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丰山:山名,在今滁县城西。耸然特立:高耸突出。窈然而深藏:幽深隐密。窈:深远的样子。滃然而仰出:汹涌澎湃,向上喷出。滃然:泉盛涌出的样子。仰:向上。
(3)俯仰左右,顾而乐之:向上下左右看,心中很是高兴。俯:低首看;仰,举首看。左右:左右观看。疏泉:疏通泉水。凿石:凿开山石。
(4)五代干戈之际:在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朝代互相争战的时候。
(5)太祖皇帝:指宋太祖赵匡胤。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凉山下:率领后周的大军,在清凉山下,大破南唐主李景十五万军队。周师:指后周的军队。
(6)图记:地理志。升高以望清流之关:登山以观望清流关。清流之关:即清流关,在安徽省滁县西北清流山上,是江淮地区的重要关隘。
(7)故老:年老而明旧事有声望的老人。
(8)向之凭恃险阻:昔日凭借依恃拒敌的峻险隔阻的设施。向:以前。剗削消磨:拆除削平,年久风化,逐渐磨灭。漠:暗而不明。漠然:无形足迹的样子。遗老:前代的遗臣故老,此指曾经事变的故老。
(9)江、淮:长江和淮水。商贾:商人。民生:生民,人民。畎亩:畎:田间水沟。亩:田地。乐生送死:养生送死。以生养为乐,以送终为贵。
(10)上:天子,宋朝廷。休养生息:保养民力,增殖人口。涵煦:滋润抚育。
(11)掇:采摘。幽芳:深谷中的花。荫:在乔木下取影乘凉。乔木:高大的树木。刻露:刻削露出。秋冬风霜冰雪,草枯叶落,山势巉岩毕露,山景一片清秀。
(12)宣上恩德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宣扬皇帝的恩德和与百姓共享欢乐,这是刺史应做的职事。这句暗用王褒四子讲德论。刺史:汉、唐州的长官,此暗用王褒语,又与自己知州身份合。
(13)庆历丙戌:庆历六年,岁次丙戌。右正言知制诰知滁州军州事:作者官衔。右正言:谏官名。宋有左右正言,右正言属中书省,从七品。知制诰:官名,掌管起草诏令。知滁州军州事:宋代知州称为知某州军州事。
【译文】
我任滁州刺史的第二年夏天才喝到滁川的水,味道清甜。向滁州人问泉水的源头,在城南百步近处找到。泉源的上头是丰山,高耸挺立,下面有深谷,幽暗深邃,隐秘莫测。中间有股清澈的泉水,翻涌向上喷出。上下左右,游览观看,快乐无比。于是便疏导泉水,开凿石头,辟出一片空地,建了一所亭子,和滁州人一起到这里游玩。
滁川在五代战乱的时候,是兵家用兵的重地。从前太祖皇帝曾经统领后周的军队,在清流山下击溃李景的十五万人马,在滁城东门外活捉了李景部将皇甫晖、姚凤,平定了滁州。我曾经考察这里山川形势,查阅地方图表记载,登高眺望清流关,想发现晖和凤被捉的地方。可是熟悉故事的老一辈的人都不在了,原来天下太平已经很久了。自从唐朝政治混乱,天下四分五裂,豪杰同时起兵争夺,到处敌国林立,算也算不清!直到大宋承受天命,圣人出来把天下统一了,从前群雄所占据的险关要道,经过百年的时间,都已经削平磨灭,形迹不明了。只能看到高峻的山,清澈的水。想要询问当年的事,可是遗老都死光了。如今,滁州位于长江和淮河之间,过往车船、经商旅客、各路宾客都不再到这里。人民生来从未看过外界的事,安于种田的生活,庆贺生子,将死者好好加以埋葬,有谁知道皇上的功德,给予人民百年休养生息的时间,滋润抚育的深厚呢!
我到这里以后,喜爱这地方地势偏僻,政事简便。又喜欢这里风俗安定清静。自从在山谷中找到这股清泉以后,就每天和滁州人到这里游玩,仰望山景,低首听泉声。采摘清幽的花,在树荫下休息,刮风降霜,结冰下雪的季节,峰峦显露,景色清秀,四时的景色,没有不可爱的。更可庆幸的是,百姓因年收丰富而快活,高高兴兴和我同游。因此,为他们循山川的形势,说明风俗的淳美,使人民知道,所以能安享这种丰年的快乐,是因为幸运地出生在太平无事的时代。宣扬皇帝的恩德,和百姓同乐,那是刺史的职责。所以才写这篇文章,为这座亭取名。庆历六年六月某日,右正言知制诰知滁州军州事欧阳修记述。
醉翁亭记
作者:欧阳修
环滁(1)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2)者,琅琊(3)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4)路转,有亭翼然(5)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日智倦(6)也。名之者谁?太守(7)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8)开,云归而岩穴暝(9),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清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10)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涂,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11),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洌(12)。山肴野蔌(13),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14)者中,弈者胜,觥筹(15)交错,坐起而谊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16)乎其中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17),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注释】
(1)滁:滁州,今安徽省滁县。
(2)蔚然:草木茂盛貌。深秀:幽深秀美。
(3)琅琊:山名,在滁州西南。
(4)回:转弯。
(5)翼然:像鸟展翅的样子。
(6)倦:同仙。
(7)太守:即郡太守,这是延用前代行政长官的称号,宋无此名,此乃欧阳修自称。
(8)林霏:树林中的云气。
(9)暝:昏暗。
(10)四时:四季。
(11)伛偻:腰弯背曲的样子。伛偻提携,指乡民背上背着东西,手里拿着东西。
(12)洌:清。
(13)肴:鱼肉等荤菜。山肴,指山里得来的野菜。蔌,菜。
(14)射:指投壶。此乃古代举行宴会时常玩的一种游戏。把箭投向壶里,以投中多少决胜负。中,此读去声。
(15)筹:此指酒筹,用来计算罚酒数量。
(16)颓:倒。
(17)翳:隐蔽。
【译文】
滁州四周都被山围绕着,那西南的几座山峰,森林沟壑更美。一眼望去郁郁葱葱,幽深秀丽的,那是琅琊山。顺着山路走六七里,渐渐听到潺潺的水声,(又看到)一股水流从两峰之间飞泻而下,这就是酿泉。绕过山峰,走了一段曲折的路,看到一座四角上翘像张开的鸟翅似的亭子,坐落在泉水边上,这就是醉翁亭了。造亭子的人是谁?是山里的和尚智仙。给它命名的人是谁?是太守用自己的别号给它命名的。太守跟宾客们到这里来喝酒,他喝得很少却总是喝醉,而且年纪又最大,所以自号“醉翁”。其实,醉翁的意图并不在喝酒,而在欣赏山水的美景。欣赏山水美景的乐趣,是领会在心里而又寄托在酒中的。
太阳出来的时候,林中雾气就散开了;浮云归来,岩洞里暮色苍茫。黑暗与光明交替变化的,那是山中的黎明与黄昏。野花开了,清香深远;美好的树木枝叶繁茂,浓荫遍地;西风起,霜露降,天空显得空阔明亮;水位下落,石头显露出来——这就是山中四季的景象。早晨进山,傍晚回城,四季的风光不同,乐趣也是无穷无尽的。
至于背东西的人在路上唱歌,行人在树下休息,走在前面的呼叫,在后的应和。弯腰驮背的老年人,由大人牵着的小孩,来往不绝,那是滁州人的游山。在溪边捕鱼,溪水深,鱼肥大;用泉水来酿酒,泉水香,酒水清,各式各样的野味、野菜错杂地摆在面前———这是太守举行酒宴。酒宴上畅饮的乐趣,不是说有人弹琴奏乐;投壶的投中了,下棋的赢了,酒杯和筹码混杂交错,于是有的就站起来,有的坐着,喧哗呼叫,那是宾客们高兴了。一个面容苍老、满头白发的人,昏昏欲倒地坐在众人中间———这是太守喝醉了。
不久,夕阳挂在山头了,这是宾客们跟着太守回去了。(这时)树林里变得昏暗了,上上下下一片鸟啼声,游人离去后,鸟儿欢乐起来。然而,鸟儿只懂得山林的乐趣,却不懂得人们的乐趣;人们只知道跟从太守游山快乐,却不知道太守看到他们快乐也引以为乐。喝酒了能和他们同享快乐,清醒的时候能写文章来记述的,是太守。太守是谁?庐陵欧阳修。
江邻几文集序
作者:欧阳修
余窃不自揆(1),少习为铭章(2),因得论次当世贤士大夫功行,自明道、景祐(3)以来,名卿钜公,往往见于余文矣。至于朋友故旧,平居握手言笑,意气伟然,可谓一时之盛。而方从其游,遽哭其死,遂铭其藏(4)者,是可叹也!
盖自尹师鲁(5)之亡,逮今二十五年之间,相继而殁,为之铭者,至二十人,又有余不及铭,与虽铭而非交且旧者,皆不与焉。呜呼!何其多也!不独善人君子难得易失,而交游零落如此,反顾身世死生盛衰之际,又可悲失!而其闲又有不幸罹(6)忧患,触网罗(7),至困阮流离以死,与夫仕宦连蹇(8),志不获伸而殁,独其文章尚见于世者,则又可哀也欤!
然则虽其残篇断藁,犹为可惜(9),况其可以垂世而行远也!故余于圣俞(10)、子美(11)之殁,既巳铭其圹;又类集其文而序之,其言尤感切而殷勤者,以此也。
陈留江君邻几常与圣俞、子美游,而又与圣俞同时以卒(12)余阮志而铭之,后十有五年,来守淮西(13),又于其家得其文集而序之。邻几,毅然仁厚君子也。虽知名于时,仕宦久而不追,晚而朝廷方将用之,未及而卒。其学问通博,文辞雅正深粹,而论议多所发明,诗尤清淡闲肆可喜。然其文已自行于世矣,固不待余言以为轻重。而余特区区于是者,盖发于有感而云然。
熙宁四年三月日,六一居士(14)序。
【注释】
(1)不自揆:不自量力。
(2)铭章:指墓碑铭、墓志铭之类的文章。
(3)明道、景祐:宋仁宗年号。
(4)藏:墓铭。
(5)尹师鲁:尹沫,字师鲁,宋河南人,精研春秋,喜谈兵事。仁宗庆历七年卒,年四十六岁。
(6)罹:遭遇。
(7)触网罗:触犯法律。网罗:指法网。
(8)连蹇:艰困。
(9)可惜:值得珍惜。
(10)圣俞:梅尧臣,字圣俞。宋宣州宣城人。官至尚书都官员外郎。善诗。仁宗嘉祐五年卒,年五十九岁。
(11)子美:苏舜钦,字子美。宋梓州铜山人。好为古文诗歌,佐欧阳修改变当时文体:仁宗庆历八年卒,年四十一岁。
(12)又与圣俞同时以卒:江休复与梅尧臣皆死于嘉祐五年四月汴京的一场疫疾。
(13)后十有五年,来守准西:欧阳修于宋神宗熙宁三年改知蔡州。蔡州,地在淮水之西。
(14)六一居士:欧阳修自号。
【译文】
我不自量力,从小就学作碑铭墓志,因而有机会编写当代某些贤人的功业言行。从明道、景祐以来,有名望的大官的碑志,常是我写的。至于老友们,平时在一起谈笑,大家都意气风发,可以说是一时的盛况。然而有的才刚和他们交往,就为他们的死而哭,为他们写墓铭,这真令人感叹!
从好友尹师鲁去世以来,到现在二十五年,其间陆续亡故,而我为他作墓铭的,竟达二十人,有的我来不及作墓铭,有的我作了但他并非我老友的,还不算在内。唉!为什么这么多呢!不单是善人君子不易结交容易失去,我的朋友去世的这样多,回过头看看自己一生的种种遭遇,都让人悲哀。这其间,有人不幸遇到灾难,触犯法网,甚至落魄而死,有的仕途坎坷,怀才不遇而死,只有文章还流传人间,这也是让人悲伤的。所以即使是残缺不全的作品,还值得珍惜,何况是可以流传到后代的大作呢!因此当梅圣俞、苏子美去世时,我既为他们撰写墓铭,又为他们编纂文集并作序,文章特别富有感情,就是因为如此。
陈留人江邻几兄常和梅圣俞、苏子美来往,又和梅圣俞同时去世。我为他写墓铭之后十五年,我到准西当太守,又在他家中找到他的文集,并写此序。邻几是一个刚直忠厚的君子,虽然当时很有名望,但做官很久都没升迁,到了晚年,朝廷正想重用他,还没任命他就死了。他的学问旁通渊博,文章典雅精深,讨论事情常有创见,诗则特别有清雅疏放的韵味,令人喜欢。不过他的文章原来就已流传于世上,本来就不必由我来称扬才见分量:我特别强调他的文章,是心有感触才这样说的。
熙宁四年三月某日,六一居士序。
纵囚论
作者:欧阳修
信义行于君子,而刑戮施于小人(1)。刑入于死者,乃罪大恶极,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宁以义死,不苟幸生,而视死如归,此又君子之尤难者(2)也。方唐太宗之六年,录大辟囚三百余人,纵使还家,约其自归以就死(3)。是以君子之难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卒自归,无后者,是君子之所难,而小人之所易也。此岂近于人情。
或曰:“罪大恶极,诚小人矣。及施恩德以临之,可使变而为君子。盖恩德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曰:“太宗之为此,所以求此名也。然安知失纵之去也(4),不意其必来以冀免,所以纵之乎:又安知失被纵而去也,不意其自归而必获免,所以复来乎?失意在必来而纵之,是上贼下之情也(5),意其必免而复来,是下贼上之心也。吾见上下交相贼以成此名也。乌有(6)所谓施恩德与失知信义者哉!不然,太宗施德于天下,于兹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为极恶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视死如归而存信义。此又不适之论也。”
然则何为而可?曰:“纵而来归,杀之无赦,而又纵之而又来。则可知为恩德之致尔。然此必无之事也。若夫(7)纵而来归而赦之,可偶一为之尔。若屡为之,则杀人者皆不死,是可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为常者,其圣人之法乎?足以尧舜三王(8)之治,必本于人情,不立异以为高,不适情以干誉(9)。
【注释】
(1)信义:信用和礼义。君子:有德行有操守的人。刑戮:刑罚杀戮。小人:品行低劣,行为不正的人。
(2)刑人于死者:死囚,死刑犯。不苟幸生:不苟且贪生。
(3)唐太宗:李世民。
(4)名:纵囚的美名。安:何。意:估计、预料。
(5)上贼下之情:在上者窥探在下者的心情。贼:盗。
(6)乌有:何有。表示反问。
(7)若夫:至于。
(8)尧舜:传说中上古时圣王。原始社会部落联盟的领袖。三王:夏、商、周三代圣君,禹、汤、文王、武王。
(9)逆情:违背人情。干誉:求取名誉。
【译文】
对君子讲信义,对小人施刑罚。刑罚定成死罪,是罪恶到了顶点,这又是小人中最厉害的了。宁可为了信义而死,不愿苟且偷生,把死看得像回家一般,这又是君子中特别难以办到的。
当唐太宗贞观六年的时候,选取犯死罪的囚犯三百多人,释放了让他们回家,并约定时间叫他们自动回来接受死刑;这是用君子难以做到的事,希望最坏的小人一定做到。那些囚犯到了期限,终于自己回来,竟没有一个失约的:这是君子难于做到的事,小人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这难道是近于人情的吗?有人说:“罪大恶极,的确是小人了;但是等到对他施加恩德,就可以使他变成君子。因为恩德进入人心很深,能很快改变人们的气质,所以出现了像这样的情况。”我说:“唐太宗之所以这样做,正是为了求得这种声誉啊。这样看来,哪里知道放囚犯回去,不是预料他们一定再回来以希望赦免,所以才释放他们呢?又哪里知道被释放回来的囚犯,不是预料自动回来一定能够赦免,所以才再回来的呢?料想囚犯一定回来才释放他们,这是上面揣摩下面的情意;料想上面一定赦免他们才再回来,这是下面揣摩上面的心思。我只见上面和下面互相揣摩来造成这种声誉,哪里有什么布施恩德和懂得信义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唐太宗向天下布施恩德,到这时已经六年了,还不能使小人不做罪大恶极的事;然而一天的恩德,却能使他们视死如归,保存信义,这又是讲不通的理论啊。”既然这样,那么怎样做才好呢?我说:“释放了回来的,把他们杀掉而不赦免;然后再释放一批,他们又回来了,这样才能知道是布施恩德所造成的。然而这是一定不会有的事啊。至于释放了能够自动回来再加以赦免,只能够偶然试一试罢了;如果屡次这样做,那么杀人犯就都不会死了,这能够作为天下经常的法律么?不能作为经常的法律,难道是圣人的法律吗?因此,尧、舜和三王治理天下,一定根据人情,不标新立异来显示高尚,不违背人情来求取名誉。
《苏氏文集》序
作者:欧阳修
子友苏子美之亡后四年(1),始得其平生文章遗稿于太子太傅杜公(2)之家而集录之,以为十卷(3)。子美,杜氏婿也,遂以其集归之,而告于公曰:斯文,金玉也,弃掷埋没粪土,不能销蚀。其见遗(4)于一时,必有收而宝之于后世者。虽其埋没而未出,其精气光怪(5),已能常自发见(6),而物亦不能掩(7)也。故方其摈斥摧挫(8),流离穷厄(9)之时,文章已自行于天下。虽其怨家仇人,及尝能出力而挤之死者,至其文章,则不能少毁而掩蔽之也。凡人之情,忽近而贵远,子美屈于今世犹若此,其伸于后世宜如何也!公其可无恨。
予尝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而怪唐太宗致治几乎(10)三王(11)之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12)之余习。后百有余年,韩、李(13)之徒出,然后元和(14)之文始复于古。唐衰兵乱,又百余年(15),而圣宋兴,天下一定,晏然(16)无事,又几百年(17),而古文始盛于今。自古治时少而乱时多,幸时治矣,文章或不能纯粹,或迟久而不相及(18),何其难之若是欤?岂非难得其人欤?苟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于治世,世其可不为之贵重而爱惜之欤?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过(19),至废为民,而流落以死(20),此其可以叹息流涕,而为当世仁人君子之职位宜与(21)国家乐育贤材(22)者惜也。
子美之齿(23)少于予,而予学古文反在其后。天圣(24)之间,予举进士于有司(25),见时学者务以言语声偶剔裂(26),号为时文以相夸尚,而子美独与其兄才翁(27)及穆参军伯长(28)作为古歌诗杂文。时人颇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顾也。其后天子患时大之弊,下诏书讽勉学者以近古,由是其风渐息,而学者稍趋于古焉。独子美为于举世不为之时,其始终自守(29),不牵世俗趋舍(30),可谓特立(31)之士也。
子美官至大理评事集贤校理而废,后为湖州长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其状貌奇伟,望之昂然,而即之温温(32),久而愈可爱慕。其材虽高,而人亦不甚嫉忌,其击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33)。赖天子聪明仁圣,凡当时所指名而排斥,二三大臣而下(34),欲以子美为根而累之者,皆蒙保全,今并列于荣宠。虽与子美同时饮酒得罪之人(35),多一时之豪俊,亦被收采,进显于朝廷,而子美独不幸死矣。岂非其命也!悲夫!庐陵欧阳修序。
【注释】
(1)苏子美之亡后四年:指宋仁宗皇佑三年。按苏氏死于宋仁宗庆历八年。
(2)杜公:杜衍。越州山阴人。官至宰相,好荐引贤士,累迁太子太保太傅太师。
(3)十卷:今传《苏舜钦集》共十六卷,欧阳修说是十卷,可能后人续有增补。
(4)见遗:被遗弃。
(5)精气光怪:斑驳奇丽的精灵之气。
(6)发见:表露外现。见,同现。
(7)掩:掩蔽。
(8)摈斥摧挫:排挤摧折。
(9)流离穷厄:流放困穷。
(10)几乎:接近于。
(11)三王:三代圣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武王。
(12)五代:指梁、陈、齐、周、隋五朝。
(13)韩、李:韩愈、李翱。为唐代提倡古文运动的重要人物。
(14)元和:唐宪宗年号。
(15)又百余年:指唐懿宗咸通元年到宋太祖建隆元年,共一百零一年。
(16)晏然:安然。
(17)又几百年:又将近百年。几,将近的意思。自赵匡胤建宋至作者写本文时,大约相隔百年。
(18)迟久而不相及:落后赶不上。指政风扭转了,而文风一时还无法改变。
(19)一酒食之过:指苏舜钦任集贤校理时,因为按照旧例,用进奏院卖故纸的公钱召伎乐会宾客,而被撤职查办。参加宴会受牵连的多达十几人。
(20)流落以死:苏氏被除名后,寓吴中(苏州)二年,得湖州(浙江吴兴)长史而卒。
(21)与:为、替。
(22)乐育贤材:乐于培养有用的人才。
(23)齿:年龄。
(24)天圣:宋仁宗年号。
(25)有司:主管机关。指掌管考试的礼部。
(26)剔裂:剔取,割裂。
(27)才翁:指苏舜元,字才翁。
(28)穆参军伯长:指穆修,字伯长,累官颖州文学参军。
(29)始终自守:自己始终坚持原则。
(30)不牵世俗趋舍:不以世俗好恶向背为转移。
(31)特立:特别突出。
(32)温温:和蔼。
(33)意不在子美也:用意不是针对苏舜钦。因为苏是杜衍的女婿,又曾受范仲淹推荐,杜、范与富弼同时执政,御史中丞王拱辰弹劾苏舜钦,意在连累杜、范、富等人,加以打击。
(34)二三大臣而下:指杜衍、范仲淹、富弼,以及谏官欧阳修、余靖、蔡襄、孙甫等人。
(35)同时饮酒得罪之人:指王洙、刁约、王益柔、宋敏求等人。
【译文】
我的好朋友苏子美死了之后的第四年,才在他岳丈太子太傅祁国公杜衍的家中,得到他生平所作文章的遗稿,而加以编集收录,成为十卷。子美,是杜公的女婿,于是便把编好的《苏舜钦集》归还杜家,并且告诉杜公说:“这些文章,都是精金美玉,就是把它抛弃埋进粪土里,也不会被销化腐蚀。它尽管一时被遗弃忽略了,也必定会有人加以收集保藏而传之于后世。虽然它被埋没,还未显露,但字里行间奇丽的精灵之气已经常常焕发出来,任何东西都不能掩蔽它。所以当苏子美被排挤打击而流放困穷的时候,他的文章已经自然而然地流传于天下。即令是他的仇敌和曾经公开要将他置之死地的人,对于他的文章,也无法毁谤而加以蒙蔽的啊!一般人之常情,都是贵古而贱今,苏子美屈居下位时,他的文章在当代已经受到如此重视,必能显扬于后世就更不用说了。杜公您应该不须感到遗憾啊!”
我曾经考察前代文学和政治盛衰的关系,而奇怪唐太宗贞观年间大治,接近于夏、商、周三代帝王之盛世,可是在文学上却无法革除梁、陈、齐、周、隋以来陈陈相因的浮靡歪风。后来过了一百多年,韩愈、李翱等人出来大力提倡古文,然后元和年间的文风才恢复古朴。唐末五代兵荒马乱,又是一百多年,大宋王朝才建立,天下统一,太平无事,又经过几百年,古文才大盛于今天。自古以来,和平时候少;而战乱时候多。有幸遇到时代和平,文风又或是不能纯美无杂,或是扭转缓慢,都遥遥赶不上政风的丕变;为什么转变是这么难呢?难道不是人才不容易得到吗?如果能够有这么一个人才,又很幸运地及时在和平时代出现,社会怎么不为之倍加珍惜爱护呢?可怜啊!我的好友苏子美,因为一次酒宴的小小过失,竟然遭到撤职除名,沦为庶民的处分,而流落江南,郁郁早死。这真值得令人悲叹流泪,也使人替那些负有为国家培养人才的仁人君子们感到痛惜。
苏子美的年龄比我小,而我学习古文反而在他后头。宋仁宗天圣年间,我参加礼部考试,中了进士,看见当时的读书人专门割裂古籍中的词句,排比调韵一番,号称为“时文”,互相夸耀,蔚然成风。独独只有苏子美和他哥哥苏才翁,以及文学参军穆伯长,在写作古调的歌诗和朴实的杂文。当时的人都嘲笑他们,可是苏子美却一点儿也不在乎。后来宋仁宗两度下诏劝勉读书人去除浮华,写作较古朴的文章,那股浮靡的歪风才因而逐渐消散;而读书人也比较趋向古朴。独独只有苏子美在大家都不写古文的时候写作古文,他始终坚持自己的原则,不因世俗好恶向背而转移,可称得上是特立独行之士了!
苏子美官位做到大理评事、集贤校理,后被罢免,后来又转任湖州长史时逝世,享年四十一岁。他的体格相貌长得十分雄伟奇特,看上去一副气宇轩昂的样子,可是一接近,就觉得和蔼可亲,相处久了,就更加令人敬爱。他的才干虽然很杰出,大家也并不是真的很排斥他。被弹劾而罢官这件事,主要用意并不是针对他呀!幸好靠着皇上的圣明仁爱,凡是当时被指名道姓遭受打击的,从杜衍、范仲淹、富弼以下,到欧阳修、余靖、蔡襄、孙甫等,想借着苏子美为中心而加以牵连的这些人,最后罪名都得以洗刷,得以保全,现在都同时位居高官,受到荣耀和宠信。即便是和苏子美在一块儿喝酒获罪的人,像王洙、刁约、王益柔、宋敏求等,多半是当时的豪杰俊土,现在也都被收罗进用,扬名声于朝廷之上。独独苏子美一个人却不幸早死了,这难道不是他命中注定吗?可悲啊!吉州庐陵人欧阳修作序。
前赤壁赋
作者:苏 轼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1),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2),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3)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4),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于是饮酒乐甚,扣舷(5)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6)。
苏子愀然(7),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
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8),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糜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寄蜉蝣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苏子曰:“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9)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10);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客喜而笑,洗盏更酌(11),肴核(12)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注释】
七月既望:七月十六日。
少焉:一会儿。
斗牛:斗宿、牛宿。
纵一苇之所如:任凭水船儿自由漂流。
扣舷:敲着船舷。
泣孤舟之嫠妇:孤独小船上的寡妇悲泣。
愀然:忧伤。
舳舻千里,旌旗蔽空:战船连接千里,旌旗遮蔽天空。
消长:消损和增长。
一瞬:一眨眼。
洗盏更酌:洗净酒杯重新斟酒。
肴核:菜肴果品。
【译文】
? 壬戌年的秋天,七月十六日,我同客人乘船游于赤壁之下。清风缓缓吹来,江面水波平静。于是举杯邀客人同饮,吟咏《诗经·陈风·月出》一诗的“窈窕”一章。一会儿,月亮从东边山上升起,徘徊在斗宿、牛宿之间。白茫茫的雾气笼罩江面,水光一片,与天相连。我们听任苇叶般的小船在茫茫万顷的江面上自由飘动,多么辽阔呀,船儿像凌空驾风而行,不知道将停留到什么地方;多么飘逸呀,好像变成了神仙,飞离尘世,登上仙境。
于是,喝着酒,快乐极了,敲着船舷唱起来。我们唱道:“桂木的棹啊,兰木的桨,拍打着清澈的江水啊,船儿迎来流动的波光。 我的情思啊悠远茫茫,瞻望心中的美人啊,在天边遥远的地方。”客人中有会吹洞箫的,随着歌声吹箫伴奏,箫声呜咽,像是怨恨,又像是思慕,像是哭泣,又像是倾诉,余音悠扬,像一根轻柔的细丝线延绵不断。能使潜藏在深渊中的蚊龙起舞,使孤舟上的寡妇啜泣。
我有些忧伤,理好衣襟端正地坐着,问那客人说:“为什么奏出这样悲凉的声音呢?”客人回答说:“‘月光明亮星星稀少,一只只乌鸦向南飞翔’,这不是曹孟德的诗句吗?向西望是夏口,向东望是武昌,山川缭绕,郁郁苍苍,这不是曹孟德被周瑜围困的地方吗?当他夺取荆州,攻下江陵,顺着长江东下的时候,战船连接千里,旗旗遮蔽天空,在江面上洒酒祭奠,横端长矛朗诵诗篇,本来是一代的英雄啊,可如今又在哪里呢?何况我和你在江中的小洲上捕鱼打柴,以鱼虾为伴侣,以麋鹿为朋友;驾着一只小船,举杯互相劝酒;寄托蜉蝣一般短暂生命在天地之间,渺小得像大海里的一粒小米。哀叹我们生命的短促,羡慕长江的无穷无尽。愿与神仙相伴而遨游,同明月一道永世长存。我知道这是不可能多有所得,因而只能把箫声的余音寄托给这悲凉的秋风。”
我对客人说:“你也知道那水和月的道理吗?水像这样不断流去,但它实际上不曾流去;月亮时圆时缺,但它终于没有消损和增长。原来,要是从那变化的方面去看它,那么天地间的万事万物,连一眨眼的时间都不曾保持过原状;从那不变的方面去看它,那么事物和我们本身都没有穷尽,我们又羡慕什么呢?再说,天地之间,万物各有主人,假如不是为我所有,即使是一丝一毫也不能得到。只有这江上的清风和山间的明月,耳朵听到了才成其为声音,眼睛看到了才成其为颜色,拥有它们,而无人禁止,使用它们,则无穷无尽。这是大自然无穷无尽的宝藏,而我同你们能够共享。”
客人听了之后,高兴地笑了。洗净了杯子,重新斟酒。菜肴果品已经吃完了,杯盘杂乱地放着。大家互相枕着靠着睡在船上,不知不觉东方已经露出白色的曙光。
文与可画筼筜(1)谷偃竹记
作者:苏 轼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2)耳,而节叶具焉。自蜩腹蛇蚹(3),以至于剑拔十寻(4)者,生而有之也。今画者乃节节而为之,叶叶而累之,岂复有竹乎?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5),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6),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7),少纵则逝矣。与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识其所以然。
夫既心识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内外不一,心手不相应,不学之过也。故凡有见于中,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视了然,而临事忽焉丧之,岂独竹乎?
子由(8)为《墨竹赋》,以遗与可曰:“庖丁(9),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10),
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今夫夫子之托于斯竹(11)也,而予以为有者则非耶?”子由未尝画也,故得其意而已。若予者,岂独得其意,并得其法。
与可画竹,初不自贵重。四方之人,持缣素(12)而请者,足相蹑(13)于其门,与可厌之,投诸地而骂曰:“吾将以为韈(14)。”士大夫传之以为口实(15)。及与可自洋州还,而余为徐州(16),与可以书遗余曰:“近语士大夫,吾墨竹一派(17),近在彭城,可往求之,韈材当萃于子矣(18)。”书尾复写一诗,其略曰:“拟将一段鹅溪绢(19),扫取寒梢(20)万尺长。”予谓与可:“竹长万尺,当用绢二百五十匹。知公倦于笔砚,愿得此绢而已。”与可无以答,则曰:“吾言妄矣,世岂有万尺竹哉?”余因而实(21)之,答其诗曰:“世间亦有千寻竹,月落庭空影许长(22)。”与可笑曰:“苏子辩(23)矣。然二百五十匹绢,吾将买田而归老焉(24)。”因以所画簧管谷偃竹遗予曰:“此竹数尺耳,而有万尺之势。”筼筜谷在洋州,与可尝令予作《洋州三十咏》,《筼筜谷》其一也。予诗云:“汉川(25)修竹贱如蓬,斤斧何曾赦箨龙(26),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与可是日与其妻游谷中,烧笋晚食,发函得诗,失笑喷饭满案。
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与可没于陈州(27)。是岁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28)书画,见此竹,废(29)卷而哭失声。昔曹孟德祭桥公文,有车过腹痛之语,而予亦载与可畴昔戏笑之言者,以见与可于予亲厚无间如此也。
【注释】
(1)筼筜:指竿粗节长的大竹。
(2)萌:萌芽。
(3)蜩腹蛇蚹:蜩,蝉。蚹,蛇腹下横鳞。
(4)剑拔十寻:形容竹干挺直有力。古代八尺为一“寻”。
(5)先得成竹于胸中:成,完整。必须心里先有完整的竹子形象。
(6)振笔直遂:挥动画笔,一气画完。振,动。遂,完成。
(7)兔起鹘落:鹘刚冲击下时,兔已跃起。比喻动作迅速。鹘,一种猛禽,又名隼。
(8)子由:即苏辙,苏轼的弟弟。
(9)“庖丁”三句:丁是解牛的,而养生的人可以从中领悟养生的道理。
(10)“轮扁”三句:轮扁: 轮的工匠,名字叫扁。
(11)“夫子”句:以画竹为寄托。
(12)缣素:古人用绢作画,缣素即白绢。
(13)足相蹑:脚踏着脚,形容来求画的人接连不断。
(14)韈:同“袜”。
(15)口实:话柄。
(16)为徐州:自熙宁十年(公元1077年)至元丰二年(公元1079年)之间,苏轼曾知任徐州。
(17)“吾墨竹”二句:彭域,即江苏省徐州市。此言,传我画法的人,近在徐州,即指苏轼。
(18)萃,聚集。
(19)鹅溪绢:鹅溪,在四川省盐亭县西北,以产绢著名。
(20)扫取寒梢:扫,指用笔作画。寒梢,指竹。
(21)实:坐实,证实。
(22)影许长:影子像这样地长。许,这样。
(23)辩:指巧辩。
(24)“然二百五十匹”二句:古代常用绢匹作为交易的货币,故言如有二百五十匹绢,便可以买田归家养老了。
(25)汉川:即汉水,源出陕西省宁羌县北,迂回东流。
(26)箨:笋的别名。
(27)陈州:今河南省淮阳县。
(28)曝:晒的意思。
(29)废:这里是停止(晒书画)的意思。
【译文】
竹子刚刚出生的时候,只有一寸高的芽,但是竹节、竹叶都有了。从蝉破壳出来、蛇长出鳞一样,直至像剑拔出鞘一样长到八丈高,都是生来就有的。现在画竹子的人都是一节节地画,一叶叶地画,这样画怎么会有完整活生生的竹子呢?所以要想画竹必须心里要有竹子的完整形象,拿起笔仔细观察,就能想象到了想画的竹子,快速动笔抓住它的印象,动手作画,便一气呵成,以便能感觉到所见到的,如兔子跃起奔跑,稍一放松就消失了。与可告诉我的就是这些。我不能做到这样,但心里明白这样做的道理。既然心里明白这样做的道理,但不能做到这样,是因为内外不一,心与手不相适应,没有学习的原故。所以凡是在心中有了构想,但是做起来不熟练的,平常自己觉得很清楚,可事情来的时候忽然又忘记了,出现这种现象难道只有画竹才有吗?
子由写了一篇叫《墨竹赋》的文章,把它送给与可,说:“丁厨子,是杀牛的,但研究养生的人从他的行动中领悟出了哲理;轮匠扁,是造车轮的,但有文化的人赞同他讲的道理。如今您把蕴意寄托在这副画上,我认为你是懂得道理的人,难道不是吗?”子由没有画过画,所以只能看到画中的蕴意。像我这样的人,不仅仅是得到了他的意蕴,并且还得到了他画竹的方法。
与可画的竹子,开始时自己并不觉得好。四面八方的人们,带着白绢来请他作画,来请画的人多的脚与脚都能互相碰踩。与可讨厌他们,把白绢扔在地上骂道:“我将用这些白绢做袜子!”文人们拿他的话当作话柄。与可当洋州太守回来后,我当时正是徐州的太守。与可给我写信说:“近来告诉文人们说:‘我们画竹这一派别的人,已传到近在徐州的苏轼,你们可去求他画。’做袜子的材料会聚集到您那里去了。”信的最后写了一首诗,它的大概意思说:“打算用一段鹅溪绢,画出寒竹万尺长。”我对与可说:“竹子长万尺,必须用绢二百五十匹。知道您是懒得动笔,希望得到这些绢罢了。”与可无话可答,就说:“我的话错了,世界上哪里有万尺长的竹子呢?”我为了证实它,答复他的诗说:“世上也有八千尺长的竹,月光洒落空庭照出竹影就这么长。”与可笑着说:“苏先生真会说呀!但二百五十匹绢,我将用它们买些田回家养老啊。”便把画的筼筜谷倾斜的竹子送给我说:“这竹子虽然只有几尺高,但它有万尺的气势。”筼筜谷在洋州,与可还让我作《洋州三十咏》,《筼筜谷》是其中之一。我在诗里说:“汉水的高竹贱如蓬草,斧头哪曾放过竹子?恐怕太守清贫贪馋,将渭水边上的千亩竹林都吃进肚子里去了。”与可当天正与他的妻子在筼筜谷游览,晚上吃煮笋的时候,打开信看到了这首诗,于是忍不住大笑起来,喷得满桌是饭。
在元丰二年正月二十日的时候,与可在陈州去世了。那年的七月七日,我在湖州晒书画时,看到了这幅《筼筜谷偃竹》,我放下画卷痛哭失声。从前曹孟德祭桥玄文,有不祭祀坟墓、过车的时候腹痛的说法;于是我的文章也记录了我与与可深交戏笑的历史,以此来证明我与与可亲密无间的友谊。
记承天寺夜游
作者:苏 轼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2),水中藻荇(3)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4)如吾两人者耳。
【注释】
(1)承天寺:在湖北省黄冈。
(2)空明:清澈透明。
(3)藻荇:两种水草名。藻是小圆叶的;荇是狭长叶的。
(4)闲人:时苏轼被贬为挂名的官;官衔上加有“本州安置”字样,更近于流放,无一定职守,故称“闲人”。
【译文】
在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晚上,我脱下衣服,打算睡觉,正在这时月光照进窗户,我兴奋地起床来到外面。又一想到没有人与我一起游玩,于是到承天寺去找张怀民。张怀民还没有睡觉,我们一起在庭院中散步。月光照在院中,如水一般清澈透明,竹子和松柏的影子,就像水中交错的藻、荇一样。哪一夜没有月光?哪里没有竹子和松柏?只是缺少像我们俩这样的闲人罢了。
鬼 隐
作者:纪 昀
戴东原言:明季有宋某者,卜葬地,至歙县深山中。日薄暮,风雨欲来,见岩下有洞,投之暂避。闻洞内人语曰:“此中有鬼,君勿入。”问:“汝何以入?”曰:“身即鬼也。”宋请一见。曰:“与君相见,则阴阳气战,君必寒热小不安。不如君蒸火自卫(1),遥作隔座谈也。”宋问:“君必有墓,何以居此?”曰:“吾神宗时为县令(2),恶仕宦者货利相攘(3),进取相轧,乃弃职归田。殁而祈于阎罗,勿轮回人世(4)。遂以来生禄秩,改注阴官。不虞幽冥之中,相攘相轧,亦复如此,又弃职归墓。墓居群鬼之间,往来嚣杂,不胜其烦,不得已避居于此。虽凄风苦雨,萧索难堪,较诸宦海风波,世途机阱(5),则如生忉利天矣(6)。寂历空山,都忘甲子(7)。与鬼相隔者,不知几年;与人相隔者,更不知几年。自喜解脱万缘,冥心造化,不意又通人迹,明朝当即移居。武陵渔人(8),勿再访桃花源也。”语讫,不复酬对。问其姓名,亦不答。宋携有笔砚,因濡墨大书“鬼隐”两字于洞口而归。
【注释】
(1)蒸:烧。
(2)神宗:明代皇帝朱翊钧,年号万历。
(3)攘:侵夺。
(4)轮回:佛教名词。
(5)机阱:装有自动机关的捕兽陷阱.
(6)忉利天:佛教名词。又称三十三天,引申为天堂。
(7)甲子:甲居十天干首位,子居十二地支首位。古人用干支相配以纪日、纪年,故又以甲子代称岁月。
(8)武陵渔人:晋人陶潜《桃花源记》虚构了一个渔人入桃源的故事,说是武陵地方有一个渔人误入桃源,发现由秦代避难的人组成的一个与世隔绝的社会。他出来后,再去寻找,却找不到了。
【译文】
戴东原讲了这样一件事:明代末年有个姓宋的人,为选择墓地,来到安徽歙县的深山中。黄昏,风雨将袭,他见山岩下有个洞,便钻进去暂避。听到洞内有人说道:“这里面有鬼,不要进来。”宋某问道:“那你为什么进来?”答道:“我就是鬼呀!”宋某要求和他见面,鬼答道:“如果和您相见,那么您的阳气和我的阴气便会相斗,您必定会忽寒忽热地有点不舒服。不如您烧起堆火来自卫。我们远远地隔开座位交谈吧!”宋某问道:“您必定有墓地的,为什么却住在这里?”答道:“我在明朝神宗时做知县,因为厌恶官宦互相侵夺财产地位、为求升官而互相倾轧,所以就弃官回家了。我死后向阎罗王请求,不要再轮回到人间。于是便按我来世应享的俸禄的标准,改任为阴间的官。没想到阴间也互相争夺倾轧,和人世一样,于是我又弃官回到墓里。我坟墓处在许多鬼魂的墓穴之间,他们往来嘈杂,弄得我不胜其烦,不得已避居到这里。这里虽然凄风苦雨、寂寞冷落得使人难受,但是和宦海风波、人世道路上的陷阱相比,却如生活在天堂里一样了。在这空山里寂寞度日,我都忘掉了岁月。和群鬼相隔绝,不知有多少年;和人相隔绝,则更不知有多少年了。自己庆幸解脱了种种因果的缠绕,潜心于寻找大自然的奥秘,想不到又接触了人的踪迹,明天我应该立即迁居。您也无须做武陵渔人,再访寻桃花源了。”说完,不再对答。宋某问他的姓名,也不答。宋某带有笔砚,于是便蘸满墨汁,写了“鬼隐”两个大字在洞口,便回家了。
文人相轻
作者:赵 翼
班固论扬雄曰:“凡人贵远贱近;亲见扬子云禄位容貌,不足动人,故轻其书。”王充(1)《论衡》(2)亦云:“画工好画古人,不肯图近世之士者,尊古而卑今也。贵鹄(3)贱鸡,鹄远而鸡近也。扬子云作法言(4),张伯松不肯观,以同时也;使子云在伯松前,伯松必以为金匮(5)矣。”刘勰《文心雕龙》云:“韩非储说始出,相如子虚赋初成,秦皇、汉武恨不同时;既同时矣,则韩囚而马轻,岂非同时则贱哉?”此皆以同时见轻,固世情之所不免;然犹非彼此相忌而相轧也。刘勰又云:“班固、傅毅,文在伯仲;而固嗤毅,谓下笔不能自休。及陈思论才,亦深排孔璋。故魏文称‘文人相轻’,非虚谈也。”则此习自古已然。……
【注释】
(1)王充:字仲任,东汉哲学家。
(2)论衡:共三十卷,大部分讲排斥鬼神阴阳灾异等迷信说法。
(3)鹄:天鹅。
(4)法言:共十三篇,排斥周末诸子,以明儒道。
(5)金匮:指宝贵书藏于金制匮之中。
【译文】
班固评论扬雄说:“一般人都是看重远的,轻视近的,只看到扬子云的俸禄、地位和容貌,不能引人注意,因此也看不起他的著作。”王充的《论衡》也说:“画匠好画古人,不肯画今人,只因为尊敬古人看不起今人。天鹅价贵,鸡便宜,因为天鹅离人远,鸡接近人的缘故。扬子云作《法言》,张伯松不肯看,因为是同时的人。假使子云是前代的人,伯松一定会认为是极珍贵的书吧。”刘勰的《文心雕龙》说:“韩非的《储说》完成,司马相如的《子虚赋》纔作成,秦始皇、汉武帝读了,恨不能与他们同时:既是同时代的人。韩非却被关进监狱,司马相如也没被看重。”这是人情所不免的;所以彼此互相妒忌排挤。刘勰又说:“班固和傅毅俩人的文章差不多,可是班固讥笑傅毅说:‘拿起笔来乱写个没完。’等到陈思王评论文才,也很排斥陈琳。所以魏文帝说‘文人相轻’,真是不假呀!”可见这种习气从古以来就存在的。
陋室铭
作者:刘禹锡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1),水不在深,有龙则灵(2)。斯是陋室,惟吾德馨(3)。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4)。谈笑有鸿儒(5),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6)。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7)。南阳诸葛庐(8),西蜀子云亭(9)。孔子云:“何陋之有?”
【注释】
(1)名:出名,有名。
(2)灵:神异、灵异。
(3)馨:能散布到远方的香气。惟吾德馨:只因我的品德是美好的。
(4)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周围长满苔藓青草,庭阶上可以踩到绿苔,窗帘中映着青草,人迹稀少,环境幽僻。
(5)鸿儒:大儒。学问渊博品德高尚的人。
(6)调:弄,弹。素琴:不加雕绘装饰的琴。
(7)丝竹:弦乐器和管乐器,此泛指音乐。
(8)南阳诸葛庐:南阳地方的诸葛草庐。南阳:地名。
(9)西蜀子云亭:西蜀,指今四川省成都市。
【译文】
山不在于它的高低,住有神仙就会出名;水不在于深浅,伏有蛟龙就会显示神灵。这虽是一间简陋的房屋,但我的道德高尚却到处传闻。苔痕布满阶石,一片碧绿;草色映入帘帷,满室葱青。往来谈笑的都是博学之士,浅薄无识之徒不会到此。可以随心抚弄朴素的琴,可以潜心阅读金字佛经。没有管弦乐声扰乱听觉,也没有官府文书劳累形神。这间陋室如同南阳诸葛庐,又如西蜀子云亭。孔子说过:“这有什么简陋呢?”
命 解
作者:李 翱
或曰:“贵与富,在我而已。以智求之,则得之;不求,则不得也。何命之为哉?”或曰:“不然。求之,有不得者;有不求,而得之者。是皆命也。人事何为?”
二子出。或问曰:“二者之言,其孰(1)是耶?”对曰:“是(2)皆陷人于不善之言也。以智而求之者,盗(3)耕人之田者也;皆以为命者,弗耕而望收者也。吾无取(4)焉尔。循其方,由其道,虽禄(5)之以千乘之富,举而立诸(6)卿大夫之上,受而不辞,非曰(7)贪也;私于己者寡,而利于天下者多,故不辞也,何命之有焉?如取之不循其方,用之不由其道,虽一饭之细,犹不可以受,况富贵之大耶?非曰廉也;利于人者鲜,而贼(8)于道者多,故不为也,何智之有焉?然则君子之术,其亦可知也已。”
【注释】
(1)孰:谁。
(2)是:此。指上文两种见解。
(3)盗:偷。
(4)无取:不赞同。
(5)禄:俸禄。此作动词用。
(6)诸:“之于”两字的合音。
(7)曰:是。
(8)贼:害。
【译文】
有人说:“地位和财富,操纵在自己手中。用智慧技巧去追求,就能得到;不去追求,就得不到。和命运有什么关系?”有人说:“并非如此。有人去追求,不一定能得到;有人不去追求,却得到了。这都是命运的关系,和人的努力有什么关系?”
这两人出去以后,有人问道:“这两人的话,谁才对呢?”我答道:“两者都是害人不义的话。主张用智慧去追求的,有如偷耕别人的田;认为都是命运关系的,有如不耕种却想收成。我都不赞成。遵循正当的方法,通过正当的渠道,即使给他能拥有千辆马车的俸禄,将他提拔,给他在卿大夫以上的地位,可以接受而不必推辞,这不是贪心;因为为私利的因素少,而有利于天下的因素多,所以不推辞,和命运有何关系呢?如果不是遵循正当的方法而取得,不是通过正当的方法而享用,即使微小如一顿饭,还不能接受,何况是地位与财富这么重大的呢?这不是廉洁;因为对人有利之处少,而妨害道义之处多,所以不能做,和智慧有何关系呢?如此说来,一个君子心术应当如何,也就可以了解了。”
题燕太子丹传后
作者:李 翱
荆轲感燕丹之义,函(1)匕首入秦劫(2)始皇,将以存(3)燕霸诸侯。事虽不成,然亦壮士也。惜其智谋不足以知变识机。始皇之道,异于齐桓,曹沬功成,荆轲杀身,其所遭者然也(4)。及欲促(5)槛车(6)驾(7)秦王以(8)如燕,童子妇人且明其不能,而轲行之,其弗就(9)也非不幸。燕丹之心,苟可以报(10)秦,虽举(11)燕国犹不顾,况美人(12)哉?轲不晓而当(13)之,陋矣。
【注释】
(1)函:本意为盒子,此处作动词用,有夹藏之意。
(2)劫:胁迫。
(3)存:保全。
(4)始皇之道……其所遭者然也:据《史记·刺客列传》,曹沫为鲁庄公大将,因与齐国战败而使庄公割地求和,当齐鲁二两国盟会于柯地时,曹沫以匕首挟持齐桓公,桓公乃答应必归还鲁的失地,后曹沫在齐战中所丧失的土地果然如数归还。
(5)促:催迫。
(6)槛车:囚车。
(7)驾:载。
(8)如:到。
(9)弗就:不成功。
(10)报:报复,报仇。
(11)举:通“与”,给予。
(12)美人:据《燕子丹》,太子丹曾在华阳台酒宴中,唤美人弹琴助兴。荆轲称赞美人琴弹得极好,太子丹便欲将美人赠送给荆轲,荆轲却说只是爱那弹琴的手罢了,太子丹于是将美人手剁下,以王盘盛了送给荆轲。
(13)当:承当。
【译文】
荆轲感激燕太子丹礼遇的情义,于是在地图中夹藏了匕首到秦国去刺杀秦始皇,以保全燕国并使燕称霸诸侯。事情虽失败,但也可算是位壮士了。可惜他智谋有限,无法认清情势的细微变化。秦始皇做人做事,和齐桓公不一样,因此曹沫成功了,荆轲却失败被杀,他们会有这样的遭遇也是很自然的。而想用囚车胁迫秦王,把他押到燕国去,就是连小孩子女人家也知道是无法做到的事,荆轲却偏要去做,他的失败也不能说是不幸的了。燕太子丹的用心,只要是能报复秦国的,就算送上整个燕国也在所不惜,何况是一双美人的手呢?荆轲不明白这种心态而承担下刺秦的任务,实在是见识浅陋。
辩 害
作者:罗 隐
虎豹之为害也,则焚山,不顾野人(1)之菽粟(2);蛟(3)蜃(4)之为害也,则绝流(5),则不顾渔人之钓网(6)。其所全(7)者大,所去者小也。
顺大道而行者,救天下者也;尽规矩(9)而进(10)者,全礼义者也。权(11)济(12)天下,而君臣立,上下正,然后礼义在焉;力不能济于用,而君臣上下之不正,虽抱空器(13),奚所施设?
是以佐盟津之师,焚山绝流者也;扣马而谏,计菽粟而顾钓网者也。于戏!
【注释】
(1)野人:山野居民。
(2)菽粟:泛指庄稼。菽:豆类。粟:谷类。
(3)蛟:古称蛟龙,似蛇而有四足,能害人。
(4)蜃:蛟类动物,似蛇而大,有角。
(5)绝流:断绝水流。
(6)钩网:捕鱼的两种工具,这里代指捕鱼之事。
(7)全:保全。
(8)去:损失,牺牲。
(9)尽规矩:完全依照常规,循规蹈矩。
(10)进:前进,行事。
(11)权:指权衡利害,不为常规听拘而采取的变通办法。
(12)济:救助、治理。
(13)空器:指礼义的虚名。
【译文】
如果受到虎豹的侵犯,就顾不了山村居民的庄稼农作而放火烧山;如果遭遇蛟龙的侵袭,便顾不了河畔渔夫的钓鱼捕虾而断水绝流。这是因为所保全的利益大,而所牺牲的利益小啊!
顺着顾全大局的道理去做的,是能够拯救天下的人;仅知道完全依照常规行事的,是只能保全礼义的人。能够通权达变,拯救天下,使君臣的分际得以确立,尊卑的名位得到整饬,那么礼义自然存乎其中了;如果力量不能发挥拯救天下之大用,而君臣上下的名分不能得到整饬,那么即使是怀抱着礼义的虚名,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所以姜太公辅佐周武王伐纣,就像那放火烧山、断水绝流以顾全大局的人;而伯夷、叔齐拉着武王的马缰劝阻,就像那只知道衡量庄稼,顾及捕鱼等小小损失的人!可叹啊!
谏院题名记
作者 司马光
古者谏无官,自公卿大夫,至于工商,无不得谏者。汉兴以来,始置官。
夫以天下之政,四海(1)之众,得失利病,萃(2)于一官,使言之,其为任亦重矣。居是官者,常志(3)其大,舍其细,先其急,后其缓;专利国家,而不为身谋。彼汲汲(4)于名者,犹(5)汲汲于利也,其间(6)相去何远哉!
天禧(7)初,真宗诏置谏官六员,责其职事。庆历(8)中,钱君(9)始书其名于版(10)。光恐久而漫灭(11),嘉佑八年(12),刻着于石。后之人将历指其名而议之曰:某也忠,某也诈,某也直,某也曲。呜呼!可不愳(13)哉!
【注释】
(1)四海:指全国。古时认为中国四境皆有四海环绕。
(2)萃:聚集。
(3)志:用心,留意。
(4)汲汲:急切追求的样子。
(5)犹:如同。
(6)其间:指求名、求利两者之间。
(7)天禧:宋真宗年号。
(8)庆历:宋仁宗年号。
(9)钱君:疑为钱明逸,字子飞,杭州人,庆历四年(公元1044年)为右正言,谏院供职,六年,擢知谏院。
(10)版:木板。
(11)漫灭:湿敝朽坏。
(12)嘉佑八年:公元1063年。嘉佑:宋仁宗年号。
(13)愳:通“惧”。
【译文】
古时候没有专门设置谏诤的官,从公卿大夫到一般工商之民,没有不能进谏的。汉朝建立以来,开始设置谏官。将天下的政事,四海五湖的民众,治理国家的得失利弊,都集中于一个谏官身上,让他一一提出意见,那么他的责任也可以算够重的了。任此官者,应当牢牢记住那些大事情,舍弃那些小事;要先进谏那些急迫的问题,而后谏那些不很急迫的问题;要专为国家谋利,而不为自己打算。那些热中于追求声名的人其实与热中于追求私利之徒一样,这两种人与谏官的职责相距多远啊!?
天禧初年,真宗下诏设置谏官六员,并明确谏官的职责。庆历年间,钱君开始将谏官们的名字写在木板上。我怕因时间长了要磨灭,在嘉佑八年,将谏官名字刻在石上。后代人会逐个指着他们的名字而议论他们说:“某某人忠诚,某某人奸诈,某某人正直,某某人邪恶。”啊,这能不叫人惧怕吗?
原 道(节选)
作者:韩 愈
博爱之谓仁(1),行而宜之之谓义(2);由是而之焉之谓道(3),足乎己无待于外之谓德(4)。仁与义为定名,道与德为虚位(5)。故道有君子小人(6),而德有凶有吉(7)。老子之小仁义(8),非毁之也,其见者小也。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9)为仁,孑孑(10)为义,其小之也则宜。其所谓道(11),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其所谓德(12),德其所德,非吾所谓德也。凡吾所谓道德云者,合仁与义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谓道德云者,去仁与义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