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13），黄老于汉（14），佛于晋、魏、梁、隋之间（15）。其言道德仁义者，不入于杨，则入于墨（16），不入于老，则入于佛。入于彼，必出于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污之。噫！后之人其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孰从而听之?老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17）。”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18）。”为孔子者，习闻其说，乐其诞而自小也，亦曰：“吾师亦尝师之云尔。”不惟举之于其口，而又笔之于其书。噫！后之人虽欲闻仁义道德之说，其孰从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瑞，不讯其末，惟怪之欲闻。
古之为民者四，今之为民者六。古之教者处其一，今之教者处其三。农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贾之家一，而资焉之家六；奈何民不穷且盗也。
【注释】
（1）博爱之谓仁：广施爱心叫做仁。
（2）宜：合宜。
（3）由是而之焉之谓道：是，这里指仁义。
（4）足乎已无待于外之谓德：待，依赖。
（5）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这里说的仁与义是有确切内容的名词，而道与德则是附属于实质内容的空虚概念，因此道德所包涵的内容是常有变动的。
（6）道有君子小人：道有君子之道和小人之道。
（7）德有凶有吉：德有吉德和凶德。
（8）老子之小仁义：小：轻视。
（9）煦煦：和蔼的样子。这里指小恩小惠。
（10）孑孑：琐屑细小的样子，这里指小善行。
（11）其所谓道：指老子所说的道。
（12）其所谓德：指老子所谓的德。
（13）火于秦：是指重要的典籍被秦始皇焚毁。
（14）黄老：汉初道家学派，把传说中的黄帝与老子共同尊为道家始祖。
（15）佛于晋、魏、梁、隋之间：佛教盛行于晋、魏、梁、隋之间。
（16）不入于杨，则入于墨：杨：杨朱，战国时哲学家，主张“轻物重生”、“为我”。墨：墨翟，战国初年的思想家，主张“兼爱”、“薄葬”。
（17）老者：学老子者。
（18）佛者曰：“孔子，吾师之弟子也”：佛家说：“孔子是我们老师的学生。”
【译文】
广施爱心叫做仁，行事合宜叫做义，照着仁义做去叫做道。行仁义能自得，不需外力的督促叫做德。仁和义是意义确定的名词，道和德是意义不确定的名词，所以道有君子之道和小人之道，而德有吉德和凶德。老子轻视仁义，并不是诋毁仁义，而是由于他的观念狭小。好比坐在井里看天的人，说天很小，其实天并不小。老子把小恩小惠认为仁，把谨小慎微认为义，他轻视仁义就是很自然的了。老子所说的道，是把他观念里的道当做道，不是我所说的道。他所说的德，是把他观念里的德当做德，不是我所说的德。凡是我所说的道德，都是结合仁和义说的，是天下的公论。老子所说的道德，是抛开了仁说和义说的，只是他个人的私见。
自从周道衰落，孔子去世以后，秦始皇焚烧诗书，黄老学说盛行于汉代，佛教盛行于晋、魏、梁、隋之间。那时谈论道德仁义的人，不归入杨朱学派，就归入墨翟学派；不归入道学，就归入佛学。归入了那一家，必然轻视另外一家。尊崇所归入的学派，就贬低所反对的学派；依附归入的学派，就污蔑反对的学派。唉！后代的人如果想知道仁义道德的正确说法，将从哪里去听呢?学老的人说：“孔子是我们祖师的弟子。”信佛的人说：“孔子是我们祖师的弟子。”研究孔子学说的人，听惯了这些说法，喜欢他们的荒诞，而看轻了自己，也跟着说：“我们的先师也曾以老子、佛祖为师。”不但在口中说，而且还写在书中。唉！后代的人虽然想要知道仁义道德的正确说法，又将从那里去找呢！ 人们喜欢听怪诞的言论真是太过分了！他们不探求事情的起源，不考察事情的结果，只喜欢听怪诞的言论。古时人民分士、农、工、商四类，现在人民分士、农、工、商、侩、道六类，古时传扬教化的只有儒者一家，现在传教化的却有儒、释、道三家。以致种田的只有一家，而吃粮食的却有六家，做工的只有一家，而用器具的却有六家，经商的只有一家，而依靠他服务的却有六家，这教人民如何不贫穷，甚至去做盗贼呢！
韩文公墓志铭
作者：皇甫湜
长庆（1）四年八月，昌黎韩先生既以疾免吏部侍郎，谕（2）湜曰：“死能令我躬所以不随世磨灭者，唯子以为嘱。”其年十二月丙子，遂薨（3）。明年正月，其孤昶（4）使奉功绪之录（5）继讣（6）以至。三月癸酉，葬河南河阳，乃哭而叙铭其墓。其详将揭之于神道碑（7）云。
先生讳愈，字退之。后魏安桓王茂，六代孙。祖朝散大夫桂州长史讳睿素，父秘书郎赠尚书左仆射讳仲卿。先生七岁好学，言出成文。及冠，恣为书以传圣人之道。人始未信，既发不掩，声震业光，众方惊爆而萃排之（8）。乘危将颠，不懈益张，卒大信于天下。先生之作，无圆无方，至是归工（9）。抉（10）经之心，执圣之权（11），尚友作者（12），跋邪抵异（13），以扶孔氏，存皇之极（14）。知与罪，非我计。茹古涵今（15），无有端涯，浑浑灏灏（16），不可窥校（17）。及其酣放，豪曲快字，凌纸怪发，鲸铿春丽，惊耀天下。然而栗密窈眇，章妥句适，精能之至，入神出天。呜呼！极矣。彼人无以加之矣。姬氏以来，一人而已矣。
始先生以进士三十有一仕，历官，其为御史、尚书郎、中书舍人，前后三贬，皆以疏陈治事，廷议不随为罪。常惋佛老氏法，溃圣人之堤，乃唱而筑之。及为刑部侍郎，遂章言宪宗迎佛骨非是，任为身耻，上怒天子。先生处之安然，就贬八千里海上。呜呼！古所谓非苟知之，亦允蹈之（18）者耶！吴元济反，吏兵久屯无功，国涸将疑，众惧忷忷。先生以右庶子兼御史中丞行军司马。宰相军出潼关，请先乘遽至汴，感说都统，师乘遂和，卒擒元济。王廷凑反，围午元翼于深，救兵十万，望不敢前。诏择廷臣往谕，众栗缩，先生勇行。元稹（19）言于上曰：“韩愈可惜。”穆宗悔，驰诏无径入。先生曰：“止，君之仁。死，臣之义。”遂至贼营，麾其众责之，贼汗伏地（20），乃出元翼。春秋美臧孙辰告籴于齐（21），以为急病，校其难易，孰为宜褒?呜呼！先生真古所谓大臣者耶！迁拜京兆尹（22），敛禁军（23），帖旱籴（24），献齿幸臣之鋩（25），再为吏部侍郎，薨年五十七，赠礼部尚书。
先生与人洞朗轩辟（26），不施戟级（27）。族姻友旧不自立者，必待我然后衣食嫁娶丧葬。平居虽寝食未尝去书，怠以为枕，餐以饴口（28），讲评孜孜，以磨诸生。恐不完美，游以诙笑啸歌，使皆醉义忘归。呜呼！可谓乐易君子钜人（29）长者矣。
夫人高平郡君范阳卢氏（30），孤前进士昶，婿左拾遗李汉（31），集贤校理樊宗懿，次女许嫁陈氏，三女未笄。铭曰：
维天有道，在我先生。万颈胥廷，坐庙以行。令望绝邪，痌此四方。惟圣有文，乖微岁千。先生起之，焯役于前。彍义滂仁，耿照充天。有如先生，而合互年。按我章书，经纪大环（32）。吟（33）不时施，昌极后昆（34）。噫嘻永归，奈知之悲。
【注释】
（1）长庆：唐穆宗李恒的年号。长庆四年是公元824年。
（2）谕：告诉。
（3）薨：死。
（4）昶：韩愈子，字有之，小字符，幼时聪颖，长庆四年中进士，时年二十五岁，后为官集贤校理。他善于写文章，被张籍、樊宗师认为是奇才。
（5）功绪之录：功业事迹和家族谱系的纪录。
（6）讣：讣闻，报丧帖。
（7）神道碑：墓前的道路叫做神道，在墓道上建立石碑，用以记述死者生平事迹，叫做神道碑。
（8）萃排之：大家联合起来排斥他。萃：聚集。
（9）至是归工：指文章既有正确的思想内容，又有精细的艺术技巧。
（10）抉：挑，挖。
（11）执圣之权：持守圣人的权衡。权：本是秤锤。
（12）尚友作者：上与古代的作者做朋友。
（13）跋邪抵异：批判邪说异端。跋：践踏。
（14）存皇之极：保存大中至正的道统。皇：大。极：中。
（15）茹古涵今：学识渊博，包罗古今。茹：食，吃。
（16）浑浑灏灏：深厚博大的样子。
（17）窥校：窥探比较。
（18）非苟知之，亦允蹈之：不仅能知道它而已，并且也真的能够去实践它。允，信，诚然。蹈，践踏。
（19）元稹：字微之，河南河内人，时任礼祠部郎中，知制诰。
（20）麾：指挥，招集。贼汗：恐惧得流汗。
（21）告籴：指求买谷粮。
（22）京兆尹：唐穆宗长庆三年六月，韩愈五十六岁，迁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唐划京师长安附近之地为京兆府，京兆尹即京兆府的行政首长。
（23）敛禁军：约束守卫京师的军队，使不敢犯法。
（24）帖旱籴：遇灾旱缺粮，能安定粮价，使不敢哄抬上涨。
（25）献幸臣之鋩：挫折宠臣的锋芒，使不敢狂肆妄为。献：指器物的缺损，此当动词用。鋩：刀尖。
（26）洞朗轩辟：空明豪爽，开朗豁达。
（27）不施戟级：意思是不摆架子，不给人难堪。
（28）餐以饴口：吃饭时用来增加美味。饴：甘美。
（29）钜人：指学业或事业上有重大成就或具有影响力的人。
（30）夫人高平郡范阳卢氏：唐制，四品的官，母亲及妻子得封郡君，韩愈的太太卢氏受封高平郡君。高平，唐郡名，治今山西高平县。范阳，治今北京大兴县。
（31）左拾遗李汉：左拾遗，官名，属门下省，官阶为从八品上，掌供奉讽谏。李汉，字南纪，为唐太祖曾孙淮南王李道玄的后裔。少事韩愈，通古学，属辞雄蔚，为人刚略似韩愈，韩愈把女儿嫁给他。韩愈死时，李汉正官左拾遗。
（32）章书：指韩愈的文章奏书等遗作。
（33）吟：闭口不言。通“噤”。
（34）后昆：后代，后裔。
【译文】
长庆四年八月，昌黎韩先生因病辞去吏部侍郎以后，告诉皇甫湜说：“我死后，能让我的生平事迹留传后世而不随世代泯灭的，只有您，所以我把铭墓的事托付给你。”到了那年十二月丙子日，韩先生就撒手人寰。第二年正月，随着讣闻之后，先生的遗孤韩昶派人把先生的功业事迹和家族谱系的纪录送来。到三月癸酉这天，要葬在河南府河阳县，我就哭着为他写这篇墓志铭。至于先生更详细的事迹，将来还要揭示在神道碑上。
先生名愈，字退之，是后魏安桓王韩茂的第六代孙。祖父名叫睿素，做过本朝朝散大夫、桂州长史。父亲名叫仲卿，官至秘书郎，追赠尚书左仆射。先生七岁就喜爱读书，说话、下笔皆有条理，自成文章。到了成年以后，更加畅所欲言，努力着书为文来传扬圣人的道理。人们起先并不信服，可是越写越多，无法掩没，于是声名震动于世，文章道业也光大辉煌，人们才非常惊骇而联合起来排斥他。历经艰危和挫折，却不懈怠，反而更加奋发，最后终于使天下人都大大信服。先生的作品不拘一格，不循常规，不袭旧调，既有正确的思想内容，又有精细的艺术技巧。能够摘剔经籍的奥秘，持守圣人的权衡，和古代的作者做朋友，批判邪说异端，扶助孔子的思想，保存大中至正的道统。无论别人是赞美，或是反对，自己都不计较。学识渊博，包罗古今，无边无际，深厚博大，无法窥探比较。至于他放开笔调，写得酣畅淋漓时，豪放的心思，快意的辞藻，奇气勃发，跃然纸上，像钟声那样宏亮，像春光那样明媚，并传扬天下。然而，他的文章充实缜密，美妙动人，篇篇妥帖，句句适当，精巧至极，出神入化。啊！真是好到极点了，后代的人再也无法胜过他了。自从周朝以来，就只有他这样一个人罢了。
先生早年进士及第，到了三十一岁才做官。他做监察御史，做职方员外郎，做中书舍人，先后三次贬官，都是因为上疏条陈政事，和廷臣的意见不合而获罪的。他常痛恨佛老思想损毁圣人的大道，便倡导保卫圣道。等他做了刑部侍郎，就上书谏说宪宗迎佛骨不对，视为自己的耻辱，因此触怒皇上。先生却处之泰然，毫不畏惧，坦然地到了八千里外的海上贬所。啊！这不就是古代所说的“不仅能知道它而已，并且也真的能够去实践它”的那种人吗！吴元济叛变时，官兵长征久战不能胜利，国库枯竭，将士疑虑，人心恐惧，喧吵不休。那时先生以右庶子兼任御史中丞及行军司马，随着宰相统率的军队出了潼关，先生就请求让自己先坐驿车到汴州，感动劝说都统使韩弘出兵，于是各路军队协力进剿，终于捉到吴元济。王廷凑叛变时，把牛元翼围在深州，虽然有十万救兵，却观望不敢前进。皇上诏命选择廷臣前往宣谕安抚，大家恐惧畏缩，而先生奋勇前往。元稹对皇上说：“可惜韩愈了！”因此穆宗后悔，赶紧派人快马传令先生暂且不要直入叛军，先生却说：“叫我停止不进，这是君王的仁爱，但为国效死，却是臣子的节义。”于是就直入贼营，招集贼众加以责备，那些贼众都恐惧得流冷汗，伏在地上不敢起来，因此牛元翼才得以解围脱困。《春秋》赞美臧孙辰自请到齐国求买谷粮，以为他能急救百姓的灾荒。如果比较这两件事的难易程度，那么更应该褒奖谁呢?啊！先生真的是古代所称赞的那种大臣呀！回到京城以后，先生升任京兆尹，约束守卫京师的军队，使他们不敢犯法；遇灾旱缺粮时，能安定粮价；挫折宠臣的锋芒，使其不敢狂肆妄为。接着，先生又回任吏部侍郎，死时年五十七岁，封赠礼部尚书。
先生对人空明豪爽，开朗豁达，不给人难堪。凡是宗族姻亲朋友故旧不能自立的，无论衣食、嫁娶、丧葬都会等待先生帮忙。平日在家，就连睡觉、吃饭也不曾抛弃书籍，累了就拿书当做枕头，吃饭时用来增加美味。讲解论说，勤奋不息，希望把学生琢磨成器。又怕他们不够完美，就和学生说说笑话、吟诵诗歌，使他们都能陶醉在义理中忘了回去。啊！先生真可以说是一位和乐平易、有道德、有学问事功的伟大人物了。
夫人卢氏是范阳人，封赠高平郡君。遗孤名昶，是已经考中的进士。女婿左拾遗李汉，集贤校理樊宗懿。次女已许嫁给陈氏，三女还没许人。铭辞是：
上天的正道，就在我们的先生身上。万民翘首以盼，希望先生高坐庙堂行道天下。人民仰望先生灭绝邪说，悲悯四方。圣人的文教，衰错已千年。先生振兴起来，正大光明地在当前从事。伸张正义，发扬仁爱，像明亮的阳光辉耀大千。像先生这样，应该长寿永年。依照先生文章奏书，可以纲纪天下。若能及时施行，后代一定昌盛。唉！先生一去不返，可知有多少伤悲啊！
长安雪下望月记
作者：舒元舆
今年子月（1）月望（2），长安重雪终日，玉花搅空，舞下散地，予与友生喜之。因自所居南行百许步，登崇冈（3），上青龙寺（4）门。门高出绝寰埃（5），宜写目（6）放抱（7）。今之日尽得雪境，惟长安多高，我不与并。日既夕（8），为手僧道深（9）所留，遂引入堂中。
**有皓影入室，室中人咸（10）谓雪光射来，复开门偶立（11），见冱云（12）驳尽（13），太虚（14）真气如帐碧玉。有月一轮，其大如盘，色如银，凝照东方，辗碧玉上征，不见辙迹。至乙夜，帖悬天心。予喜方雪而望舒复至，乃与友生出大门恣视。直前终南（15），开千叠屏风，张其一方。东原接去，与蓝岩（16）骊峦（17），群琼（18）合光。北朝天宫（19），宫中有崇阙洪观，如甃珪叠璐（20），出空横虚。
此时定身周目，谓六合（21）八极（22），作我虚室（23），峨峨帝城，白玉之京。觉我五藏出濯清光中，俗埃落池，涂然（24）寒胶（25），莹然鲜着，彻入骨肉，众骸跃举，若生羽翎，与神仙人递云天汗漫之上，冲然而不知其足犹蹋寺地，身犹求世名。二三子相视，亦不知向之从何而来，今之从何而遁，不讳言，不譆声，复根还始，认得真性。非天静象，安能辅吾浩然之气若是邪！且冬之时，凝冱有之矣，若求其上月下雪，中零清霜，如今夕或寡。某以其寡不易会，而三者俱白，故序之耳。
【注释】
（1）子月：农历十一月。
（2）月望：即望月，农历每月十五日。
（3）崇冈：高冈。冈：山丘。
（4）青龙寺：本名灵感寺，位于长安新昌里。
（5）寰埃：大地。
（6）写目：纵目，放眼。
（7）放抱：开怀。
（8）日既夕：指傍晚太阳下山。夕：日暮，傍晚。
（9）道深：青龙寺僧的法号。
（10）咸：皆，都。
（11）偶立：并立。
（12）冱云：寒云。冱：寒冻，闭塞。
（13）驳尽：完全散开的意思。驳：即解驳，指阴云解散。
（14）太虚：指天空。
（15）终南：终南山，在长安南面，是秦岭山脉的主峰之一。
（16）蓝岩：指蓝田山，在陕西省蓝田县东。
（17）骊峦：指骊山，在陕西省临潼县东南，和蓝田山相接。
（18）群琼：指群山覆着冰雪，像块块晶莹的白玉。
（19）天宫：天子居住的宫殿，指长安唐宫。
（20）璐：美玉。
（21）六合：天地四方，泛指宇宙。
（22）八极：八方极远的地方。
（23）虚室：虚静的屋子。此指以天地为室。
（24）涂然：涂抹粉饰的样子。
（25）寒胶：指寒气冻结了肢体。
【译文】
今年十一月十五日，长安一整天都下着大雪，洁白的雪花在空中翻滚，飘舞下坠，散落满地。我和朋友都非常高兴，于是就从所住的地方向南走了百来步，登上高冈，上了青龙寺的大门。寺门高出大地，与尘俗隔绝，适合放眼四望，敞开胸怀。这一天我们览尽了雪景，不过因为长安附近高耸的地方很多，我们还无法与之并立。到了傍晚太阳下山以后，被青龙寺的道深和尚所留宿，于是便引导我们走进佛堂里。
刚入夜不久，就有皎洁明亮的光影射入房间，房里的人都说是雪光射进来，接着又打开房门，大家站在一块儿，看见寒云已经完全散开，空中弥漫着大气，好像笼罩着碧玉一样。还有一轮明月，它的形状大得像个圆盘，颜色似水银一样，朗照着东方，在碧空里转动，缓缓上升，看不见辗过的痕迹。到了二更左右，才定定地悬在天空正中央。我喜欢正下着雪的景象，而月亮又出现，于是便和朋友走出大门尽情观赏。正前方的终南山，山势曲折，好像打开一扇百回千折的屏风，陈设在南方。东边连接着一片平原，和蓝田山、骊山交壤，群山覆着冰雪，就像块块晶莹的白玉。北面向着天子居住的宫殿，宫殿里有壮伟的宫门和高耸的楼台，像砌着瑞珪，叠着美玉一样，挺立在高空，横陈在大气里。
这时我站稳了身体，四周环顾，觉得宇宙天地八方，都变成了我虚静的屋子，高大壮盛的皇城，就像一座白玉建造的京师。感觉我的五脏六腑都暴露在体外，沐浴在清朗皎洁的光辉中洗涤，所有的凡思俗虑都像尘埃落了地，寒气包围在我的四周，像敷上一层粉饰，冷辉映照在我的身上，是无比的晶莹明亮，更渗透进骨肉里，形体都要飞腾起来，好像生了羽翼一样，和修炼成神仙的人遨游在漫无边际的高天之上，飘飘然，而忘掉了自己的脚还踏在青龙寺的土地上，这一身还在追求着人世间的功名利禄。和朋友、寺僧几个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刚才是从何处来，现在要往何处去，进入了说话没顾忌，也不再悲恨叹息的境地，恢复根本，回到原始的状态，找到了人禀赋于自然的真实本性。如果不是上天赐借这雪月交辉的静寂境界，又怎么能帮助我出尘超俗，恢复本有的纯正之气到这种地步呢?何况冬季里，冰雪封冻虽然是常有的事，但如果要求天上有明月，地下有积雪，空中还落着冷霜，像今夜这种情形的，可能是很少有了。因为这种情景很罕见，不容易遇到，而且月光、雪色、霜辉三样都是洁白无比，所以我就把它记述下来了。
小石潭记
作者 柳宗元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1），闻水声，如鸣佩环（2），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3）。全石以为底（4），近岸卷石底以出（5），为坻、为屿、为堪、为岩（6）。青树翠蔓（7），蒙络摇缀（8），参差披拂（9）。
潭中鱼可（10）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11）。日光下澈（12），影布石上（13），佁然（14）不动；俶尔远逝（15），往来翕忽（16）。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17），明灭可见（18）。其岸势犬牙差互（19），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20）无人，凄神寒骨（21），悄怆幽邃（22）。以其境过清（23），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24）而从者，崔氏二小生（25）：曰恕己、曰奉壹。
【注释】
（1）篁竹：竹林。
（2）佩环：佩玉。古人佩带在腰带上的玉制装饰品，行走时因互相碰击而会发出响声。
（3）清冽：清凉。
（4）全石以为底：以整块石头为底。
（5）卷石底以出：石底的边沿向上卷而露出水面。
（6）为坻、为屿、为堪、为岩：坻：水中高地。屿：小岛。堪∶高低不平的岩石。岩：崖头。
（7）翠蔓：翠绿的茎蔓。翠，绿。蔓：凡植物的茎细长而缠绕或攀附于他物统称为蔓。
（8）蒙络摇缀：蒙盖缠绕，摇动连缀。
（9）参差披拂：形容不整齐的枝条，随风飘动。参差：不整齐的样子。披拂：飘动。
（10）可：大约。
（11）皆若空游无所依：潭水的清澈，鱼都好像在空中游动而无所凭依。
（12）澈：同“彻”，通明的意思。
（13）影布石上：鱼的影子映在石上。
（14）佁然：痴呆的样子。
（15）俶尔远逝：忽然远游就不见了。俶尔：突然的意思。远逝：远游而不见。
（16）翕忽：倏忽、轻快。
（17）斗折蛇行：水岸的曲折如北斗星那样曲折蛇行。斗折：像北斗星那样曲折。北斗七星，排列形如勺子，是曲折的，所以称斗折。蛇行：像蛇爬行那样弯曲。
（18）明灭可见：因水岸曲折，水流处凸现凹隐，皆可看出。
（19）犬牙差互：像狗牙那样互相交错。
（20）寂寥：静寂无人。
（21）凄神寒骨：心神凄恻，寒气透骨。
（22）悄怆幽邃：寂静凄怆而幽深。
（23）过清：太过于冷清。
（24）隶：跟随，附带。
（25）小生：年轻人。
【译文】
从小丘向西走一百二十步，隔着一片竹林，听到了流水声，那水声好像佩带上的玉环相撞击的声音那么悦耳，听了以后，心里非常高兴。在竹丛中砍出一条通道，钻过去俯身见有一个小潭，潭水非常清澈。小潭由整块的巨石作底，近岸边石底上卷露出水面，形成一处处突出水面的高地、岛屿、高岩、巨石。小潭四周绿树翠藤，交织攀缠如网，参差悬垂，摇曳多姿。潭里大约有一百多条鱼，都好像悬空而游毫无依托似的。阳光一直照到水底，那鱼的影子点点映在潭底石上，呆呆地一动也不动；忽然尾巴一扭游到远处，往来倏忽，好像在和游人取乐。
向潭的西南方远望，只见流向潭中的小溪，好像北斗七星那么曲折，又好像蛇行那么蜿蜒，溪水或隐或现，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溪流的岸势犬牙交错，不知道它的源头在那里。坐在小潭边，四面竹树环绕，寂寞无人，使人心神凄恻，寒气透骨，真是一个寂静凄怆而且幽深的地方。因为这个地方过于冷清，不可以长久停留，于是便留下标志而后离去。
这次同游的人有吴武陵、龚古、我的弟弟宗玄。跟着同来的有姓崔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名字叫恕已，一个名字叫奉壹。
袁家渴记
作者：柳宗元
由冉溪（1）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莫若钴鉧潭。由溪口而西，陆行，可取者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阳岩（2）东南，水行至芜江（3），可取者三，其若袁家渴（4），皆永中幽丽奇处也。
楚越之间方言，谓水之反流者为“渴”：音若“衣褐”之“褐”。渴上与南馆高嶂（5）合，下与百家濑（6）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浅渚，间厕曲折，平者深墨，峻者沸白，舟行若穷，忽又无际。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丛（7），冬夏常蔚然（8）。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砾（9），其树多枫、柟、石楠、楩、槠、樟、柚，草则兰、芷（10），又有异卉，类合欢而蔓生，缠轕水石。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11），蓊葧香气。冲涛旋濑（12），退贮溪谷，摇扬葳蕤（13），与时推移。其大都（14）如此，余无以穷其状。
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25）焉，出而传于世。其地世主袁氏，故以名焉。
【注释】
（1）冉溪：染溪。
（2）朝阳岩：在湖南省零陵县西南的潇水西岸，由于当地高大的岩石朝东，所以唐代元结为它取名为朝阳岩。
（3）芜江：在零陵县东，有芜江桥。
（4）袁家渴：袁家渴位于零陵县东南潇水中。
（5）南馆高嶂：袁家渴侧面潇水之峭壁即高嶂。
（6）百家濑：在零陵县城南二里处，其地有沙洲，又是一个渡口，住了很多人家，所以名叫百家濑。濑：从沙石上流过的急水。按：百家濑今名百家渡。
（7）丛：聚。
（8）蔚然：草木茂盛的样子。
（9）白砾：白色的碎石。
（10）芷：白芷，多年生草本植物，可以入药。
（11）合欢：豆科植物，另有合昏、夜合、马缨花等异名。
（12）冲涛旋濑：冲超波涛，急流回旋。
（13）摇扬葳蕤：草木摇摆飞扬，花叶纷纷下垂。
（14）大都：大致。
（15）专：独自享用。
【译文】
从冉溪乘船向西南水路走十里，沿途山水中值得游览的胜景有五处，五处之中，没有比得上钴鉧潭的。从冉溪溪口向西步行，得可取的胜景有八九处，在这八九处中，没有比得上西山的。由朝阳岩乘船向东南水路走到芜江值得可取的胜景有三处，在这三处之中，没有比得上袁家渴的。西山、钴鉧潭、袁家渴都是永州风景清幽、秀丽而奇特的地方。
楚、越之间的地方方言把倒流的水称为“渴”，音像褐衣的褐。袁家渴上和南馆高峰相邻，下与百家濑相合。其中重叠的沙洲和小溪，澄清的水潭和刚露出水的小洲，互相交错夹杂。平静的潭水呈深黑色，峻急的河水激**起像水沸腾时一般白色的浪花。船行中好像是前边已到了尽头，但忽然间转过弯，前面就显得广阔无边。有座小山从溪水中冒出来，山上全是美丽的石块和丛生的绿树，四季都很茂密。旁边有很多的山洞，下边有很多白色的碎石子，小山上长了许多枫、柟、石楠、楩、槠、樟、柚各种常绿的树木，以及兰草和白芷，又有一种很奇异的花卉，样子很像合欢，但却是蔓生，交错缠绕在水中的石头上。每当风从四面山上台下来，摇撼着大树，吹倒了遍地柔弱的小草，使红花纷飞，绿叶散落，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此时溪水又冲起波涛，使急流回旋，倒流到溪谷中去；风就是这样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地摇动着茂密的草木。这地方大致的情况就是这样，我没有办法把它的详细情景全部写出来。
永州的人没有去那里游览过。我发现了它，不敢独自享用，所以游过以后，把它介绍出来公之于世。这块土地历世的主人姓袁，所以这地方就叫做“袁家渴”。
子产不毁乡校
作者：苏锦明
郑人游于乡校（１），以论执政（２）。然明谓子产曰（３）：“毁乡校，何如？”子产曰：“何为？夫人朝夕退而游焉（４），以议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之？我闻忠善以损怨（５），不闻作威以防怨(６)。岂不遽止(7)？然犹防川(8)： 大决所犯，伤人必多，吾不克救也；不如小决使道(9)，不如吾闻而药之也(10)。”
然明曰：“蔑也，今而后知吾子之信可事也(11)。小人实 不才(12)。若果行此，其郑国实赖之，岂唯二三臣(13)？”
仲尼闻是语也(14)，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
【注释】
(1)乡校：古时乡间的学校，又是乡人聚会议事的地方。
(2)执政：政事。
(3)然明：郑国大夫鬷蔑，然明是他的字。
(4)朝夕：早晚，偏“晚”。退，劳作完毕后回来。
(5)忠善：尽力做善事。损，减少。
(6)作威：摆出威风。
(7)遽(jù)：很快，迅速。
(8)防：堵塞。川，河流。
(9)道：同“导”，疏通，引导。
(10)药之：以之为药，用它做治病的药。
(11)信：确实，的确。可事，可以成事。
(12)小人：自己的谦称。不才，没有才能。
(13)二三：这些，这几位。
(14)仲尼：孔子的字；孔子当时只有十岁，这话是后来加上的。 是，认为对。
【译文】
郑国人到乡校休闲聚会，议论执政者施政措施的好坏。郑国大夫然明对子产说：“把乡校毁了，怎么样？”子产说：“为什么毁掉？人们傍晚干完活儿回来到这里聚一下，议论施政措施的好坏。他们喜欢的，我们就推行；他们讨厌的，我们就改正。他们是我们的老师。为什么要毁掉它呢？我听说尽力做好事以减少怨恨，没听说过依权仗势来防止怨恨。难道很快制止这些议论不容易吗？然而那样做就像堵塞河流一样：河水大决口造成的损害，伤害的人必然很多，我是挽救不了的；不如开个小口导流，不如我们听取这些议论后把它当做治病的良药。”
然明说：“我从现在起才知道您确实可以成大事。小人确实没有才能。如果真的这样做，恐怕郑国真的就有了依靠，岂止是有利于我们这些臣子！”
孔子听到了这番话后肯定地说：“照这些话看来，人们说子产不仁， 我是不相信的。”
祭妹文
作者：袁 枚
汝之诗，吾已付梓；汝之女，吾已代嫁；汝之生平，吾已作传；惟汝之窀穸（1）尚未谋耳。先 在杭，江广河深，势难归葬，故请母命而宁汝于斯，便祭扫也。其旁葬汝女阿印。其下两冢，一为阿爷侍者（2）朱氏，一为阿兄侍者陶氏，羊山旷渺（3），南望原隰（4），西望栖霞（5），风雨晨昏，羁魂有伴，当不孤寂。所怜者，吾自戊寅年读汝哭侄诗后，至今无男，两女牙牙，生汝死后，才周晬（6）耳。予虽亲在未敢言老，而齿危发秃，暗里自知，知在人间尚复几日！阿品（7）远官河南，亦无子女，九族无可继者。汝死我葬，吾死谁埋？汝倘有灵，可能告我？
呜呼！生前既不可想，生后又不可知，哭汝既不闻汝言，奠汝又不见汝食。纸灰飞扬，朔风野大，阿兄归矣，犹屡屡回头望汝也。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注释】
穸：墓穴。
侍者：妾。?
旷渺：深远、辽阔。
原隰：平原和低下的地方。
栖霞：山名。?
周晬：周岁。
阿品：袁枚之弟。
【译文】
你的诗，我已经付印了；你的女儿，我已经替你嫁了出去；你的一生，我已写了传记；只剩下你的墓穴，尚未安排好。我们家的祖坟在杭州，但是江广的河很深，很难将你归葬到祖坟那里，所以听从母亲的命令而把你安葬在这里，以便于祭奠扫墓。在你墓的旁边，埋葬着你的女儿阿印，在下面还有两个坟墓，一个是父亲的侍妾朱氏，另一个是我的侍妾陶氏。羊山空旷辽阔，南面是一片空旷的平地，西面面对着栖霞山；在风风雨雨，清晨黄昏的时候，你的灵魂有了伴侣，不会感到孤独寂寞。可怜的是，我戊寅年读了你写的哭侄诗后，至今都没有男孩；两个牙牙学语的女儿，在你死后出生，才只有一周岁。我虽因母亲健全而不敢说自己老，但牙齿头发都快掉光了，自己心里知道，在这人世间没有几天的活头了，弟弟阿品远在河南当官，也没有子女，我家九族之内没有可以传宗接代的人。你死了有我安葬你，我死后由谁来安葬呢？如果你有灵在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唉！生前的事既然不堪想象，死后的事又不能知道；我来哭你，却听不到你说话，祭奠你又看不到你来吃东西。烧烬的纸灰在空中飞扬着，北风猛烈地吹着，我走了，但又不断地回头看你。悲伤啊！悲伤啊！
爱莲说
作者：周敦颐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1）。晋陶渊明独爱菊（2）。自李唐（3）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4）；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5）；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6）。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7）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噫！菊之爱，陶后鲜（8）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注释】
（1）蕃：众多。
（2）晋陶渊明：陶渊明，名潜，字元亮，浔阳（今江西省九江县）人。
（3）李唐：唐开国皇帝姓李，故又称李唐。
（4）出淤泥而不染：由泥淖中生长出来，却未被染污。比喻君子立身出世不受环境污染。
（5）中通：莲梗中心空而贯通。外直：外形笔直。喻君子事理通达，为人正直。不蔓不枝：莲花的茎干不在节外另生蔓藤细枝。喻君子不攀援。
（6）香远益清：香气远播，益觉清幽。亭亭净植：素洁地挺立水中。喻君子卓然自立，不苟合于世。亭亭：耸立状。净：洁净。植：树立。亵玩：轻慢地玩弄。亵：狎近，亲近而不庄重。
（7）隐逸：隐士。
（8）噫：感叹词。菊之爱：爱菊的人。鲜：少。
【译文】
水中陆上草本木本各种鲜花，值得人们喜爱的实在繁多。晋代的陶渊明唯独喜爱**；自唐代以来，世人非常喜爱牡丹；可是我唯独喜爱莲花的生长于污泥之中而不被沾染，在清水里洗涤而不显妖媚，中心贯通，外表笔直，不蔓延，无枝节，香气远播越觉得清幽，俊直地挺立在水面上，只可以远远地观赏而不可以肆意地玩弄。?
我总以为，**，是众花中的逸隐之士；牡丹，是众花中的富豪贵人；而莲花，则可以说是众花中的有德君子。唉！爱菊的人，陶渊明以后就不大听到了；对莲花的喜爱，像我这样的又有谁呢？而爱牡丹的人，倒确是多得很哪！
谏太宗十思疏
作者：魏徵
臣闻求木之长者（1），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 。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安，臣虽下愚，知其不可 ，而况于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2），居域中之大，不念
于居安思危，戒贪以俭，斯（3）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者也 。
凡昔元首（4），承天景命，善始者实繁（5），克终者盖寡 ，岂其取之易、守之难乎？盖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 ，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吴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虽董之以严刑，振之以 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6）。载舟覆舟，所宜深慎，诚能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盈则思江海下百川，乐盘游（7）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8）则思虚心以纳下，惧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9），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总此十思，宏兹九得（10），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则智者尽其谋，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并用，垂拱而治。何必劳神苦思，代百司之职役哉。
【注释】
(1) 求木之长者：想要树木生长。
(2) 人君当神器之重：国君掌握着国家的重要职权。
(3) 斯：不考虑、任意。
(4) 元首：君主。
(5) 繁：很多。
(6) 惟人：老百姓。
(7) 盘游：狩猎。
(8)虑壅蔽：害怕受蒙蔽。
(9)谬赏：奖赏不当。
(10)宏兹九得：发扬光大“九得”的修养。
【译文】
我听说：想要树木生长，一定要稳固它的根底；想要河水流得远长，一定要疏通它的源泉；要使国家安定，一定要积聚它的德义。源泉不深却希望泉水流得远，根系不稳固却想要树木生长，道德不厚实却想要国家安定，我虽然愚昧无知，（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何况（您这）明智的人呢!国君掌握着国家的重要职权，据有天地间重大的地位，不考虑在安逸的环境中想着危难，戒奢侈，行节俭，这也（如同）是砍断树根来求得树木茂盛，堵住源泉而想要泉水流远啊。
所有帝王，承受上天的大命，开头做得好的实在很多，能够贯彻到底的大概很少。难道夺取天下容易守住天下就难了吗？因为处在深重忧患之中，一定会竭尽诚心地来对待臣民。既已成功，则放纵自己的情感来傲视别人。竭尽诚心，就会使敌对的势力联合，傲视别人，就会使亲人成为陌路之人。虽然（可以）用严酷的刑罚监督（人们），用威风怒气来吓唬（人们），（人们）最终苟且免于刑罚但不会感恩戴德，表面上恭敬而在内心里却不服气。怨恨不在大小，可怕的只有老百姓；（他们像水一样）能负载船只，也能颠覆船只，这是应当深切戒慎的。
如果真的能够做到：看见引起自己爱好的东西，就想到应该知足来警惕自己；将要兴建宫室土木，就要想到适可而止，使百姓安宁；想到君位高而且危，就要不忘谦虚加强道德修养；害怕会骄傲自满，就想到要像江海那样能够容纳千百条河流；喜爱狩猎，就想到网三面，留一面；担心意志松懈，就想到（做事）要慎始慎终；害怕受蒙蔽，就想到虚心采纳臣下的意见；畏惧说坏话的人，就想到端正自己的品德来斥退奸恶小人；施加恩泽，就要考虑不要因为一时高兴而奖赏不当；动用刑罚，就要想到不要因为一时发怒而滥用刑罚。总括这十思，扩大这九得的修养，选拔有才能的人而任用他们，选择好的意见采纳它，那些有智慧的就会施展他们的全部才谋，勇敢的就会竭尽他们的威力，仁爱的就会广施他们的恩惠，诚信的就会报效他们的忠心，文臣武将都能重用，（皇上）垂衣拱手就能治理好天下，何必劳神苦思，事事过问代替百官的职务呢？
愚公移山
选自《列子·汤问篇》
太行、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1）
本在冀州之南，河阳（2）之北。
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3）山北之塞（4），出入之迂（5）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6），如太行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始龀，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
河曲智叟笑（7）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8），固不可彻（9），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
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朔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10）焉。
【注释】
(1) 万仞：七八千丈。
(2) 河阳：黄河。
(3) 惩：由于。
(4) 塞：挡路。
(5) 迂：绕道。
(6)丘：小山。
(7)笑：讥笑。
(8) 固：顽固。
(9) 彻：开窍。
(10) 陇断：阻隔。
【译文】
太行、王屋两座山，方圆七百里，高数万尺。本来在冀州的南面，黄河北岸的北面。
北山下面有个名叫愚公的人，年纪将近九十岁，住在两座大山的正对面。愚公苦于山北面道路阻塞，出去进来都要绕远路。召集全家人商量说：“我和你们尽力挖平两座大山，使一直通到豫州南部，到达汉水南岸，好吗？”大家纷纷表示赞同。他的妻子提出疑问说：“凭你的力气，连魁父这座小山也难挖平，能把太行、王屋怎么样呢？再说，挖下来的土和石头往哪儿搁？”众人说：“把它扔到渤海的边上，隐土的北边。”于是愚公率领儿孙中能挑担子的几个人（上了山），凿石头，挖土，用箕畚运到渤海边上。邻居京城氏的寡妇有个孤儿，刚七八岁，蹦蹦跳跳地去帮助他，冬夏换季，才能往返一次。
河曲智叟笑着阻止愚公说：“你太不聪明了。凭你的余年剩下的力气，还不能毁掉山上的一根草，又能把泥土和石头怎么样？”北山愚公长叹一声，说：“你的心真顽固，顽固得没法开窍，连孤儿寡妇都比不上。即使我们死了，还有儿子在呀；儿子又生孙子，孙子又生儿子；儿子又有儿子，儿子又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无尽，可是山却不会增高加大，还怕挖不平吗？”河曲智叟无话可答。
握着蛇的山神听说了这件事，怕他不停地挖下去，向天帝报告了这件事。天帝被愚公的诚心感动了，命令大力神夸娥氏的两个儿子背走了那两座山，一座放在朔方的东部，一座放在雍州的南部。从此，冀州的南部，汉水的南面，没有高山阻隔了。
桃花源记
作者：陶渊明
晋太原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
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1）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2）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林尽水源，便得（3）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4），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5）。
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6）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7），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既出，得其船，便扶（8）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亲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注释】
(1) 夹岸：岸的两边。
(2) 甚异：很奇怪。
(3) 得：看到。
(4) 阡陌交通：道路交错通达。
(5) 怡然自乐：愉快地自得其乐。
(6) 要：邀请。
(7) 率妻子邑人：带领妻子儿女及同乡的人。
(8) 扶：沿着。
【译文】
东晋孝武帝太元年间，有一个武陵人，以捕鱼为生。有一天，他顺着溪流前行，忘记路程走了多远。忽然遇到一片桃花林，桃树夹着溪流两岸，长达几百走，中间没有别的树，地上香草鲜艳美丽，坠落的花瓣繁多交杂。渔人很惊异这种美景。再往前走，想走完那片桃林。
桃林在溪水发源的地方就没有了，紧接着就看见一座山，山上有个小洞口，里面好像有光亮。渔人就丢下小船，从洞口进去。开始洞口很窄，仅容一个人通过。又走了几十走，突然变得开阔敞亮了。这里土地平坦开阔，房屋整整齐齐，有肥沃的田地，美丽的池塘和桑树竹子之类。田间小路交错相通，村落间能听到鸡鸣狗叫的声音。那里面的人们来来往往耕田劳作，男女的穿戴完全像桃花源以外的世人。老人和小孩都悠闲愉快，自得其乐。
他们看到这个渔夫，都很惊讶，问他从那里来。渔夫详尽地回答。他们就邀请他回家，备酒、杀鸡、做饭来招待他。村里面听说有这个人，大家都来探问。他们自己说：我们祖先为了躲避秦朝时候的战乱，带着妻子儿女及同乡的人来到这个无人所到的地方，不再出来，于是就和外界的人断离、隔绝了。他们问渔夫现在是什么朝代？竟然不知道有汉朝，更不用说魏朝和晋朝了！这个渔夫一一地为他们详述所知道的事情，大家都很感慨。其它的人又分别邀请他到他们家去，都拿出酒菜来招待他。停留几天之后，他才告辞离去。这里的人告诉他说：“不可跟外面的人讲哦！”
他出来以后，登上自己的船，就沿着先前来的路线回去，所经过的每个地方都记了下来。到了郡城里，就去拜见太守，报告这一桩事情。于是太守派人跟他前往，找寻先前所记的路线，结果迷失了再也找不到所要走的路。
南阳刘子骥，是个高尚的名士，听到这件事，高高兴兴地计划前往。没有实现，不久病死了。后来就没有探访的人了。
归去来辞
作者：陶渊明
归去来兮(1)，田园将芜(2)，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3)，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摇摇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4)。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5)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遗(6)，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7)，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邱。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羡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8)！寓形宇(9)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10)复奚疑！
【注释】
归去来兮：回去喽！
将芜：将要荒废。
役：奴役。
熹微：隐约依稀。
景翳翳：夕阳暗淡。
相遗：相违背。
情话：知心的交谈。
已矣乎：算了吧。
宇：天地之间、宇宙。
(10)乐夫天命：高高兴兴地接受天命。
【译文】
回去啦！田园即将荒废了，为什么还不回来！既然自己的形体奴役心灵，为什么还要惆怅独自伤悲？我明白了，过去的已经不能挽救；我知道了，靠将来还可以补回。真的，走入迷途还不算远，我认为事过境迁。小船慢慢地向前走，风儿轻轻地吹着我的衣服。我向行人询问前面的路程，恨晨光还是这样隐约朦胧。我终于看到了家里的屋檐，心怀欣喜往家里奔跑。出来迎接我的是僮仆，看见小儿子在家门口等着我。三径已经荒废，可是松菊却还活着。我拉着小孩子的手进屋，屋里的酒菜都已经准备好了。我高高地举起酒杯自己喝酒，悠闲自得地看着园子里的树枝露出了微笑。依靠着南窗，以此寄托我的壮士豪情，已经觉得这小小的屋子就能使人安心。我养成了每天在庭园散步的乐趣，虽然有门却常常关着。拄着拐杖走走停停，时常仰望青天。白云无情地飘过山头，小鸟飞倦了也知道回家。夕阳暗淡无光快要坠入大地，可我依旧扶着孤独的松树流连。
回去啦！愿停止那无聊的游玩。社会和我的理想相违背，我驾车出来又有什么可以追求的呢？我喜欢和亲戚知心地交谈，或者是读书弹琴来消除忧愁。农民告诉我春天已经来了，将要去西边的田地里耕种。有时候我策马奔腾，有时候我划桨行舟。有时沿着曲折的小溪进入山谷里，有时走过坎坷的崎岖的山路。树木啊是多么欣欣向荣，泉水啊涓涓细流。我赞美万物都有美好的时节，感叹自己的一生的行动即将停止。
行了吧！在田地之间生存能有多久呢？为什么不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喜欢做的事情？为什么犹犹豫豫的，还想到哪里去！富贵不是我所追求的，仙境又可欲而不可求。趁着这美好的时候独自走了吧，或者把拐杖插在地上躬耕田地。我登上东边的高地放声大喊，在靠近清澈的溪流边尽情吟诗。顺着生命的变化走到尽头，高高兴兴地接受老天的命令还有什么怀疑。
闲情赋
作者：陶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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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何瑰逸之令姿，独旷世以秀群。表倾城之艳色，期有德于传闻。佩鸣玉以比洁，齐幽兰以争芬。淡柔情于俗内，负雅志于高云。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长勤；同一尽于百年，何欢寡而愁殷！褰朱帏而正坐，泛清瑟以自欣。送纤指之余好，攮皓袖之缤纷。瞬美目以流 ，含言笑而不分。曲调将半，景落西轩。悲商叩林，白云依山。仰睇天路，俯促鸣弦。神仪妩媚，举止详妍。
激清者以感余，愿接膝以交言。欲自往以结誓，惧冒礼之为愆；待凤鸟以致辞，恐他人之我先。意惶惑而靡宁，魂须臾而九迁：愿在衣而为领（1），承华首之余芳；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愿在裳而为带（2），束窈窕之纤身；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愿在发而为泽（3），刷玄鬓于颓肩；悲佳人之屡沐，从白水以枯煎。愿在眉而为黛（4），随瞻视以闲扬；悲脂粉之尚鲜，或取毁于华妆。愿在莞而为席（5），安弱体于三秋；悲文茵之代御，方经年而见求。愿在丝而为履（6），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7）。愿在夜而为烛（8），照玉容于两楹；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愿在竹而为扇（9），含凄飘于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顾襟袖以缅邈。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以哀来，终推我而辍音。
【注释】
（1）“愿在衣”四句：华首，此指美人发饰的华美。愿化作美人衣服上的领子，以亲近美发的浓香，但又怕夜里解衣，因而怨恨秋夜漫长。
（2）“愿在裳”四句：愿化作美人系裙的带子，但又怕因凉热的变化而改换。
（3）“愿在发”四句：泽，液。颓肩，削肩。愿化为沐发的水，但又怕美人无休止的洗刷，以致枯竭。
（4）“愿在眉”四句：黛，青黑色颜料，古代妇女画眉用。瞻视，临下而视，对镜临视。闲扬，眉目的娴雅清扬。愿化作画眉用的化妆品，但又怕美人改妆扮而被毁弃。
（5）“愿在莞”四句：愿化作莞上的簟席，但又怕天气凉了为皮褥所代替。簟席与文茵一年之内须交替使用，故云“方经年而见求”。
（6）“愿在丝”四句：履，鞋。素足，白足。此言愿化作美人穿的丝鞋，但又悲其行止有节，而被丢弃在床前。
（7）不同：不能“常依形而西东”，形影相依，故云“不同”。
（8）“愿在夜”四句：楹，房屋柱子，此处即指房间。扶桑，传说为日出的地方，指太阳。奄，覆，淹灭。灭景、藏明，都指烛光消失。此言愿化作黑夜里的明烛，照着美人的玉容；但又怕太阳出来，淹灭了烛光。
（9）“愿在竹”四句：凄飒，凉风。晨零，早落。缅邈，柔弱的样子。此言愿化作美人手中的竹扇，但又悲秋霜早降，空顾柔软的襟袖而眷念不已。
【译文】
她的风姿是那么美丽飘逸，真是与众不同。她的容貌称得上是倾城倾国、漂亮艳丽，美德又使人心生向往。恐怕只有玉佩才能和她的纯洁相比，只有幽兰才能与比较出哪个更出色。我在俗世里将我的一片柔情融化了，把高雅的情志寄托在浮云之中。时间容易消逝，这难道不让人深深感慨人生艰勤吗？同样将在百年后终止，人生为何愁绪不断而欢欣却是如此难得？（那时她）撩起大红帏帐坐在正中间，拨泛古琴而为之欣欣，纤长的手指在琴上拂出佳音，雪白的手腕上下作舞（使我）目为之迷。顾盼之际美目中秋波流动，时而微笑言语而不分散奏乐的心神。乐曲刚刚演奏到一半的时候，红日缓缓沉向西厢。悲伤的乐声在林中久久回**，山际云气白烟缭绕。（她）时而抬头望天，时而又低头拨动手里的弦演奏急促的乐声，神情举止真是风采妩媚，安详柔美啊。
????她演奏的清脆的声音使我心生感动，盼望与她坐下来谈谈话，亲自与她结下盟友，但又害怕我的唐突惊动了她而遭到谴责，要请青鸟使传送我的信函，又怕被别人先行一步。心理忧郁不定，但我的神情在那片刻已经传送了无数次：我愿化作她上衣的领襟呵，分享她姣美的面容上的香气，可惜到晚上她要脱去身上罗缎的襟衫，我只怨秋夜还未发白！我愿化作她外衣上的衣带啊，束在她的腰间，可惜天气变化无常，她又要脱去旧衣带要换上新的！我愿化作她发上的油泽，滋润她乌黑的发鬓，可惜美人每次洗澡，我便要在沸水中承受痛苦！我愿作她眉上的黛妆呵，随她远看近看都很有魅力，可悲脂粉只有刚刚画的才好看，卸妆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我愿化作她卧榻上的蔺席啊，使她的柔弱躯体能在安详之中度过时节，可惜天冷便要用绣锦代替蔺席，一年后才能再次被取用！我愿作丝线成为她脚上的素履，跟随着纤纤秀足四处行走，可叹进退行止都有节度，睡觉的时候只能被扔在床前！我愿化作她白天的影子，跟随她的身形到处行走，可惜到大树的树阴下便消，一时情境又自不同！我愿在黑夜化作烛光啊，映照她的面容让她焕发光彩，可惜天亮阳光一出现，便要熄灭蜡烛！我愿化作竹枝变成她手中的扇子啊，在她的的手中扇出微微凉风，可是白露之后早便用不到扇子，只能远远看着美人的襟袖兴叹！我愿化作为桐木啊，变成她膝上的琴，可惜一旦欢乐结束，最后又把我推到一边，靡靡的乐音又停止了。
五柳先生传
作者：陶渊明
先生不知何许人也，亦不详其姓字；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环堵萧然（1），不蔽风日；短褐穿结（2），箪瓢屡空（3），晏如（4）也。常着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以此自终。赞曰：“黔娄（5）有言：‘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6）于富贵。’其言兹若人之俦（7）乎?衔觞赋诗，以乐其志，无怀氏（8）之民欤?葛天氏（9）之民欤?”
【注释】
（1）环堵萧然：四壁空空。
（2）短褐穿结：褐，毛布衣。
（3）箪瓢屡空：簟，盛饭的竹器。瓢，用以挹水的工具。
（4）如：安然的样子。
（5）黔娄：隐士。
（6）汲汲：欲速。
（7）俦：类。
（8）无怀氏：古帝号。
（9）葛天氏：古帝号，其治世不言而信，不化而行。
【译文】
先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也不明白他姓什名谁。他屋边有五棵柳树，因此就叫他五柳先生。先生为人安闲静穆，很少说话，不羡慕荣华利禄。喜欢读书，但不求十分明白。每有领会的地方，便高兴得忘了吃饭。性好饮酒，怎奈家里贫穷，不能常常得着。亲戚故旧知道他这样，有时便备了酒请他过去。他到了便喝个干净，一定要烂醉才罢：醉了便回家，从来不作留恋。家里四壁空空，不能遮蔽风日：穿的短衣破了，盛饭的器具常常空着，先生却安然地过着。常常写文章消遣，抒发自己的心意。对于得失不放在心上，就这样过了一生。赞曰：黔娄的妻子曾经说过：“不为贫贱而忧心忡忡，不热中于发财做官。”从这话看来，他该是五柳先生一类人吧？一边喝酒一边吟诗，以恰适天性；所以说他不是无怀氏的百姓，就是葛天氏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