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存在的时候,就惊慌恐惧;敌人没了,就手舞足蹈,得意忘形,解除戒备自满自足,这样更加可能招致祸害。敌人存在,能提高自己的警惕,可以免除祸患;敌人不存在,便心里懈怠,反而会招致过失。能够懂得这个道理的人,他的德行就会光大,名声就会远扬。能够预防疾病,才能长寿;自恃强壮,容易死于暴病。放纵嗜欲而不加节制的人,不是愚笨就是老糊涂。我写了这首戒诗,能够认真思考其中道理的人,就不会有灾祸。
箕子碑
作者:柳宗元
凡大人(1)之道有三:一曰正蒙(2)难,二曰法(3)授圣,三曰化(4)及民。殷有仁人曰箕子(5),实具兹(6)道,以立于世。故孔子述六经之旨,尤殷勤(7)焉。
当纣之时,大道悖乱,天威之动不能戒,圣人之言无所用,进死以并命(8),诚仁矣,无益吾祀(9),故不为;委身(10)以存祀,诚仁矣,与亡吾国,故不忍。具是二道,有行之者矣(11)。是用保其明哲,与之俯仰,晦(12)是谟范(13),辱于囚奴,昏而无邪, (14)而不息。故在易曰:“箕子之明夷(15),正蒙难也。”及天命既改,生人(16)以正。乃出大法,用为圣师,周人得以序彝伦(17)而立大典。故在书曰:“以箕子归,作洪范(18),法授圣也。”及封朝鲜,推道训俗,惟德无陋,惟人无远,用广殷祀, 夷为华,化及民也。率是大道,丛(19)于厥躬(20),天地变化,我得其正,其大人欤?
于虖!当其周时未至,殷祀未殄(21),比干已死,微子已去,向使纣恶未稔(22)而自毙,武庚(23)念乱以固存,国无其人,谁与兴理(24)?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然则先生隐忍而为此,其有志于斯乎?唐某年作庙汲郡(25),岁时致祀。嘉先生独列于易象,作是颂云:
蒙难以正,授圣以谟。宗祀用繁,夷民其苏(26)。宪宪(27)大人,显晦不渝(28)。圣人之仁,道合隆污。明哲在躬,不陋为奴。冲让居礼,不盈称孤。高而无危,卑不可踰。非死非去(29),有怀故都。时诎(30)而伸,卒为世模。易象是列,文王为徒。大明宣昭,崇祀式(31)孚(32)。古阙颂辞,继在后儒(33)。
【注释】
(1)大人:圣人。
(2)蒙:承受。
(3)法:此指治国平天下的方法。
(4)化:教化。
(5)箕子:商纣诸父。名胥余,原封于箕,故称箕子。纣无道,箕子谏,不听,乃佯狂为奴。周武王克殷,访以治国大道,作洪范。武王封之朝鲜。
(6)兹:此。
(7)殷勤:委曲致意。
(8)并命:牺牲生命。并:屏弃,这里指比干。
(9)祀:祭祀。君主有国则祭祀可存,亡国则祭祀不存。此处引申为国家的意思。
(10)委身:向人称臣,拜则委身体于地,所以称臣服于人为委身。这里指微子去殷臣周言。
(11)具是二道,有行之者矣:这两种办法,已有人做了。指比干和微子。
(12)晦:隐藏。
(13)谟范:谋略典范。
(14) :坠下。
(15)箕子之明夷:箕子的贤明,有如太阳沉入地平线下,光明只是一时受到伤害。夷:伤。
(16)人:民。唐人避太宗李世民讳,“民”改用“人”字。
(17)彝伦:伦常。彝:常。
(18)以箕子归,作洪范:见《尚书·洪范篇》序。洪范:治国的大法。洪:大。范:法。
(19)丛:集聚。
(20)厥躬:其身。厥,其。
(21)殄:尽,断绝。
(22)稔:成熟。
(23)武庚:商纣王。
(24)谁与兴理:即与谁兴理。和谁治理。理,治理。唐人避唐高宗李治讳,以“理”代“治”字。
(25)汲郡:在今河南省。
(26)苏:死而复生。
(27)宪宪:兴盛的样子。
(28)渝:改变。
(29)非死非去:死指比干,去指微子。
(30)诎:屈。
(31)式:语辞,无义。
(32)孚:诚信。
(33)后儒:后世的儒者。这里是柳宗元自称。
【译文】
圣人的作为有三项:一是守正道以承担灾难,二是将立国的大法传授给圣王,三是教化遍及百姓。殷代的仁人箕子,立身处世,确实具备了这三项作为。所以孔子谈论六经的大义时,特别推崇他。
当商纣在位时,违背了大道,上天动了威怒,他不知戒惕;圣人的言论,他不加采用。进谏而死牺牲生命,实在算是仁了,但对国家的命脉没有益处,因此箕子不愿意做;向周称臣以保存设室的祭祀,实在算是仁了,但助他人灭亡自己的国家,箕子不忍心做。这两种方式,已有比干、微子做了。因此箕子明哲保身,与商纣周旋,暂将治国的谋略典范隐藏起来,忍辱地做个囚犯,但大道虽一时昏暗,箕子却充满正气,公理虽一时倾颓,箕子却自强不息,所以《易经》说:“箕子的贤明,有如太阳沉入地平线下,光明只是一时受到伤害。”这就是守正道以承担灾难了。等到天命已变,人们处世都用正道。箕子才提出治国的大法,做圣王的老师,周人因而能够倡导伦理而建立治国的宏规。所以书经说:“武王带箕子回来,写了洪范这篇文章。”这就是将立国的大法传授给圣王了。到他分封朝鲜时,发扬大道,引导良俗,只要是合于德的不论大小都去实践,只要是人民不论远近都去教导,以增强殷的国脉,使得夷狄都受华夏文化的教化,这就是教化遍及百姓了。所有这些大道,都集于他一身,天地间奇正变化不定,而箕子能得正道,他可说是圣人了。
唉!当周的时代尚未来临,殷的祭祀尚未断绝,比干已经死亡,微子已经离去,如果那时商纣恶贯未满便自找了死路,武庚担心乱起而设法救亡图存,而国家却没有人才,那要谁来治理呢?这本是人事可能发生的状况。那么先生忍耐而如此做,是否有志于此呢?大唐某年,在汲郡为箕子立庙,按年依节祭祀。我赞赏先生独能被列入易象中,所以写了以下这篇颂:
他用正道,承担灾殃,他将大法,传授圣王。宗族祭祀,因而昌盛,夷狄百姓,因而复生。崇高兴旺,真是圣人,显达失意,都不变更。圣人用心,都合于仁,不论乱世,或是太平。聪明贤能,集于一身,即使为奴,不觉沉沦。冲和谦虚,讲求礼让,从不自满,反成君上。地位虽高,却无危机,地位卑微,却不可欺。既不轻生,也不逃亡,故国河山,念念不忘。有时隐藏,有时伸张,终究成为世人榜样。他的作为列在易象,即使文王也极崇尚。皇上圣明,表彰英灵,恭敬祭祀,以示心诚。古来尚缺,颂辞一篇,谁来续成,是我宗元。
钴鉧潭记
作者:柳宗元
钴鉧潭(1)在西山西。其始盖冉溪(2)自南奔注,抵山石,屈折东流,其颠委势峻(3),**击益暴。啮(4)其涯,故旁广而中深,毕至石乃止。流沫成轮(5),然后徐行。其清而平者且(6)十亩余,有树环焉,有泉悬(7)焉。
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游(8)也,一旦款门(9)来告曰:“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10),既芟(11)山而更居(12),愿以潭上田贸财以缓祸(13)!”予乐而如(14)其言。则崇(15)其台,延(16)其槛(17)。行(18)其泉于高者而坠之潭(19),有声澴(20)然,尤与中秋观月为宜。于以见天之高,气之迥(21)。孰(22)使予乐居夷(23)而忘故土者,非兹潭也欤?
【注释】
(1)钴鉧潭:潭名,在湖南省零陵县西。
(2)冉溪:又名染溪,柳宗元改名为愚溪。冉溪为潇水的支流。
(3)颠委势峻:上游和下游水势峻急。颠尾:首尾,指上游和下游而言。势峻:指水势峻急。
(4)啮:咬。此处指侵蚀。
(5)流沫成轮:溪流激起的泡沫,形成如车轮般的漩涡。流沫:流动的泡沫。轮:指急流遇阻形成的漩涡。
(6)且:将近。
(7)泉悬:自高处流下的泉水,如悬挂空中,故名悬泉。
(8)亟游:多次游历。亟:多次。
(9)款门:扣门,敲门。
(10)不胜官租私券之委积:不能负荷官税、私债的积累。官租:指公家的税。私券:私人借据,指债务。委积:累积。
(11)芟:除草,指开辟荒地。
(12)更居:迁居。
(13)贸财以缓祸:换取钱以解灾难。贸财:换取钱财。缓祸:缓解灾祸的意思。
(14)如:按照。
(15)崇:加高之意。这里用作动词。
(16)延:加长,这里用作动词。
(17)槛:栏杆。
(18)行:疏导。
(19)其泉于高者而坠之潭:是说位于高处的泉水,疏导它流入潭中。泉于高者,是倒装的短语,即位于高处的泉水。
(20)澴:高处小水流入低处大水所发出的声音。
(21)迥:辽远。
(22)孰:谁、哪一个。
(23)居夷:居住在蛮夷之地。古称荆、楚之地为夷区,所以称居荆、楚为居夷。
【译文】
钴鉧潭在西山的西边,它的源头是从南方奔流而来的冉溪。溪水碰到山石以后,又曲折转向东流;溪的上游和下游,流势非常湍急,经山石激**而流势更加凶猛,因为不断地侵蚀着边沿,所以使钴鉧潭四边宽广而中间很深,溪水全部流到潭边石岸才停下来。溪水激起许多泡沫,形成一个个如车轮般的漩涡,然后才慢慢地流去;清澄平静的潭面,面积有十多亩大,四周环绕着树木,岩上有泉水悬泻而下。
在钴鉧潭的岸上,有一户居住的人家,见我多次去那里游赏,一天早上便来敲门告诉我说:他由于受不了官府的租税和私人债务的压力,已经开辟荒地迁移到深山中去了,愿意将潭边的田卖给我,换取些钱财来缓解他的灾难,我很高兴地按照他的恳求买下了这块地。买下这块地以后,加高了岸上的台子,延长了旁边的栏杆,疏导高处的泉水,使它流入潭中,落入潭中的水,发出了悦耳声音。这里的景色,尤其是在中秋的夜晚,观月时最为美丽。中秋月夜在这里,可以看出天空的高阔和大气的悠远。是什么使我乐于居住在这荒远的蛮夷之地而忘记了故乡呢?不就是钴鉧潭的一弯清水吗?
蝜蝂传
作者:柳宗元
蝜蝂者,善负小虫也。行,遇物辄持取,卬(1)其首负之。背愈重,虽困剧(2)不止也。其背甚涩,物积因不散。卒踬仆(3)。不能起。人或怜之,为去其负。苟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极其力不已,至坠地死。
今世之嗜(4)取者,遇货(5)不避,以厚其室,不知为己累也,唯恐其不积;及其怠而踬也,黜弃(6)之,迁徙(7)之,亦以(8)病(9)矣。苟能起,又不艾(10),日思高其位,大其禄,而贪取滋(11)甚,以近于危坠。观前之死亡不知戒,虽其形魁然(12)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则小虫也,亦足哀夫!
【注释】
(1)卬:同“仰”。《汉书·灌夫传》:“卬视天,俯视地。”
(2)困剧:非常疲累。困:困乏、疲累。剧:剧烈,非常。
(3)踬仆:跌倒。踬:遇阻碍而颠仆。仆:跌倒地上。
(4)嗜:喜好。
(5)货:指财物。
(6)黜弃:罢官撤职。黜:贬斥。
(7)迁徒:指贬谪放逐。
(8)以:同“已”,“够”的意思。
(9)病:疲累、痛苦。
(10)艾:停止。
(11)滋:更、益。
(12)魁然:高大的样子。
【译文】
蝜蝂,是一种善于背负东西的小虫。爬行时遇到东西,就拿过来,昂起头把东西背在背上。背的东西愈来愈重,虽然它非常疲累,但还是不停地往背上放。它的背很粗糙,因此东西堆积在上面时不会散落,直到最后把它压得跌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人们有时可怜它,替它除去背上的东西;可是只要能再爬行,它又像以前那样,见到东西就拿过来背。它还喜欢往高处爬,用尽力气也不停止,直到掉到地上摔死。
现在社会上那些贪得无厌的人,遇到什么财物都强行索要,认为可以增多自己的家产,却不知道这正是自己的累赘,还唯恐积蓄得不够多呢。等到他疲累得跌倒了,被罢官撤职,被降级放逐到远方,该多么痛苦!可是一旦能爬起来,他又不停地积蓄,每天都想升高自己的官位,增加自己的俸禄,贪得逐取得更厉害,因此更接近坠毁的危险。看到前人因贪得而死亡,却不知道警戒,虽然他的形体高大魁梧,名义上叫做人,但是智慧却跟小虫蝜蝂一样,也够悲哀的了!
始得西山宴游记
作者:柳宗元
自余为戮人(1),居是州,恒惴栗(2)。其隟(3)也,则施施(4)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5)之怪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华西亭(6),望西山,始指异之。遂命仆过湘江(7),缘染溪(8),斫榛莽(9),焚茅茷,穷山之高而止。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衽席(10)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11)、洼然(12),若垤(13)、若穴,尺寸千里,攒蹙(14)累积,莫得遁隐。萦青缭白(15),外与天际(16),四望如一。然后知是山之特出,不与培 (17)为类,悠悠乎(18)与颢气(19)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至无所见,而犹不欲归。心凝形释,与万化冥合,然后知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故为之文以志。
是岁,元和四年也。
【注释】
(1)戮人:指受过刑辱的人。宗元因王叔文事而遭贬谪,所以自称为受戮辱之人。戮:有蒙受羞辱的意思。
(2)恒惴栗:心中常常恐惧不安。恒:常常。惴栗:忧惧不安的样子。
(3)隟:隙的古字,今字作“隙”,空闲的意思。
(4)施施:形容慢步而行的样子。
(5)西山:在今湖南省零陵县西,位于潇水的支流染溪的旁边,全山绵延数里,今名粮子岭。
(6)法华西亭:法华,寺院名,在零陵县城内东山。西亭,为法华寺中的一个亭子。
(7)湘江:又名湘水,为湖南省内主流,源于广西省兴安县阳海山,经湖南北流入洞庭湖。
(8)染溪:又名冉溪,柳宗元在永州时,又将它改名为愚溪。在零陵县西南面,东流入潇水。
(9)榛莽:树草丛生称榛莽。榛:丛生的树。莽:杂草。
(10)衽席:铺在卧**面的席子。
(11)岈然:凸起的样子。
(12)洼然:凹入的样子。
(13)垤:小土堆。
(14)攒蹙:事物聚集在一块的样子。
(15)萦青缭白:萦与缭均为围绕的意思。
(16)际:交,接。
(17)培 :小山。
(18)悠悠乎:遥远无尽的样子。
(19)颢气:指大气,即天地之间的大气层。
【译文】
自从我成了被贬受辱的人,居住在这个州里,经常惶恐不安。在那空闲的时候,就缓步地行走,漫无目的地游历,天天与我的同事、朋友上高山,入深林,走遍迂回曲折的溪流。凡是有幽泉怪石的地方,无论多远没有不到的;一到就拨开茅草坐下,倒出壶里的酒来尽情喝醉;醉了就互相枕着睡觉,睡着了做起梦来,心中想到哪里,梦也做到那里;醒来后即起来,起来后即回家。以为凡是这个州的山水有奇异姿态的,都为我所拥有、欣赏了,但未曾知道西山的怪异独特。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为我坐在法华寺西边的亭子上,眺望西山,才初次发现西山的奇景而感到特异。便命仆人相随,越过湘江,沿着染溪,砍去丛生的灌木,烧掉杂乱的茅草,一直到山的最高顶才停下来。攀援着树枝登上西山,随意伸开腿坐在山顶上,居高望远,几个州的土地,都好像在我的坐席之下。那高高下下的地势,有些凸起的,有些是凹下的,凸起的像蚂蚁做窝时堆的土,凹下的像蚂蚁做窝的洞穴;在高山上远望,看起来如尺寸之地,实际上相距已千里之远了;密聚堆积的种种景色,由上下视,一切景物,皆无法遁形。只见周围的青山,缭绕青山的白云,远远与天边相接,四望浑然一体。到这时候,才发现西山的特殊之处,和那些泥堆一般的小山不同。它悠远无尽,和天地之间的自然之气,融为一体,而看不到边际;悠闲自在地与天地自然交游,而不知那里是尽头。我斟满酒杯,喝得醉倒在地,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落山,苍茫的暮色,逐渐自远而近,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还不想回家。这时候,我的心神凝聚,形体消散,好像自己已溶化在万物里面了,物与我成为浑然一体了。至此境界,使我认识到过去等于没有游过,真正的游览,应该是从游西山开始的。所以写了这篇文章以记西山宴游的经过。
这年是元和四年。
石渠记
作者:柳宗元
自渴(1)西南行,不能(2)百步,得石渠。民桥其上(3),有泉幽幽然(4),其鸣乍大乍细(5)。渠之广,或咫尺(6),或倍尺(7);其长可(8)十许(9)步。其流抵大石,伏出其下。
踰(10)石而往,有石泓(11),昌蒲(12)披之,。青鲜(13)环周。
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北堕小潭。潭幅员(14)减(15)百尺,清深,多鯈鱼(16)。
又北曲行纡余(17),睨(18)若无穷,然卒(19)入于渴。其侧皆诡石(20)怪木,奇卉美箭(21),可列坐而庥(22)焉。风摇其颠,韵动崖谷(23),视之既静,其听始远。
予从州牧(24)得之,揽去翳朽(25),决疏土石(26)。既崇而焚(27),既酾而盈(28)。惜其未始有传焉者,故累记(29)其所属,遗(30)之其人,书之其阳(31),俾(32)后好事者求之,得以易(33)。
元和七年(34)正月八日,蠲(35)渠至大石,十月十九日,踰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于是始穷(36)也。
【注释】
(1)自渴:从袁家渴。渴:指袁家渴。
(2)不能:不到。
(3)民桥其上:居民在石渠上搭桥。这里桥为动词,搭桥的意思。
(4)幽幽然:深远的样子。
(5)其鸣乍大乍细:指泉水声忽大忽小。
(6)咫尺:形容距离很近,周尺八寸为咫。
(7)倍尺:尺的一倍,即两尺。
(8)可:大约。
(9)许:约略其数而言。
(10)踰:跨越。
(11)石泓:岩石峭壁间的积水澄清的叫做石泓。
(12)昌蒲:即菖蒲。草名,生于水石之间的叫石菖蒲,叶细长。
(13)鲜:即藓,草本植物。
(14)幅员:这里指范围面积的大小。广狭为幅,周围为员。原意指疆域。
(15)减:少于。
(16)鯈鱼:鱼名。鯈亦作条,又名白餐条。
(17)曲行纡余:曲折而行。
(18)睨:斜视。此处则为观望之意。
(19)卒:终于。
(20)诡石:奇异的岩石。
(21)奇卉美箭:奇异的花草,秀美的箭竹。卉:草的总称。箭:箭竹。箭竹为竹的一种,高不超过一丈,节节相间三尺,坚劲可以制箭。
(22)庥:同“休”。
(23)韵动崖谷:应和的声响震动山崖下的深谷。
(24)州牧:一州的最高长官,应指永州刺史。
(25)揽去翳朽:除去隐蔽腐朽的草木。翳:隐蔽的意思。
(26)决疏土石:疏通土石的障碍,使水流畅通。决:开通。疏:排除障碍使通畅。
(27)既崇而焚:已经堆高之后,就把它焚烧掉。
(28)既酾而盈:已经疏通了,渠水就满盈起来。酾:疏通。
(29)累记:再记。
(30)遗:传。
(31)阳:山南水北为阳。
(32)俾:使。
(33)易:方便。
(34)元和七年:元和为唐宪宗年号,七年为公元821年。
(35)蠲:清除。
(36)穷:穷尽。
【译文】
从袁家渴往西南走,不到一百步,就发现了石渠。居民在石渠上搭了一座桥,有一股泉水深远悠长,泉水的声音忽大忽小。石渠的广度,窄的仅仅咫尺,宽的也不过两尺;它的长度,大约十步左右。石渠流到大石以后,从大石的下面再流出来。
过了大石再往前,有一个石泓,上面盖满菖蒲,青色的苔藓,长满了四周。
再转向西走,从旁边的岩石下面,再往北流入一个小潭,潭的面积不到一百尺,水清澄而深,潭里有许多鯈鱼。
又向北曲折而行,道路更加纡曲,看起来好像无穷无尽,但终于进入袁家渴。它的旁边都是奇异的岩石和奇特的怪木,奇花异草和秀美的箭竹更是吸引人,可以依次坐下来休息。风在树木顶上吹动,优美的应和声音震动悬崖下的深谷;看起来好像安静下来了,但仔细一听,它的声音才远远而去。
我从州牧那里得知石渠,清除掉隐蔽腐朽的草木,挖开土石,扫通障碍。铲除下来的草木已经堆得很高,就用火把它烧掉,土石和障碍已经疏浚了,渠水就满盈起来。因为惋惜它还没有人为它作记,所以再记石渠所属的种种,把它公诸于世,传给人们,书写在石渠的明显处使后世爱好山水的风雅之士,借此便于寻幽探胜。
元和七年正月八日,疏浚石渠的渠水到大石,十月十九日,越过大石,发现了石泓,然后向西又发现了小潭,石渠的美景,到这便饱览无余了。
与微之书
作者:白居易
四月十日夜(1),乐天白:微之!微之!不见足下面,已三年矣(2);不得足下书,欲二年(3)矣。人生几何,离阔(4)如此!况以胶漆之心(5),置于胡越之身(6),进不得相合(7),退不能相忘,牵挛乖隔,各欲白首(8)。微之!微之!如何如何!天实为之,谓之奈何!
仆初到浔阳时,有熊万登来,得足下前年病甚时一札,上报疾状,次序病心,终论平生交分(9)。且云:“危慑之际,不暇及他,惟收数帙文章(10),封题其上曰:‘他日适逢白二十二郎,便请以代书。’”悲哉!微之于我也,其若是乎!又睹所寄闻仆左降诗云:“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起坐,阴风吹面入寒窗。”此句他人尚不可闻,况仆心哉!至今每吟,犹恻恻耳。且置是事,略序近怀(11)。
仆自到九江,已涉三载(12),形骸且健,方寸甚安(13),下至家人,幸皆无恙。长兄去夏自徐州至,又有诸院孤小弟妹六七人提挈同来(14)。顷所牵念者,今悉置在目前,得同寒暖饥饱,此一泰也(15)。江州风候稍凉,地少瘴疠(16),乃至地虺蚊蚋(17),虽有,甚稀。湓鱼颇肥,江酒极美(18);其余食物,多类北地。仆门内之口(19)虽不少,司马之俸虽不多,量入俭用,亦可自给。身衣口食,且免求人,此二泰也。仆去年秋,始游庐山,到东西二林间香炉峰下(20),见云水泉石,胜绝第一,爱不能舍,因置草堂。前有乔松十数株,修竹千余竿;青箩为墙垣,白石为桥道;流水周于舍下,飞泉落于檐间;红榴白莲,罗生池砌(21)。大抵若是,不能弹记。每一独往,动弥旬日(22)。平生所好者尽在其中,不惟忘归,可以终老,此三泰也。计足下久不得仆书,必加忧望;今故录三泰,以先奉报,其余事况,条写如后云云。
微之!微之!作此书夜,正在草堂中山窗下,信手把华,随意乱书;封题之时,不觉欲曙,举头但见山僧一两人,或坐或睡;又闻山猿谷鸟,哀鸣啾啾(23)。平生故人,去我万里,瞥然尘念,此际踅生(24)。余习所牵(25),便成三韵云:“忆昔封书与君夜,金銮殿后欲明天;今夜封书在何处,庐山庵里晚灯前。笼鸟槛猿俱未死,人间相见是何年?”微之!微之!此夕我心,君知之乎?乐天顿首。(26)
【注释】
(1)四月十日:元和十二年四月十日。
(2)已三年矣:元和十年三月二十五日,元稹出为通州司马,至元和十二年四月十日适为第三年。
(3)欲二年:将要到二年。
(4)人生几何:曹操《短歌行》:“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离阔:远别,久别无书信。阔:远。
(5)胶漆之心:亲密的感情。胶漆:如胶似漆那样亲密坚固。
(6)胡越之身:远隔的身体。胡越:胡在北,越在南,以比喻相距遥远。
(7)进不得相合:《战国策·赵策》:“夫胶漆至黏也,而不能合远;鸿毛至轻,而不能自举。”
(8)牵挛:心互相牵系。欲白首:快老了。
(9)浔阳:郡名,江西省九江县,附近有浔阳江。熊万登:锺陵人,有诗名,登进土第,元和中任西川从事。与白居易、刘禹锡相善,写了不少赠答的作品,也在湘中任事数年。一札:一封信。病心:病中的感受。交分:交谊情分。
(10)危慑:病情沉重。危:指病到危急。数帙文章:几包文稿。
(11)左降诗:左迁诗。左降是贬官。幢幢:摇曳不定的样子。九江:隋改浔阳郡为九江郡,江西省九江县。白居易谪九江在元和十年,任江州司马。阁风:幽风,阴风。不可闻:不忍听。恻恻:悲痛的样子。且置是事:暂且放下这件事不谈。
(12)已涉三载:白居易元和十年到江州,至十二年为第三年,故称“涉三载”,涉:经历。
(13)形骸:身体。方寸:心。
(14)长兄:白幼安。徐州:州名,包括今江苏省旧徐州府、邳县、山东省旧兖州府、安徽省宿县、泗县等地。诸院:同一大家族的各支。院:以墙包围的宅第。提挈:携带。
(15)顷所牵念者,今悉置在目前:最近心中所挂念的亲人,现在都安置在一起。泰:安。
(16)风候:气候。瘴疠:因接触到瘴气而生的热病。
(17)地虺蚊蚋:地:蛇的俗字;虺:毒蛇。蚊:啮人飞虫。蚋:毒虫。
(18)湓鱼颇肥:湓江出产的鱼很肥美。江酒极美:江州的酒很甘美。
(19)门内之口:家里的人口。
(20)庐山:山名。在江西省星子县西北,九江县南。东西二林:东林寺、西林寺,作者有东林寺白莲及春游西林寺诗。香炉峰:在江西省九江县西南,庐山之北,奇峰突起,状似香炉。
(21)置草堂:购置建筑草堂,草堂遗址,在东林寺附近。乔松:高松。修竹:长竹。池砌:池上石堤。
(22)弹:尽。动弥:辄满。
(23)啾啾:鸟鸣声。
(24)瞥然尘念:短暂的俗念。尘念:世俗的思虑,思念世俗的心,尘心。踅生:突生。集韵:“踅,疾进也。”
(25)余习:没有改掉的习惯,尚留存的习惯。这里指作诗。牵:牵引、引导。
(26)三韵:即山中与元九书因题书后诗,诗是三联六句,七言,押“天”、“前”、“年”三韵的小律,元稹有《酬乐天书》后三韵诗。欲明天:天快亮时。庵:即草堂。笼鸟:笼中的鸟。槛猿:槛中的猿。比喻自己和元稹。顿首:是结尾敬语。
【译文】
四月十日晚上,乐天启:
微之!微之!不和你见面已经三年了;没收到你的信,也快两年了。人生有几何?离别这么久!何况我们情感相投,就像胶漆那般密切,形体分离,犹如胡越相隔那么远,既不能相处,又不能互相忘怀,挂念却乖离隔绝,你我都快老了。微之!微之!怎么办?怎么办?是上天作弄人,你说要怎么办呢?
我初到浔阳的时候,有一位熊万登来,捎来一封你前年病重时候的信,信的上一部分报告你的病状,中间部分叙述病中的心情,结尾的部份叙论你我平常的交谊情分。而且说:“病危的时候,来不及说别的,只收拾几包文稿,封题上面云:‘他日送到白二十二郎的地方,就请他代书。’”多么悲痛!您对我的感情,竟然这样深厚。又看到你所寄的听到我降官时写的诗,说:“残余的灯火已经没有火焰了,只见灯影摇晃着,在这一晚,听到你降官,调任九江;我在病中,已濒临死亡,听了这消息,惊讶地坐起来,一阵阴风由寒窗钻入,刮过我的脸庞。”这样的诗句,他人听了,尚且受不了,何况是这时这地,我的心情呢!至今,每当我吟诵时,仍伤感不能自已。现在暂且搁置这件事,稍稍谈谈最近的感受:
自从我来九江,已过了三年,身体尚健好,心情也平静,就是家人,也都平安。我的大哥去年夏天从徐州到来,还有族中孤小弟妹六七人携带同来。最近我心中所挂念的人,现在都相处在一起,寒暖饥饱,大家生活在一起,这是一件安泰的事;江州这地方,气候较凉爽,地方比较少热病,以至于蛇虺蚊蝇,虽然有,但非常少。湓江的鱼非常肥美,江州的酒非常甘醇,其它的食物,大多和北地相似。我家中人口虽然不少,司马的薪水虽然不多,计量收入,节省费用,也可以自给自足。身上穿的衣服,嘴巴吃的东西,尚可不用求助于人,这是第二件安泰的事;我去年秋天,开始游览庐山,到东西两片森林中间的香炉峰下,发现云霞流水,山泉溪石,风景优美,堪称第一,心中喜爱,不忍离开,所以建置了一座草堂。草堂前长有高大的松树十几棵,长竹一千多枝,青萝围绕,成了墙垣,用白石铺设桥梁的道路;流水环绕在房屋四周,屋檐前,飞泉堕落,像从天降下来的;红色的榴树,白色的莲花,罗列整齐地生长在池砌里面;大概是这样的情况,不能详细记述。每次一个人前往,常常住满十天才回。生平所喜爱的全在这些山水中,不只快乐得忘去回家,而且可以在这里隐居到老,这是第三件安泰的事。料想你太久没有得到我的信,必然更加忧心盼望,现在特地记述“三泰”,先向你报告,其它的事,分条记述如后。
微之!微之!写这封信的夜里,我就坐在草堂中山窗边,随手拿起笔来,随意乱写。封题的时候,不知不觉天已快要亮了,抬起头来,只看到山僧一两个人,有的坐着,有的睡着;又可以听到山猿谷鸟,啾啾地鸣叫着,声音哀伤,平生的老朋友你,离我万里远,这时短暂的尘念,突然涌现心头。由于写诗的习惯牵引,诗瘾又起,就写三韵,说:“回忆从前和你一起封上奏书的夜间,那时金銮殿后,天空已经快明亮了;今夜我在什么地方封上这封信呢?那是庐山草堂的夜灯前;你我像笼中鸟像槛里猿,都还健在,要想在活着的时候见面,那是哪一年?”微之!微之!今晚我的心情,你知道吗?乐天顿首。
庐山草堂记
作者:白居易
匡庐奇秀,甲天下山。山北峰曰香炉峰,峰北寺曰遗爱寺,介(1)峰寺间,其境胜绝,又甲庐山。元和十一年秋,太原人白乐天见而爱之,若远行客过故乡,恋恋不能去;因面峰腋(2)寺,作为草堂。
明年春,草堂成。三间两柱,二室四牖(3),广袤丰杀(4),一称(5)心力。洞北户(6),来阴风,防徂暑(7)也。敞(8)南甍(9),纳阳日,虞祁寒也(10)。木,斫(11)而已,不加丹(12)。墙,圬而已,不加白(13)。 (14)阶用石,幂(15)窗用纸;竹帘 帏(16),率称是焉。堂中设木榻(17)四,素屏(18)二,漆琴一张,儒道佛书各两三卷。
乐天既来为主,仰观山,俯听泉,傍睨竹树云石,自辰及酉(19),应接不暇。俄而物诱(20)气随(21),外适(22)内和(23)。一宿体宁,再宿心恬,三宿后颓然(24)嗒然(25),不知其然而然。自问其故。答曰:是居也,前有平地,轮广(26)十丈;中有平台,半平地;台南有方池,倍平台。环池多山竹、野卉;池中生白莲、白鱼。又南抵石涧。夹涧有古松、老杉,大仅十人围(27),高不知几百尺,修柯(28)戛(29)云,低枝拂潭,如幢(30)竖,如盖(31)张,如龙蛇走。松下多灌丛、萝蔫(32)叶蔓,骈织承翳(33),日月光不到地。盛夏风气,如八九月时。下铺白石,为出入道。堂北五步,据层崖、积石,嵌空(34)垤块(35),杂木异草,盖覆其上,缘阴蒙蒙,朱实(36)离离,不识其名,四时一色。又有飞泉,植茗就以烹惮(37),好事者见,可以永日。堂东有瀑布,水悬三尺,泻阶隅,落石渠,昏晓如练(38)色,夜中如璟佩(39)琴筑(40)声。堂西倚北崖右趾,以剖竹架空,引崖上泉,脉分(41)线悬(42),自檐注砌,累累如贯珠,霏微如雨露,滴沥飘洒,随风远去。其四旁耳目杖屦(43)可及者,春有锦绣谷(44)花,夏有石门涧(45)云,秋有虎溪(46)月,冬有炉峰雪。阴晴显晦,昏旦含吐,千变万状,不可殚纪,覼缕(47)而言,故云甲庐山者。噫!凡人丰一屋、华一 (48),而起居其间,尚不免有骄矜之态,今我为是物主,物至致知(49),各以类至,又安得不外适内和,体宁心恬哉?昔永、远、宗、雷(50)辈十八人,同入此山,老死不返;去我千载,我知其心,以是哉!
矧(51)予自思,从幼迨老,若白屋(52),若朱门(53),凡所止虽一日二日,辄覆篑(54)土为台,聚拳石为山,环斗水为池,其喜山水病癣如此。一旦蹇剥(55),来佐江郡,郡守以优容抚我,庐山以灵胜待我,是天与我时,地与我所,卒获所好,又何求焉?尚以冗员(56)所羁,余累未尽;或往或来,未遑(57)宁处。待予异时弟妹婚嫁毕,司马岁秩满(58),出处行止(59),得以自遂,则必左手引妻子,右手抱琴书,终老于斯,以成就我平生之志。清泉白石,实闻此言(60)!
时三月二十七日,始居新堂。四月九日,与河南元集虚、范阳(61)张允中、南阳(62)张深之,东西二林(63)长老凑、朗、满、晦、坚等二十有二人具斋(64),施茶果以落之(65)。因为草堂记。
【注释】
(1)介:处在两者之间。
(2)腋:依傍。原指肩臂交接的下部,这里作动词用。
(3)牖:窗户。
(4)广袤丰杀:指面积大小。广:东西距离的长度。袤:南北距离的长度,丰杀:增减。
(5)称:符合。
(6)户:单扇门。
(7)徂暑:盛暑。
(8)敞:高张。
(9)甍:屋檐。
(10)虞祁寒:防备大寒。
(11)斫:砍,削。
(12)加丹:指涂上红漆。
(13)加白:指粉刷,涂上白垩。
(14)碱:原指台阶,这里作动词用,通“砌”。
(15)幂:覆,栏的意思。
(16) 帏:麻布帐子。
(17)榻:窄长而矮的床。
(18)素屏:不加彩绘的屏风。
(19)自辰及酉:从早到晚。我国古时以十二地支记时,辰,是上午七时至九时。酉,是下午五时至七时。
(20)物诱:景物引诱。
(21)气随:精神跟着去。
(22)外适:指身体舒适。
(23)内和:指精神和畅。
(24)颓然:没有任何欲望的样子。
(25)嗒然:物我两忘的样子。
(26)轮广:同“方圆”,指面积而言。东西为广,南北为轮,两者都是度量名。
(27)围:指人两手合握。
(28)修柯:长枝。
(29)戛:轻摩,碰击。
(30)幢:旌旗一类的东西。
(31)盖:伞。
(32)萝蔫:爬蔓类的寄生植物。萝,即女萝,又名松萝。蔫,茎稍呈蔓性的小灌木。
(33)承翳:蒙盖,遮蔽。
(34)嵌空:玲珑透空。
(35)垤块:指山石像蚁丘一样突起。垤:蚁穴外的小土堆。
(36)朱实:红色的果实。
(37)惮:炊。
(38)练:生丝煮熟后织成的白色绸子,俗称白绢。
(39)璟佩:妇女佩戴的玉饰,行走时会发出声音。
(40)筑:古代的的一种弦乐器,有弦十三根,用竹尺打击发音。
(41)脉分:血脉分支。指在空中架接的竹槽。
(42)线悬:细线悬空。形容自竹槽中下注的泉水。
(43)杖屦:指步行。杖:拐杖。屦:麻鞋。
(44)锦绣谷:庐山锦绣峰下的山谷名。
(45)石门涧:庐山马耳峰下有大石,高数丈,中空,俗称石门,门前有涧,叫石门涧。
(46)虎溪:溪名,在庐山东林寺前,相传慧远讲道时,有虎来听,故曰虎溪。
(47)覼缕:按次序详细叙述。
(48) :竹席。
(49)致知:启发智慧。
(50)永、远、宗、雷:指慧永、慧远、宗炳、雷次宗,四人都是白莲社的成员。按东晋时,高僧慧远在庐山建东林寺,其兄慧永亦建西林寺,集僧徒佛驮耶舍、佛驮跋陀、慧持、道生;居土宗炳、雷次宗等共十八人,同修净土,结社莲池旁,称为白莲社。(51)矧:何况。
(52)白屋:贫贱者所住的没有雕饰的房屋。
(53)朱门:红漆大门,代表富贵人家的住宅。
(54)篑:盛土的竹器。
(55)蹇剥:《易经》里的两个卦名,主时运不济;这里是指作者的贬官,遭遇挫折。
(56)冗员:闲散的官员。这里指江州司马的职务;司马为刺史的辅佐,权轻事少,故称“冗员”。
(57)未遑:不暇。
(58)岁秩满:指做官的年限够了。
(59)出处行止:指出外做官或赋闲在家。
(60)实闻此言:为我作证的意思。这是发誓的话。
(61)范阳:今北京大兴县。
(62)南阳:今河南邓县。
(63)东西二林:指东林寺和西林寺。
(64)具斋:准备素斋。
(65)落之:意为“庆祝草堂落成”。落:落成,完工。
【译文】
庐山的雄奇秀丽,在全国的山中号称第一。山北面的峰叫香炉峰;峰北面的寺叫遗爱寺;在峰和寺中间的那一段,风景真是优美极了,又在庐山中数第一。元和十一年秋天,太原人白乐天一看见便喜欢它,犹如远行出外作客的人经过自己家乡一样,不舍得离开;于是便面对山峰傍着佛寺,建了一座草堂。
第二年春天,草堂盖好了。共隔成三间,两根栋柱,左右两个房,四个窗户;面积大小,完全符合自己的心意和能力。开了一扇北门,为的是可以吹进阴凉的北风,防备盛夏的暑气;高张南边的屋檐,为的是可以射进太阳光,提防隆冬的严寒。木料,只略加以砍削,并没有涂上红漆。墙壁,只稍微用泥涂敷,也没粉刷洁白。砌阶用石块,糊窗用纸张;其它如竹帘子、麻布帐,也都和这差不多。厅堂里面摆了四个休息用的木床,两块不加彩绘的屏风,一张上了漆的古琴,还有儒道佛三家的书籍,各两三卷。
乐天既然来到这里做了主人,抬头看看山,低头听听泉,四周瞧见的尽是竹、树、云、石,从早到晚,忙着看也看不完。一会儿总是被景物引诱,精神跟着走,外在感到舒适,内在随着和畅。住了一夜,身体宁贴,再住一夜,心地安恬,到第三夜以后,简直是心无所羡,物我两忘,连自己都莫名其妙,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我曾问自己,这到底是什么缘故?答复是:这座草堂呀!前面有块平地,面积十方丈;中间有座平台,面积占平地的一半;平台的南方有个正方形的池子,面积大平台一倍。围绕池子的多半是山竹、野花;池子里面生着白莲花、白鱼。再往南,就到达石涧。涧的两边长着古松和老杉树,几乎有十个人围抱那么粗,不知道有几百尺高,长枝轻摩云霄,低枝下拂潭水,像竖起来的旗,似张开来的伞,有如龙蛇飞走一般。松树下面长着许多灌木和藤萝,茎叶像编织物般互相交结者,遮蔽了日月,使光线透不到地面。纵然是夏季炎热的气候,也像八九月的时候一样。下面铺着白石子,作为出入的通道。草堂的北面五步远,便紧靠着重重的山崖、累累的石块,有的玲珑透空,有的像蚁丘一样地突起,还有杂树奇草,覆盖在上面,绿色的阴影十分茂密,红色的果实纷披四垂,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一年四季颜色都不改变。又有喷涌的泉水,把本山出品的茶叶,就着这泉水烹煮,有闲情逸致的人见了,尽可在这里消磨上一整天。草堂的东边有瀑布,水悬着有三尺高,泻落阶旁,流入石沟,黄昏或破晓时分,看着就像一疋白绢,夜深之际,更发出像璟佩琴筑的声音。草堂的西边靠北面山崖的右侧山脚,把剖开的竹筒悬空架着,接引崖上的泉水,如同血脉分支,又像细线悬挂,从屋檐流到阶下,水滴连缀像串着珍珠,水气迷蒙像雨露蒸腾,滴答而飘**着,随着微风吹拂而远去。草堂四周耳闻目见或足迹可到的地方,春天有锦绣谷的花,夏天有石门涧的云,秋天有虎溪的月,冬天有香炉峰的雪。随着天气阴晴而明暗有致,依照时辰的早晚而吞吐各异,千种变化,万般形状,没法子全记下来,按次序详细地叙述,所以这景致在庐山中是数第一的。唉!一般人有幢漂亮房子,有张华丽床席,在那里生活起居,犹免不了会流露出骄傲的神色,如今我做了这座草堂的主人,景物呈现在我面前,启发我的智慧,并且物以类聚,焕发各种异彩,又哪能不外在舒适而内在和乐,身体宁贴而心地安恬呢?从前慧永、慧远、宗炳、雷次宗等十八人,同进这山,大家都宁愿在这里老死也不肯回去;他们虽然离我有千百年,我却了解他们的心理,大概因为这样的缘故吧!
况且我自己回忆一下,从小到老,无论住的是普通家屋,或是华丽住宅,纵使只住一两天,也都喜欢倒些土堆个台,聚些石做个山,引点水汇成池,那喜爱山水的毛病癖好到这种程度。一朝被贬,来江州帮忙工作,刺史用优厚宽容的态度礼遇我,庐山以美好灵秀的景物招待我,这是上天赐我时机,大地给我好处所,终于满足了我的癖好,还要求什么呢?只是仍不免为一个闲散职位所羁绊,残余的累赘还没卸尽;时而去,时而来,无暇安心住下。等到我将来,弟妹都婚嫁完毕,做司马的年限也够了,那时出仕退隐,都能够自由,我一定要左手牵着妻子,右手抱着琴、书,在这里终老,以完成我平生的志愿。清澈的山泉和洁白的石头,都听到了我的誓言,可以为我作证。
三月二十七日这一天,我正式搬进新建的草堂居住。四月九日,和河南的元集虚、范阳的张允中、南阳的张深之,以及东林寺、西林寺的长老,凑、朗、满、晦、坚等一共二十二个人,准备素斋,摆设茶果,来庆祝草堂落成。所以写了这篇《草堂记》。
荔枝图序
作者:白居易
荔枝生巴峡间(1),树形团团(2)如帷盖(3)。叶如桂(4),冬青(5);华(6)如橘(7),春荣(8);实(9)如丹(10),夏熟;朵(11)如葡萄;核如枇杷;壳如红缯(12);膜(13)如紫绡(14);瓤肉(15)莹白(16)如冰雪;浆液甘酸如醴(17)酪(18)。大略如彼,其实过之。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
元和(19)十五年夏,南宾守(20)乐天,命(21)工吏(22)图(23)而书(24)之,盖为不识(25)者与识而不及(26)一二三日者云。
【注释】
(1)巴峡间:巴江、三峡之间,即今四川东部和湖北西部一带。
(2)团团:圆圆的。
(3)帷盖:周围垂有帷帐的伞盖。
(4)桂:一名木樨,其树为常绿小乔木,叶为椭圆形,与荔枝叶相似。
(5)青:绿。
(6)华:同“花”。
(7)橘:常绿乔木,其花五办,色瓣,和荔枝花相像。
(8)荣:开花。
(9)实:果实。
(10)丹:丹砂,即朱砂。这里指丹砂的颜色。
(11)朵:指果串。
(12)缯:丝织品的总称。
(13)膜:包在果肉表面的薄皮。
(14)绡:生丝织物。
(15)瓤肉:果肉。瓤:瓜果里面柔软的部分。
(16)莹白:光亮洁白。
(17)醴:甜酒。
(18)酪:奶酪。
(19)元和:唐宪宗年号。
(20)南宾守:即忠州刺史。白居易于元和十四年春至十五年冬,曾在忠州任刺史。南宾:即忠州(今四川省忠县),唐天宝初曾名南宾郡。守:郡太守。这里是沿用旧称,实指州刺史。
(21)命:命令,叫。
(22)工吏:在官府当差的工匠,这里指画工。
(23)图:画,作动词用。
(24)书:写。
(25)不识:没有见识过,没有看过。
(26)不及:赶不上。
【译文】
荔枝生长在巴江、三峡之间,树的形状圆圆的,像四周垂着帷帐的伞盖一样。它的叶子像桂树,冬天还是绿的;花像桥树,到了春天才开花;果实颜色像朱砂,在夏天成熟;果串像葡萄;果核似枇杷;外壳像红缎子;内膜似紫绸子;果肉晶莹洁白有如冰雪;汁液酸甜有如奶酪甜酒一般。我只能大致做那样的形容,其实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采摘,离开它生长的树枝,只消一天颜色就变了,两天香气也变了,三天味道也变了,四五天以后,颜色、香气、味道全都走样了。
元和十五年夏天,忠州刺史白乐天,叫画工画了一幅荔枝图,并且亲自写了这篇序,主要是想为没看过荔枝,或者是看的却不是在刚摘下两三天之内看见的人做个介绍啊!
送徐无党南归序
作者:欧阳修
草木、鸟兽之为物,众人之为人,其为生虽异,而为死则同,一(1)归于腐坏澌尽泯灭(2)而已。而众人之中,有圣贤者,固亦生且死于其间,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虽死而不朽,逾远而弥存(3)也。其所以为圣贤者,修之于身,施之于事,见之于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4)而存也。修于身者,无所不获(5);施于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见于言者,则又有能有不能也。施于事矣,不见于言可也。自诗、书、史记(6)所传,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修于身矣,而不施于事,不见于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语者矣(7)。若颜回(8)者,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其苇居,则默然终日如愚人。然自当时茸弟子皆推尊之,以为不敢望而及(9)。而后世更(10)百千岁,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于事,况于言乎?
子读班固艺文志(11)、唐四库书目(12)。见其所列,自三代秦汉以来,著书之士,多者至百余篇,少者犹三、四十篇,其人不可胜数;而散亡磨灭,百不一、二存焉。予窃(13)悲其人,文章丽矣,言语工(14)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15),鸟兽好音(16)之过耳也。方其用心舆力之劳,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17)?而忽焉以死者,虽有迟有速,而卒与三者(18)同归于泯灭。夫言之不可恃也盖如此。今之笔者,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
东阳(19)徐生,少从子学为文章,稍稍见称于人。既去,而与群士试于礼部(20),得高第(21),由定知名。其文辞日进,如水涌(22)而山出。予欲摧(23)其盛气而勉其思也,故于其归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亦因以自警焉。
【注释】
(1)一:都。
(2)澌:尽。泯灭:消尽。
(3)逾远而弥存:随着时间的日益久远,更加有保存价值。逾,更加。弥:更加。
(4)修之于身……所以能不朽:修之于身,指的是立德,施之于事是立功,见之于言是立言。见,表现。
(5)无所不获:一定有收获。
(6)诗、书、史记:诗指的是《诗经》,书指的是《尚书》,史记指的是司马迁的《史记》。
(7)孔子弟子……言语者矣:孔门四种言语代表者:宰我、子贡、冉有、子路。
(8)颜回:春秋鲁人。字子渊,列孔门德行科代表之首。
(9)不敌望而及:比不上,望尘莫及。
(10)更:过。
(11)班固艺文志:班固,字孟坚,东汉扶风安陵人。生于建武八年(公元32年),死于永元四年(公元92年),继承父亲班彪作《汉书》。其中,《艺文志》是我国现存最早的分类图书目录。
(12)唐四库书目:即开元四库书目,四十卷,不题撰人,见《崇文总目》、《通志·艺文略》著录。
(13)窃:私自。
(14)工:精巧。
(15)草木荣华之飘风:草木茂盛而开花,从眼前闪过。飘风本是旋风,在这里引申为花朵随风飘迭。
(16)好音:美好的声音。
(17)汲汲营营:汲汲:急迫追求。营营:营求名利。
(18)三者:指草木、鸟兽、众人。
(19)东阳:即浙江永康县。在宋代,隶属两浙婺州东阳郡。
(20)礼部:旧时官制六部之一,相当于现在的教育部。
(21)高第:名次高。
(22)涌:水往上冒。
(23)摧:挫折。
【译文】
草木是植物,鸟兽是动物,平凡的大众称之为人,虽然活着的时候生命形态不同,死后却是一样的,全部都腐烂消灭了。但是德智兼备的圣贤,虽然他们的肉体生命和草木、鸟兽、众人一样会死亡,但是精神却不朽,万古流芳。他们之所以成为圣贤的原因,是由于修身而立德,或从事政治而立功,或表现言辞而立言,有这三种,而永垂不朽。以道德修身的人,一定有益处;从事政治的人,有的成功,有的失败;表现言语文章的,有的人擅长,有的人拙劣;能够立功,不会立言,是可以的。在《诗经》、《尚书》、《史记》上所记载的立功的伟人,他们不一定善于立言;只能立德,而不会立功、立言,这也是可以的。孔子的学生当中,有的能立功,有的能立言,然而像颜渊却是立德的象征。他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不但弯曲手臂当做枕头,并且曾饿着肚子睡觉;和同学在一起时,终日都不讲话,好像笨人。然而孔子所有的学生极为推崇尊敬他,认为他是望尘莫及的;即使千百年后,也没有人比得上他。可见立德的圣贤,所以能永垂不朽,不是靠立功,更不是靠立言。
我读班固的《艺文志》、唐代的《四库书目》,书上记载的书籍,包括了夏、商、秦、汉以来的书,作家多得无法计算,有的作家的作品多到一百多篇,少的也有三四十篇,可是文章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散失亡佚,已经保留不到原来的百分之一二。我内心里替这些作家难过,虽然他们的文章华丽,措辞精巧,终究是像盛开的花朵随风飘逝,像鸟兽鸣叫的美好声音,从耳旁掠过。这些作家努力经营自己的文章,以至心力交瘁和一般人热衷追求名利所付出的心血是一样的。然而作家终究会死,虽然死的速度有快有慢,终究是和草木、鸟兽、平凡众人一样归于尘土,可见立言是不能倚靠的。如今的学者,没有不羡慕圣贤的三不朽,却忽略了立言是建筑在立功和立德的基础上,只是想尽一生的精力在文字方面下功夫,实在可悲啊!
东阳郡的徐无党,从少年时代就跟着我学做文章,渐渐有所成就,被人称赞。后来离去,和许多读书人一起到礼部参加会试,名列前茅,从此更加有名。他的文章渐有进步,文思泉涌,挥笔立就,我想挫挫他的锐气,同时勉励他继续努力,因此在他要回乡的时候,写了这篇文章送给他。我也是个喜欢写文章的人,也借着这篇文章来警惕自己。
五代史伶官传序
作者:欧阳修
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矣。
世言晋王之将终(1)也,以三矢(2)赐庄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与尔三矢,尔其无忘乃父之志!”庄宗受而藏之于庙。其后用兵,则遣从事以一少牢告庙(3),请其矢,盛(4)以绵囊,负而前驱,及凯旋而纳(5)之。
方其系燕父子以组,函梁君臣之首(6),入于太庙,还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仇雠已灭,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未见贼而士卒离散,君臣相顾,不知所归;至于誓天断发,泣下沾襟,何其衰也!岂得之难而失之易欤?抑本其成败之迹,而皆自于人欤?《书》曰:“满招损,谦受益。(7)” 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8),自然之理也。
故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夫祸患常积于忽微(9),而智勇多困于所溺(10),岂独伶人也哉!作《伶官传》。
【注释】
将终:将死亡。
三矢:三枝箭。
少牢:猪羊。遣:派遣。
盛:装。
纳:收进。
函梁君臣之首:用小木匣装着梁国君臣的头。
满招损,谦受益:自满会招来损害,谦虚能得到益处。
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忧劳可以使国家兴盛,安乐可以使自身灭亡。
忽微:极小。
(10)溺:沉溺。
【译文】
唉!盛衰的道理,虽说是天命决定的,难道说不是人事造成的吗?研究庄宗之所以取得天下并失去天下的原因,就可以明白了。
世上流行说晋王临死时,把三枝箭赐给了庄宗,还告诉他:“我与梁国是仇敌,燕王是我推立的,我与契丹是兄弟,可后来他们都背叛了我而投奔了梁国。这是我留下的遗恨。我现在留给你三枝箭,你一定要牢记为你父亲报仇。”庄宗接过了箭并把箭收藏在祖庙。庄宗以后凡是出兵打仗,一定会派官员用牲畜去祭祖,恭敬地从祖庙里取出箭,装在讲究的丝织口袋里,派人背着冲锋在前,胜利归来时就把箭收进宗庙。
当他用绳子擒拿住燕王父子、用小木盒装着梁王的头走进祖庙时,就把箭放到晋王的灵座前,跟他讲述报仇的志向已经完成,他的那种骄傲的气魄多么威风啊!而到了消灭所有的敌人,天下太平时,一个人在夜里发难,作乱的人纷纷群起而响应,他匆忙慌乱出兵东进,还没见到乱贼,自己的部下就纷纷逃散,大家彼此对望,不知如何是好;到了割下自己的头发对天发誓,抱头痛哭,眼泪打湿衣襟,多么悲凉啊!是因为取得天下难,而失去天下容易才这样的吗?还是无论成功失败,都是人为的呢?《尚书》上说:“自满会招来损失,谦虚能得到进步。”自己劳碌可以使国家兴盛,安乐可却能让自身灭亡,这是自然的道理。
所以兴盛之时,天下豪杰,没有竞争对手;到了衰落的时候,几十个乐官就能致他于死地,一切都失去了,被天下人耻笑。祸患常常是由于很微小的错误积累而成的,即使你有聪明才智也勇敢有加,却也玩物丧志,过多沉湎其中放弃了努力,这样的结果难道仅仅是溺爱伶人才有的坏结果吗?于是就写了《伶官传》。
丰乐亭记
作者:欧阳修
修既治滁之明年(1)夏始饮滁水而甘,问诸滁人,得于州南百步之近。其上则丰山耸然而特立;下则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2)。俯仰左右,顾而乐之。于是疏泉凿石(3),辟地以为亭,而与滁人往游其间。
滁于五代干戈之际(4),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尝以周师破李景兵十五万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晖、姚凤于滁东门之外(5),遂以平滁。修尝考其山川,按其图记,升高以望清流之关(6),欲求晖、凤就擒之所。而故老皆无在者(7),盖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杰并起而争。所在为敌国者,何可胜数。及宋受天命,圣人出而四海一。向之凭恃险阻,剗削消磨,百年之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清。欲问其事而遗老尽矣(8)。今滁介于江、淮之间,舟车商贾四方宾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见外事,而安于畎亩衣食,以乐生送死(9),而孰知上之功德,休养生息涵煦于百年之深也(10)。
修之来此,乐其地僻而事简,又爱其俗之安闲。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间。乃日与滁人仰而望山,俯而听泉,掇幽芳而荫乔木。风霜冰雪,刻露清秀(11),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又幸其民,乐其岁物之丰成而喜与予游也。因为本其山川,道其风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丰年之乐者,幸生无事之时也。夫宣上恩德以与民共乐,刺史之事也(12),遂书以名其亭焉。庆历丙戌六月日,右正言知制诰知滁州军事欧阳修记(13)。
【注释】
(1)明年:指庆历六年(公元1046年),欧阳修于庆历五年出守滁州,十月到郡。滁水:即幽谷泉水,又名紫薇泉,在安徽省滁县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