丈六尺,颈后有像日月的光辉,就是胡人称为“佛”的神。于是派遣使者到西域求佛,得到经书和佛像。那时经和像是白马驮来,所以就将寺取名为“白马寺”。明帝死后,在陵墓建造起地神庙,从此以后,百姓人家的坟上也仿此而建塔。寺上的经匮到现在还在,常烧香供养它。经匮时常发出光,照在堂上;所以无论修道的或是在家俗人都好像对着真佛一样,尊敬它、礼拜它。
塔前有苹果林和葡萄,和别处不同,枝叶很多,结的果实很大。苹果重有七斤,葡萄竟大于枣,味道极美,在洛阳最特殊。明帝看到果实熟时,常到寺取果,而后再赐给宫人。宫人得到,再转送亲戚,认为这是异味。得着的人不敢就食。于是辗转相送,经过好多家。京城有句话:“白马寺的甜石榴,一颗值一头牛。”
兰亭集序
作者:王羲之
永和(1)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2),修禊(3)事也。群贤毕至,少长成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4),映带(5)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6),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7);仰观宇宙(8)之大,俯察品类(9)之盛;所以游目骋怀(10),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11),俯仰(12)一世,或取诸怀抱(13),晤言(14)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15)之外。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16)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俛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17),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18);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19)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注释】
(1)永和:东晋穆帝年号。
(2)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会稽,山名。在浙江省绍兴县东南。山阴,山北。
(3)修 :修建。
(4)清流怠湍:清澈怠速的流水。
(5)映带:景物相映照联络自成情致。
(6)流觞曲水:往昔文士于三月三日集会,引水环曲为渠,流行酒杯,杯过则取饮赋诗。
(7)惠风和畅:和风顺适舒畅。
(8)宇宙:往古来今叫做宙,上下四方称为宇。
(9)品类:众类。
(10)游目骋怀:观览景物。
(11)相与:彼此相交接。
(12)俯仰:瞬息之间。
(13)怀抱:心里所要表达的意思。
(14)晤言:相对谈论。
(15)放浪形骸:放纵其形体使无拘束。
(16)所之:之,往。指所追寻的事物。
(17)修短随化:人的生命长短,随造化做主。
(18)若合一契:全然相同。
(19)喻:知道。
【译文】
永和九年,岁次癸丑,正值晚春的上旬,文士们聚会在会稽山北的兰亭,这为了举行修禊的事,这一天,贤士们都来了,老老少少都聚集,在这里有高山峻岭,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丛;又有清澈的急流,这些景物簇聚在附近,相映成趣。于是引水为曲渠,让流水代为传杯,大家依次列坐在渠旁:虽然没有管弦的盛会,可是,一边喝酒,一边吟诗,也足够畅叙幽雅的情意了。
这天,天气爽朗,空气新鲜,和风吹来令人感到舒畅,抬起头,看到的是广大无边的天空,低下头,看到的是千千万万形形色色的物类,在这里观赏景物,舒畅胸怀,极尽耳目的享受,真教人欢乐啊!
在短暂的人生中,和朋友交往的时候,有的人把自己的抱负,和知己聚谈于一室之中,有人放纵他的形体,寄情于大自然之中。虽然取舍殊异、动、静不同,可是当人们沉迷于欢乐境遇,暂时地感到快乐和满足时,往往不知不觉间老去,等到他对所追寻的事物感到厌倦的时候,情感就会跟事态而变迁,于是感慨就跟着来了,从前所感到快乐的事,一转眼,就变成往事了,就不能不引起感慨,何况寿命长短,是随着天意的安排,不过总会同归于尽。所以古人说:“死生是件大事。”这怎能不令人悲痛呢?
我常常体察古人产生感慨的原因,奸像和自己的感触完全相合:常对文章伤感嗟叹、悼惜,可是心里却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 虽然知道把死生看成虚无荒诞,把长寿和夭折等量齐观也是胡说。后来的人看现在,也像现在的人看从前一样,真是可悲呀!所以列叙当时聚会的人,记录大家所作的诗。虽然时代不同,事态也不一样,可是人们产生感触的情意却是相同的。后世的读者,也许对这篇文章有些感触吧?
王子猷
选自《世说新语》
王子猷(1)居山阴(2)。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3)——时戴在剡(4)——即便夜乘小船就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注释】
(1)王子猷:名徽之,琅琊人,王羲之子。
(2)山阴:今浙江绍兴县。
(3)戴安道:名逵,性高洁,能文,善鼓琴。
(4)剡:县名,古城在今浙江嵊县西南十二里。
【译文】
王子猷居住山阴。有一次,夜里下大雪:睡醒起来,开了门窗,叫仆人酌上酒,四面一望,尽是白色;于是起身徘徊,吟左思《招隐诗》。忽然想起戴安道——那时戴住在剡县——立刻在夜里乘小船去访他,经过一夜方到,可是到了门前不进就回来了。有人问他的缘故,王子猷说:“我本来是乘兴而来的,现在兴尽了便回去,又何必去见戴呢!”
孔文举
选自《世说新语》
孔文举年十岁,随父到洛(1)。李元礼(2)有盛名,为司隶校尉,诣门者皆伪才清称(3)。及中表亲戚,乃通。文举至门,谓吏曰:“我是李府君亲。”既通,前坐。元礼问曰:“君与仆有何亲?”对曰:“昔先君仲尼与君先人伯阳(4)有师资之尊,是仆与君奕世(5)为通好也。”元礼及宾客莫不奇之。
太中大夫陈韪后至,人以其语语之。韪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文举曰:“想君小时,必当了了。”韪大踧躇(6)。
【注释】
(1)洛:洛阳,当时为京师。
(2)李元礼:名膺,后汉襄城人。
(3)称:称誉,名誉。
(4)伯阳:老子字伯阳;孔子尝问礼于老子,故有师资之尊。
(5)奕世:累世。
(6)踧躇:神情不安。
【译文】
孔融十岁的时候,跟随父亲到洛阳。李膺有名声,那时候做司隶校尉,到门拜访的要是有才能有清高声誉的人,以及中表亲,门人才肯通报。孔融到门,告诉门吏说:“我是李先生的亲戚。”通报以后,于是入坐。李膺问道:“先生与我有什么亲?”答道:“从前先人孔子与先生的先人老子有师徒之谊,这样说来,我与先生是累世通好呀!”李膺和宾客没有不感到惊奇。
太中大夫陈韪后来也到了,有人将孔融所说的话告诉他。陈韪道:“小时聪明出众的人,长大未必好。”孔融道:“这样说来,想先生小时一定聪明出众了。”陈韪听了不知所措。
答司马谏议(1)书
作者:王安石
某(2)启:昨日蒙教(3),窃以为与君实游处(4)相好之日久,而议事每不合,所操之术(5)多异故也。虽欲强聒(6),终必不蒙见察(7),故略上报,不复一一自辨(8)。重念蒙君实视遇厚(9),于反复(10)不宜卤莽,故今具道所以(11),冀君实或见恕也。
盖儒者所争,尤在于名实(12)。名实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实所以见教者,以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13),以致天下怨谤也。某则以谓受命于人主,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以授之于有司,不为侵官(14);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辟邪说(15),难壬人,不为拒谏。至于怨诽之多,则固前知其如此也。
人习于苟且(16)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17)为善。上乃欲变此(18),而某不量敌之众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则众何为而不汹汹(19)?然盘庚之迁,胥怨者民也(20),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盘庚不为怨者故改其度(21):度义而后动,是而不见可悔故也(22)。
如君实责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23),则某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24),守前所为而已,则非某之所敢知。无由会晤,不任区区向往之至(25)。
【注释】
(1)谏议:官名,即谏议大夫;司马谏议,指司马光。
(2)某:古代书信的自称名。
(3)蒙教:承受教诲。这是收到熙宁三年司马光的来信《与王介甫书》。
(4)与君实游处:君实,司马光的字。游处,指朋友交游往来。
(5)所操之术:操,持。术,方法,道路,此指个人的学术派别和政治见解。
(6)强聒:勉强说给人听。聒,《楚辞·九思》注:“多声乱耳为聒。”
(7)不蒙见察:不被你了解。
(8)“故略上报”二句:略,简略。辨,同“辩”。王安石接到司马光的信后,先曾写过一封简短的复函,所以说“故略上报”。信已失传,在司马光给王安石的第二封信中提及此信。
(9)视遇厚:视遇,看待。厚,优厚。
(10)反复:这里指书信往来答辩。
(11)所以:指所持的理由。
(12)“盖儒者”二句:名实,名称和实际。《孟子·告子下》:“先名实者,为人也。”此言自己要议法度、兴利除弊、理财和避邪说,而司马光诬他是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作者认为这种恶名不符合实际,所以要辩明。
(13)“以为”句:侵官,侵犯原来官吏的职权。生事,凭空制造事端。司马光攻击王安石废旧立新,是“生事扰民”。征利,求利,牟利,这里指与民争利。拒谏,拒绝劝谏。
(14)“某则”三句:人主,君主,这里指宋神宗赵顼。有司,古时设官分职,各有所司,故称官吏为有司。此言从皇帝那里接受命令,议定法令制度,并在朝廷上加以修正,再分别交给各级官吏,不能算是侵官。
(15)辟邪:辟,驳斥。
(16)习于苟且:习惯于得过且过。
(17)同俗自媚于众:附合世俗,讨好众人。
(18)上乃欲变此:上,皇上,指宋神宗。乃,却。变此,指变更以上所说的那种现象。
(19)汹汹:喧闹。
(20)“然盘庚”二句:盘庚,殷代的一个国君。他曾把国都由黄河之北迁于亳(这里指西 ,在今河南省安阳市西)。胥,皆。(21)“盘庚”句:度,名词,指计划,决定。
(22)“度义”二句:度,动词,忖度,考虑。义,同“宜”,合宜。是,认为正确的意思。此言考虑这样做合宜,然后行动,认为这是正确的,因此看不出有值得改悔的地方。
(23)膏泽斯民:施恩惠给人民。膏,油;泽,雨露。
(24)事事:即做事。前一“事”字,用作动词。
(25)“不任”句:不任,如同说“不胜”。区区,小,此谦指自己内心。内心不胜仰慕。
【译文】
安石启:昨天多谢你来信教诲,我自己认为与你相处的日子很长了,但在讨论国事方面总是有不同的看法,我认为原因在于政治主张不同的缘故。我虽然想与你再三辩解,但结果一定不会得到您的谅解。后来又想到您对我一直很好,对于书信往来是不应无礼的,因而我才详细地说出我这样做的理由,希望您能够谅解我。
读书人争辩的,总是在理论与“实际”是否符合上。只要“名称”与“实际”的关系明确了,真理才会有正确的认识。现在您所用来教导我的,“侵官”、“生事”、“征利”、“拒谏”,导致天下的人都埋怨我。但我认为接受皇上的命令,修订法令制度,在朝廷上做决定,交给主管人员执行,不算是“侵官”。恢复君主的治国主张,来兴利除弊,不算是“生事”。帮助国家料理财务,这不算“拒谏”。消除错误的言论,批判小人,这不算“拒谏”。至于怨恨毁谤的很多,那早就该料到这样了。
天下的人都过着守旧、安逸的生活,这种风气已经很长时间了,当官的人又大多不为国家大事操心,以附和旧俗之风来讨好民众为美德。这种现状皇上却想改变,而我又不顾及敌人的多少,想尽办法去帮助皇上抵制他们,那么,众人怎么会不大吵大闹呢?过去商王盘庚迁都,群起怨恨的是老百姓,不仅是朝廷士大夫而已。盘庚并不因为有人怨恨的缘故,就改变他的计划;他考虑理由正当,然后做去,他认为正确,看不出有值得悔改的地方。如果您怪罪我当政时间长了,没有能够帮助皇上巩固一番大事业,来造福百姓,那我自己知道自己的罪过了。如果说现在什么事都不干,只是守着老规矩就行了,那就不是我所想要的了。
没有见面的机会,我一直都很诚心地敬仰你。
前出师表
作者:诸葛亮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1),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2),此诚危急存亡之秋(3)也。 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禕、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
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4),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将军向宠 ,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以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也。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 人,远贤臣,此後汉所以倾颓(5)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注释】
(1) 崩殂:去世。
(2) 益州疲弊:蜀国人力疲惫。
(3) 秋:时候。
(4) 悉以咨之:征询、问询。
(5) 倾颓:倾覆衰败。
【译文】
臣诸葛亮上言:先帝创立帝业还没有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现在天下三分鼎立,蜀汉是那么疲乏困顿,这真是有关生死存亡的时刻呵!然而,侍卫大臣们在宫廷内毫不懈怠,忠诚有志的将士在疆场上舍身作战,这都是因为追念先帝在世时对他们的特殊待遇,想报效给陛下啊。陛下确实应该广泛地听取群臣的意见,发扬光大先帝留下的美德,弘扬志士们的气概;不可轻率地自己看轻自己而不加振作,言谈训谕时有失大义,以致把臣民向您尽忠规劝的言路也阻塞了。
内庭侍臣和相府官吏,都是一样为陛下效力的,凡是有所奖惩,不应该有差异。如果有营私舞弊、违犯法律和尽忠行善的人,陛下应交给主管的官吏,由他们评定应得的处罚或奖赏,以此来显示陛下处事的公正贤明;不可有偏袒,使得宫中府中法令不一。
郭攸之、费 、董允等,这些侍卫之臣,都是善良诚实的人,心志都是忠贞纯正的,所以先帝选拔出来留给陛下任用。我认为宫中的事情,无论大小,全都要询问他们,然后再执行,必定能够补救疏漏,扩大效益。
向宠将军品性善良公正,通晓军事,当初曾被任用过,先帝称赞他有才能,因此大家商议推举他做中部督。我认为军营中的事务,全都由他过问,一定能使军队协调齐心,处置合宜,各得其所。
亲近贤良的臣子,疏远奸佞小人,前汉因此而兴旺强盛;亲近小人,疏远贤良的臣子,后汉因此而衰败覆灭。先帝在世时,每次与我谈论这些事,没有一次不对桓、灵二帝感到叹息、惋惜痛心的。侍中郭攸之、费 ,尚书陈震,长史张裔,参军蒋琬,这些都是忠贞贤良能够以死报国的忠臣,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这样汉家天下的兴旺,可以数着日子来等待了。
游褒禅山记
作者:王安石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
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2)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3),入之甚寒,问其深,则虽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予与四人拥火以入(4),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5)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6)也。
于是予有叹焉。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7)。夫夷以近(8),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9),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10)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11),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12),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
余于仆碑,又有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13)!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14)。
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长乐王回深父,余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
【注释】
(1)褒禅山:在今安徽省含山县北。
(2)记游:在游览处题字留念。
(3)窈然:幽暗深远的样子。
(4)拥火以入:举着火把进去。
(5)咎:责怪。
(6)不得极乎游之乐:没有使这次游玩得以尽兴。极,尽。
(7)“以其”句:因为古人思考探求得非常深刻、周密的缘故。
(8)夷以近:平坦而距离近。以,而。
(9)非常之观:不平凡的景象。观,值得观赏的景象。
(10)不随以止:不盲从别人而停止前进。
(11)无物以相之:没有外物帮助他.相,辅佐,帮助。
(12)然力足以至焉:然而力量足以达到。这句下面省去“而不能至”一类的话。
(13)“余于仆碑”四句:我又从倒在地上的古碑(产生了联想),因此而感叹由于古书的散失,使后代人以讹传讹而不能弄清真相的这类事情,怎么能够说得尽呢?
(14)“此所以”句:这就是读书人不可以不深入地思考、慎重地采取的原因。
【译文】
褒禅山也称为华山。它是当年唐代和尚慧褒在这建造并居住的地方,死后又埋葬在那里;因此,后来的人就给它取名为褒禅山。如今人们谈的慧空禅院,就是慧褒和尚的墓舍。在禅院东边相隔五里,就是人们所说的华山洞,因为它在华山的南面,因而得名。在距离山洞一百步远的地方,有一座石碑倒在路旁,上面的文字已被剥蚀、损坏甚至看不清了,只能勉强认得出“花山”的字样。现在将“华”读为“华实”的“华”,可能是读音上产生的误解。
沿此处往下,有个山洞平坦空阔,并伴有一股山泉从旁边涌出,在这里参观、题记的人很多,叫做“前洞”。由山路往上行五六里,有个洞穴,(看上去)一派幽深的样子,而进去后寒气逼人,于是便打听它的深度(一问才知道),那些喜欢冒险的人也从没走到过尽头──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后洞”。我与四个人打着火把走进去,进去越深,前进越困难,而所见到的景象也就越奇妙。有个胆怯的伙伴说:“再不出去,火把就要熄灭了。”于是,只好都跟他退出来。我们走进去的深度,比起那些喜欢游险的人来,大概还不足十分之一,然而看看左右的石壁,来此而题记的人已经很少了。洞内更深的地方,大概来到的游人就更少了。当(决定从洞内退出)时,我的体力还能支配我继续前进,火把还能继续燃烧照明。我们出来后,有人抱怨说退出洞的人,我跟他出来也后悔了,还没有完全领略它的风光,兴致也没有达到极点。
于是我便感慨到:古人观察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都是有所收益的,他们研究得非常广泛。路平又近的地方,参观游览的人便多;危险而又远的地方,参观游览的人便少。但是在世界上奇特雄伟、非同寻常的景观常常在危险、偏僻、很少有人去的地方,所以,没有毅力的人是不行的。然而有了志气,也不能盲目地听从别人,还有体力不足时,也不能成功。有了毅力与体力,又不听从别人,但是到了那幽深昏暗、令人眩晕的地方如果没有充足的物质条件支持的话,也不能成功。可是,光靠体力而最终达到目的的,这会被别人讥笑,自己也是很懊悔的;发挥了自己的主观能动性而未能达到的,也就没什么后悔的了,这样别人还会笑话你吗?这便是我这次游览的收获。
对于那座倒在地上的石碑,我懊悔古代的雕刻艺术没能保留下来,后世讹传而无人弄清其真相的事,谁又能说得清呢?这就是文人需要深思熟虑,并参考资料的原因。
我们一起游览的四个人是:庐陵人萧君圭,字君玉;长乐人王回,字深父;我的弟弟安国,字平父;安上,字纯父。至和元年七月,临川人王安石记录。
孟子见梁襄王
选自《孟子》
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1)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2)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于一(3)。’‘孰(4)能一之?’对曰:‘不嗜(5)杀人者能一之。’‘孰能与之?’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6)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7)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注释】
望:远远望去。
卒然:突然。
定于一:统一才会安定。
孰:谁。
嗜:喜好。
槁:枯萎。
望:仰望、仰慕。
【译文】
孟子谒见梁襄王,出来后,与其他人说:“他远远看去,不像个国君的样子;走近看,也看不到使人敬畏的言行。他突然问我:‘天下如何才能安定?’我回答说:‘只有统一才能安定。’他又问:‘那谁能统一天下呢?’我回答说:‘不喜欢杀人的国君,就能统一天下。’他又问:‘那谁会跟从他呢?’我回答说:‘天下的人没有谁不跟从他。大王知道禾苗的道理吗?在七八月的时候天长时间很旱,禾苗都枯萎了。只有天上起黑压压的乌云,哗啦啦地下起大雨,禾苗便又蓬勃生长起来了。如果国君能这样,有谁能与他对抗呢?现在各国的国君,没有一个不喜欢杀人的。假如有一位不喜欢杀人的国君,那么全天下的老百姓都会伸长脖子仰望他了!如果真这样的话,全天下的人们都归随他,就像水向下奔流一样,波涛汹涌,又有谁能抵挡得住呢?’”
真州束园记
作者:欧阳修
真为州,当东南之水会(1),故为江(2)、淮(3)、两浙(4)、荆湖(5)发运使(6)之治所(7)。龙图阁(8)直学士(9)施君正臣(10)、侍御史(11)许君子春(12)之为使也,得监察御史里行(13)马君仲涂(14)为其判官(15)三人者,乐其相得之欢,而因其暇日(16),得州之监军(17)废营(18),以作东园,而日往游焉。
岁秋八月,子春以其职事走京师,图其所谓“东园”者,来以示余,曰:“园之废百亩,而流水横其前,清池浸(19)其右,高台起其北。台,吾望以拂云(20)之亭;池,吾俯以澄虚(21)之阁;水,吾泛以画舫(22)之舟;敞其中以为清讌(23)之堂(24),辟其后以为射宾(24)之圃(26)。芙蕖芰荷(27)之的历(28),幽兰白芷(29)之芬芳,与夫佳花美木列植而交阴;此前日之苍烟台露而荆棘也。高甍巨桷(30),水光日景(31),动摇而下上,其宽闲深靓(32),可以答远响(33)而生清风;此前日之颓垣(34)断堑(35)而荒墟(36)也。嘉时令节,州人士女,啸歌而管弦;此前日之晦冥风雨、鼪(37)鼯(38)鸟兽之嗥音(39)也。吾于是信有力焉。凡图之所载,盖其一二之略也。若乃升于高,以望江山之远近;嬉于水,而逐鱼鸟之浮沉;其物象意趣,登临之乐,览者各自得焉。凡工之所不能画者,吾亦不能言也。其为吾书其大概焉!”
又曰:“真,天下之冲(40)也,四方之宾客往来者,吾与之共乐于此;岂独私吾三人者哉?然而池台日益以新,草树日益以茂,四方之士无日而不来;而吾三人者,有时而皆去也。岂不眷眷(41)于是哉?不为之记,则后孰知其自吾三人者始也?”
余以谓三君子之材贤足以相济,而又协(42)于其职,知所后先,使上下给足,而东南六路(43)之人无辛苦愁怨之声;然后休其余闲,又与四方之贤士大夫共乐于此;是皆可嘉也,乃为之书。
【注释】
(1)水会:众水交会的地方。
(2)江:指宋时的江南东路、江南西路而言,约当今江西省。
(3)淮:指宋时的淮南路而言,约当今江苏、安徽二省。
(4)两浙:指宋时的两浙路而言,因有东、西浙之分,故称两浙;即今浙江省。
(5)荆湖:指宋时的荆湖南路、荆湖北路而言,约当今湖南、湖北二省。
(6)发运使:官名,即转运使。宋淳化四年设置,专指总领江淮等六路漕运之官,主掌经度山泽财货资源,负责输入京都。
(7)治所:机关所在地。
(8)龙图阁:宋真宗在大中祥符年间所建。在会庆殿偏西,北连禁中,阁东叫资政殿,阁西叫述古殿。阁内藏有重要的图籍文物。设有学士、直学士、待制、直阁等官。
(9)直学士:官名,唐门下省弘文馆、中书省集贤殿书院,皆设有直学士。宋沿唐制,学士官资较浅而初入直馆阁者为直学士,掌管图册及秘籍。
(10)施君正臣:施昌言,字正臣,通州静海人。举进士第,历典州郡,曾上政论三十篇。
(11)侍御史:官名,负责纠弹非法情事。
(12)许君子春:许元,字子春,宣州宣城人。以父荫累迁国子博士,任发运判官多年。
(13)监察御史里行:官名,职司监察百官,巡按州县狱讼等事。
(14)马君仲涂:马遵,字仲涂,饶州乐平人,在吏部做过官,善发议论。
(15)判官:官名,为发运使的高级幕僚,协助发运使判公事。
(16)因其暇日:乘着公余之暇。
(17)监军:官名,负责监察军队。
(18)废营:废弃的营房。
(19)浸:灌注。
(20)拂云:轻拍掠过的云。
(21)澄虚:宁静空明。
(22)画舫:装饰华丽的游船。
(23)清讌:清雅的宴会。
(24)堂:大厅。
(25)射宾:和宾客射箭比赛。
(26)圃:场地。
(27)芙蕖芰荷:芙渠:荷花。芰荷:一年生草本,叶浮水面,夏日开白花,果实有菱角。
(28)的历:鲜明的样子。
(29)幽兰白芷:幽兰:兰花的别称。白芷:植物名,多年生草本,可入药。两者都是香草。
(30)高甍巨桷:高耸的屋脊和粗大的方椽。甍。桷
(31)景:同“影”。
(32)靓:同“静”。
(33)答远响:回响。
(34)颓垣:破败的墙头。
(35)断堑:壅塞的沟渠。
(36)荒墟:荒凉的废墟。
(37)鼪:鼬鼠。
(38)鼯:蝙蝠。
(39)嗥音:嚎叫的声音。
(40)冲:要冲。
(41)眷眷:依依不舍的样子。
(42)协:合作。
(43)东南六路:即上述江(江南东路、江南西路)、淮(淮南路)、荆湖(荆湖南路、荆湖北路)、两浙(两浙路)等共六路。路,是宋代分行政区域的名称,约相当于今天的省。
【译文】
真州这个地方,正是东南各股水路交会的枢纽,所以便成了江、淮、两浙、荆湖发运使的衙门所在地。龙图阁直学士施正臣、侍御史许子春两君担任发运副使的时候,得着监察御史里行马仲涂君做他们的判官。三个人因为意气相投,处得十分融洽,便乘着公余之暇,找到州里监军荒废的营房,建造了一座东园,天天去那儿游览。
那年秋天八月,子春因公来京,把他们所谓的“东园”画成一张图,拿给我看,他说:“园的面积有一百亩,有条河流横在前面,右边泛着一泓清池,北边筑起了一座高台。在台上,我可以登临高可拂云的亭子远眺;在池中,我可以凭靠宁静空明的阁楼俯瞰;在河里,我可以乘着装饰华丽的游艇浮泛:敞开正中央,建了宴会用的大厅,开辟后面,筑成客人射箭比赛用的场圃。如今那些荷花、菱芡明丽的花朵,幽兰、白芷扑鼻的芬芳,以及那些种得整整齐齐的娇花美树交互蔽荫着的,就是过去荒烟残露,荆棘丛生的地方。如今那些高耸的屋脊,粗大的方椽,水波反映着日光,上下摇动,那一派宽敞悠闲宁静的气氛,好像能够听到远山的回响,生出清快的凉风的,就是过去破败的墙头、壅塞的沟渠和荒凉的废墟。如今每逢佳时良节,州里的男男女女,聚到一块儿弹弹唱唱的,便是过去阴阴沉沉,风风雨雨,鼬鼠、蝙蝠以及飞禽走兽嚎叫的场所。我们在这些地方确实尽了不少力。凡是这图中所画的,还只是概略的一小部分而已。如果你去登高,眺望一下江山的远近;你去游水,追逐一下鱼鸟的浮沉;那种登山临水,观察自然物象,体会人生情趣的快乐,游览的人们无不各自得到很大的满足。凡是画工画不出来的,我也说不上来,就请您帮我们写出它的大概吧!”
又说:“真州,是中国的要冲,各地来往的贵宾过客,我们都可以和他们在这里同乐;又岂只是我们三个人自己享受呢?然而清池凉台,一天比一天增多,芳草碧树,一日比一日茂盛,每天都有很多四方的佳宾来游览;倒是我们三个人,终究有一天都会离开,怎不叫人对这地方恋恋不舍呢?如果不为它写篇记,以后有谁知道是我们三个人开辟的呢?”
我觉得三位先生贤能的才干,正是理想的搭配,而又能在职务上分工合作,懂得事情的先后缓急,使得上上下下的人都能自给自足,没有听说东南六路的百姓发出辛苦怨愁声音的;然后再利用公余之暇从事休闲活动,并且与各地来的贤士大夫在这座园里同乐。这都可以说是好事情,所以便为他们写下来。
岳阳楼记
作者:范仲淹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1)。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属予作文以记之(2)。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3);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4)。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5)。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霪雨霏霏(6),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7);日星隐耀,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8);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9),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10),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沉璧(11);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12),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13)。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14)。是进亦忧,退亦忧(15)。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16)
时六年(17)九月十五日。
【注释】
(1)庆历:宋仁宗赵祯年号(公元1041—1048年),四年是公元1044年。滕子京:名宗谅,范仲淹同年进士。谪守:因罪降官,出长州郡。守:指州郡长官,此当动词用。巴陵郡:今湖南省岳阳市。
(2)越明年:到明年,即第二年。增其旧制:扩大了旧时的建筑规模。属:嘱、吩咐。
(3)胜状:胜景,好景色。衔远山:包君山。君山在洞庭湖中,所以说“衔”,衔,即含。吞长江:注入长江。洞庭湖北会长江,湖水注入长江,但自形势看,又似蓄入江水,所以用“吞”。
(4)大观:雄伟壮丽的景色。
(5)巫峡:长江三峡之一,在四川省巫山县东,位于洞庭湖的西北方。萧湘:潇水和湘水。湘水是湖南最大的河流,注入洞庭湖。潇水是湘水的支流。极:尽。
(6)霪雨霏霏:久雨不晴。霪雨:久雨。霏霏:雨繁密的样子。
(7)阴风:寒风,悲惨的风。怒号:怒叫,形容寒风吹刮所引起的激烈的声音。浊浪:混浊的浪。排空:冲向天空。排:击。
(8)樯:帆柱。楫:桨。
(9)薄暮:傍晚。冥冥:昏暗。
(10)翔集:飞来栖止。锦鳞:美丽的鱼。鳞:鱼,以部分代全体。汀:小洲。芷兰:香草。郁郁:香气浓烈。青青:茂盛。
(11)浮光耀金:波浪上浮动的月光闪耀着金色。静影沉璧:平静的水中,投射着月影,如一块沉落在水匠的玉璧。
(12)古仁人:古时品德高尚的人。异二者之为:不同于上两种人的反应,与上两种人的心情不同。二者:览物而喜和览物而悲。为:表现、反应。
(13)不以物喜:不因为客观环境好就高兴。不以己悲:不因为个人遭遇不好就悲伤。物:环境,遭遇。
(14)居庙堂之高:在朝廷做官。庙:宗庙。堂:殿堂。合言以代表朝廷。处江湖之远:处在僻远的草野地区,不在朝廷做官。
(15)进:进用。退:斥退,退隐。
(16)微斯人:没有这种仁人。吾谁与归:吾与谁归,我归依谁。归:归依。
(17)六年:庆历六年,公元1046年。
【译文】
庆历四年的春天,滕子京被贬官,调任巴陵郡郡守。过了第二年,政事和谐,人心融洽,一切废弛的事业都兴办起来。于是翻修岳阳楼,增建它旧有的规模,刻上唐代贤人和现代人的诗赋,并吩咐我写篇文章来记述这件盛事。
我看那巴陵的胜景,就在这个洞庭湖,衔接遥远的山脉,吞吸长江的水,广阔动**,汪洋无边际。晨光夕辉,气象千变万化,这是岳阳楼的壮丽景象。前人的描述已经很完备了。但湖的北面直通巫峡,南面可达到潇水和湘水的尽处,被贬的官员和诗赋名士,常常在这里聚会。他们观赏景物,兴发感情,难道没有不同的地方?
就像那细雨连绵,纷纷下降,一连数月都不晴朗。寒风狂吹鸣号,混浊的浪涛翻滚冲天;日月星辰,光耀隐蔽,山岳的形体也潜藏起来了。商旅不再通行,桅杆倾倒了,船桨折断了;一到黄昏,天色昏黑,虎啸叫着,猿悲啼着:在这种情景下,登上岳阳楼,就会觉得离开首都,怀念故乡。心忧谗言,畏惧讥诮,满眼凄凉,感伤至极,悲痛难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