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其他的办法,”威尔逊说,“我们没有办法把汽车弄过来。河岸实在是太陡了。我们只得等它变得僵硬一点点,随后你跟我一块儿进去看一看它。”

“我们不可以放火烧草吗?”麦康伯询问。

“草实在是太青了。”

“我们不可以派赶野兽的人去吗?”

威尔逊带着一种估量的眼光向他看着。“我们当然可以喽,”他说道,“但是这有一点点像叫人去送命。你看,我们明明知道这一头狮子是受了伤的。你能够去撵一头没有受伤的狮子,它一听见闹声,就会朝前跑,但是一头受了伤的狮子就可能会追上来。你看不见它,除非你走到了它的身边。它就会在平地趴着,把自己隐蔽在一个地方,你会觉得那里甚至连一只兔子也藏不了呐。你怎么可以派那些手下人到那里去冒这种险呢。一定会有人会受伤的。”

“既然这样,扛枪的人怎么办呢?”

“啊,他们要和我们一起去。这是他们分内的事情。你看,他们订的合同上面很清楚地写着要做这件事情。但是他们看上去好像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是吗?”

“但是我并不愿意到那里去。”麦康伯说道。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但是话已经说出口了。

“我也不愿意去,”威尔逊十分干脆利索地说,“但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嘛。”然后,他想起来了一个办法,朝着麦康伯望了一眼,忽然之间发现他正在那里瑟瑟发抖,脸上还露出一副可怜的样子。

“自然啦,你不一定会进去,”他说,“你明白的,雇我来就是做这种事情的。因此我的价钱才这样贵。”

“你的意思是说,你自己一个人进去吗?把它撂在那里难道就不可以吗?”

罗伯特·威尔逊的全部工作就是考虑狮子以及和狮子有关的问题;他始终没有想起麦康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仅仅只是注意到这个人有一点心惊肉跳,他突然之间感到好像自己在旅馆里面开错了一扇房门,看见了一件丑事似的。

“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把它撂下难道不可以吗?”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假装没有把它打中吗?”

“不是的。仅仅只是撇下不要去管它。”

“这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那是因为第一,它必须受痛苦;第二,别人可能会碰到它。”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但是你不一定和它打交道。”

“我倒是喜欢和它打交道,”麦康伯说道,“我就是有一点点心慌,你知道的。”

“我们两个人进去,我走在前面,”威尔逊说道,“让康戈佬在后面跟着。你待在我后边,靠边一点点。碰巧我们会听见它吼叫。我们如果看到的话,两个人就一块儿开枪。什么也不需要担心。我一定会给你撑腰的。实际上,你知道的,或许你不去的好。或许不去好得多。为什么你不过河去跟你太太待在一块儿,让我去了结这件事情?”

“不,我要过去。”

“那么好吧,”威尔逊说道,“但是,你如果不想去的话,就不要去。到现在这是我的分内的事情了,你知道的。”

“我一定要去。”麦康伯说。

他们一起坐在一棵树下面抽烟。

“如果要走回去,和你太太说一声吗?我们反正得等一段时间。”威尔逊问道。

“不需要。”

“既然这样,那么,我走过去对她耐心一点。”

“好的。”麦康伯说。他坐在那儿,胳肢窝里面在出汗,他嘴巴很干,胃里面感到空洞洞的,没过多久,威尔逊过来了。“我把你的大枪带过来了,”他说道,“你拿着,我们已经让它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我们走吧。”

麦康伯把那支大枪接过来。威尔逊说:

“走在我后边,差不多七至五码,我叫你怎么做就怎么做。”紧接着他用斯瓦希里语同那两个扛枪人说话,他们脸色显得很阴郁。

“我们走吧。”他说。

“我可以喝一点水吗?”麦康伯问。威尔逊跟那个皮带上挂着一个水壶、年纪稍大一点的扛枪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个人把水壶解下,把盖子拧开,递给了麦康伯,他把水壶接过去,注意到水壶是真的是沉啊,那一个毡制的水壶套在他手中多么毛茸茸和粗糙啊。他把水壶举起来喝水,看着前边高高的野草丛以及草丛后边平顶的树丛。一阵阵微风向他们吹来,野草在风中轻轻地摆动。他朝着那个扛枪的人看一看,他能够看得出来扛枪人也正在经受恐惧的痛苦。

野草丛里面三十五码的地方,那一头大狮子趴在地面上。它的耳朵朝着后边,它的唯一的动作就是微微地上上下下摇动它那一条长着黑毛的长尾巴。它一来到这个隐蔽的地方,就打算拼一个你死我活了。把它圆滚滚的肚子打穿的那一处枪伤使它很难受,穿透它肺的那一处枪伤让它每呼吸一次,嘴巴里面就冒出稀薄的、有泡沫的血,它变得越来越衰弱了。

它的两肋看起来显得湿漉漉、热乎乎的。苍蝇停在实心子弹在它褐色的皮毛上面打开的小窟窿上面。它那一双黄色的大眼睛带着这一种仇恨的表情眯成一条缝,朝前望着,仅仅只有在它呼吸的时候感觉到了痛苦了所以才眨巴一下眼睛。它的一双爪子刨进松软的干土。它浑身疼痛、难受,而且充满仇恨,它浑身残余的体力这时候都调动起来了,全部都集中着打算发动忽然之间袭击。它可以听到好几个人在说话。它等待着,积聚浑身的力量准备着,只等着那些人走到了野草丛,就准备好拼命一扑。它听着他们说话,它那一条尾巴变得硬起来,上上下下摇动。当他们一走进野草丛的边缘,它就发出一种咳嗽一样的咕噜,迅猛地扑了上去。

康戈人,就是那一个上了年纪的扛枪人,在领头查看血迹。威尔逊注意到了野草丛中的任何一点动静,他那一支大枪随时随刻准备着。另外的一个扛枪的人眼睛朝前望,注意听着。麦康伯走近了威尔逊,他那一支枪准备着射击。他们刚刚跨进了野草丛,麦康伯就听见被血哽住的咳嗽一样的咕噜,看见野草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呼地扑出来。紧接着下来,他知道的,他逃脱啦,发疯一样的慌慌张张地逃到空地上,朝着小河边逃去。

他听见威尔逊的大来复枪咔啦声——轰!然后又是一声响得震耳的咔啦声——轰!他转过身,看见了那头狮子,这时候它那副样子才真是恐怖了,半个脑袋差不多已经没有了,朝着站在高高的野草丛边缘的威尔逊慢悠悠地爬了过去。那一个红脸汉呢,推上他那一支十分难看的短枪的枪栓,认真地瞄准,紧接着枪口里面又发出一下震耳的咔啦声——轰的一声,那一只拖着沉重、庞大的黄身子慢悠悠地在爬的狮子僵硬了,那一颗巨大的、残缺不全的脑袋朝前倒了下去。麦康伯独自一个人站在他刚刚逃跑的空地上面,手里拿着一支装满了子弹的来复枪。有两个黑人和一个白人轻蔑地转过头看他,他清楚狮子已经死了。他朝着威尔逊走了过去,他的高个儿似乎对他也是一种**裸的谴责,威尔逊看着他,说道:

“需要照相吗?”

“不需要。”他说道。

他们统共才说了这两句话,一直走到汽车前面。紧接着,威尔逊说道:

“有一头呱呱叫的狮子。手下人一定会把它的皮剥下来。我们还是待在这里阴凉的地方好。”

麦康伯的妻子并没有看他,他也没望她。他坐在后边的座位上面,她的身边。威尔逊呢,坐在前边的座位上。有一次,他把手伸出去,把他妻子的一只手紧紧地握住,眼睛没有朝她望,她把手从他的手心里抽了出来。看着河对岸扛枪的人剥狮子皮的地方,他能够发现,她是看得到事情的全部经过的。他们坐在那里,他的妻子朝前凑过去,把手放在威尔逊的肩膀上面。他把头转过来,她从低矮的座位上朝前探出身体,亲了一下他的嘴。

“唷,啊呀。”威尔逊叫道,他那一张天然的红脸变得更红了。

“罗伯特·威尔逊先生,”她说道,“英俊的红脸蛋罗伯特·威尔逊先生。”

紧接着她又在麦康伯身边坐了下来,扭头看着对岸狮子躺着的地方,它的两条前腿朝天伸着,皮早已经剥掉了,露出雪白的肌肉以及腱子瓣儿,另外还有鼓起来的白肚子,黑人们在刮掉皮上的肉。扛枪的人最后终于带着又湿又沉的狮子皮走过来了,在上车之前把皮卷好,爬上了车之后把皮拉上来,汽车这时候开了。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他们一路回到了营房。

以上这些就是狮子的故事。麦康伯并不清楚,那一头狮子在发动忽然之间袭击之前有什么感觉,也不明白,当它在袭击的时候,有一颗初速每小时两百英里的505子弹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打在它的嘴巴上面,它有什么样的感觉;也不清楚,到了后来,它挨了第二下十分厉害的打击,后半身早就已经被打坏,还朝着那个发出砰砰的爆炸声,并且把它毁了的东西爬去,那究竟是一种什么力量在支撑它这么做。威尔逊倒是知道一点点,他仅仅只用了一句话来表达:“呱呱叫的狮子。”可是麦康伯也不明白,威尔逊对这些事情有什么样的感觉。他不清楚,他的妻子有什么样的感觉,仅仅只有知道她和他闹翻了。

他的妻子之前也和他闹翻过,可是从来没有闹得不可收拾。他十分有钱,并且还会更有钱;他知道的,就算现在她也不会离开他的。这是他真正明白的几件事情当中的一件。他知道这件事情,知晓摩托车——这是一件最早的事情——知道打野鸭,知道钓鱼,鳟鱼啊、鲑鱼啊、大海鱼啊,知道书上的**故事,许多书,太多的书,知道所有的球类运动,知道狗,知道汽车,不怎么知晓马,知晓紧紧抓着他的钱不放手,知晓他那个圈子里面的人干的大多数事情,还知晓他的妻子不肯定不会开他。

他的妻子到现在依旧还是一位大美人儿,她在非洲也一样是一位大美人儿,可是在美国,假如她想离开他,想要过更阔气的日子,她这一位大美人却再也不够美了。她明白这个情况,他也知道的。她已经错过了这一次离开他的机会,他知道的。假如他和女人打交道更加有办法,她可能会开始担忧,担心他另外去娶一个漂亮好看的妻子,可是她对他了解得也太清楚了,根本用不着为这件事情担心。而且,他宽宏大量,假如说,这并不是他的致命的弱点,那么,好像就是他最大的优点了。

总而言之,他们被人认为是一对比较幸福的夫妻,他们就是属于虽然常常谣传要散伙,可是从来没有实现的那一种类型的夫妻。就好像有一个社交生活专栏的作者所写的一样,他们需要给自己十分受人羡慕以及一直经得起考验的爱情添上一层惊险的色彩,他们才深入到被称作是最黑暗的非洲的那一个地方来打猎。他们一定不会分离的,他们拥有健全的结合基础。玛戈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麦康伯也舍不得同她离婚,麦康伯太富有了,玛戈也不愿意离开他。

弗朗西斯·麦康伯并不去想那头狮子之后,睡过一段时间,醒了一会儿,然后又睡着了,这时候差不多到了清晨三点钟,他在梦里面忽然之间被那头脑袋血淋淋、站在他跟前的狮子吓醒,心怦怦地乱跳,注意听着;他发现他的妻子不在帐篷里另外的一张帆布**。他自己躺着,醒了两个小时,但是还是放不开这件事。

两个小时之后,他的妻子走进了帐篷,把蚊帐撩起,舒舒服服地爬上床。

“你上哪里去了?”麦康伯在黑暗中询问。

“唷,”她回答说,“你醒了吗?”

“你到哪里去了?”

“我刚刚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都是你干的好事,真是该死。”

“你想要我说什么呢,亲爱的?”

“你到哪里去了?”

“我们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这反倒是这种事情的一件新鲜称呼。你是一条骚母狗。”

“唔,你真的是一个胆小鬼。”

“就当作是吧,”他说,“又有什么关系呢?”

“拿我来说吧,没什么。但是请不要跟我说话,亲爱的,那是因为我很困。”

“你觉得的,我什么都可以忍受。”

“我知道你会的,亲人儿。”

“嘿,我接受不了。”

“亲爱的,请不要跟我说话。我实在是困得很啊。”

“不可以再做这种事情啦。你答应过不做了的。”

“唔,到现在又做了。”她柔情蜜意地说。

“你说过的,我们如果这次出来旅行的话,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你答应过的。”

“很对,亲爱的。我是这样说过的。但是,这一次旅行在昨天给毁了。我们不需要去谈它吧,好不好?”

“你只需要有机可乘,真的是一刻也不能等啊,对不对?”

“请不要跟我说啦。我实在是很困,亲爱的。”

“我想要说。”

“那么,不要缠我,那是因为我就快要睡着了。”紧接着,她的确睡着了。

还没有亮,他们三个人全部都坐在桌子旁边吃早饭了,弗朗西斯·麦康伯意识到了,在他憎恨的很多人当中,他最最憎恨的要数罗伯特·威尔逊了。

“睡得好吗?”威尔逊一面在烟斗里装烟丝,一面用喉音问。

“你睡得好不好?”

“真的好极啦。”这一个白种猎人对他说。

你这一个畜生,麦康伯心里想,你这个神气活现的畜生。

原来她进去的那时候把他闹醒了,威尔逊心里想,用一种没有表情的、冷静的眼光看着他们两人。唔,他为什么不让他的妻子待在她应当待的地方呢?他把我当成是什么呢,一个应该死的石膏圣徒像吗?有谁叫他不让她待在她应当待的地方呢。这是他自己的过错。

“你觉得我们找得到野牛吗?”玛戈一面问,一面用手推开一盆杏儿。

“碰巧刚好遇上,”威尔逊说,朝她微笑,“你为什么不待在营房里?”

“我才不要了。”她对他说。

“为什么不吩咐她待在营房里?”威尔逊对麦康伯说。

“你跟她说。”麦康伯冷淡地说。

“我们不要什么吩咐,”玛戈把脸转过去,十分高兴地对麦康伯说,“也不要傻头傻脑,弗朗西斯。”

“你已经做好出发的准备了吗?”麦康伯询问道。

“随时都可以,”威尔逊告诉他,“你要你太太去吗?”

“我要不要有什么不一样吗?”

真是糟糕,罗伯特·威尔逊心里想。真的是一团糟。唉,事情总是会闹成这个样子。到头来,事情总是会闹成这个样子。

“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他说。

“你可以肯定,你不喜爱和她一块儿待在营房里,就让我出去打野牛吗?”麦康伯问道。

“这不可以,”威尔逊说道,“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这么胡说。”

“我没有胡说。我感觉到厌恶。”

“厌恶,这并不是一个好词语。”

“弗朗西斯,请你说话尽量地通情达理一点,好吗?”他的妻子说。

“我说话真他妈的实在是太通情达理啦,”麦康伯说,“你吃过如此脏的东西吗?”

“吃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威尔逊沉着地问。

“也不比别的什么更不对头。”

“我会让你安心的,小伙子,”威尔逊十分沉着冷静地说,“桌子旁边侍候吃饭的仆人有一个懂一点点英语。”

“让他见鬼去吧。”

威尔逊站了起来,一面抽烟斗,一面踱过去,用斯瓦希里语对着一个站着等他的扛枪人说话。麦康伯跟他的妻子坐在桌子旁边。他直直地盯着他的咖啡杯。

“你如果大吵大闹,我就会离开你,亲爱的。”玛戈沉着冷静地说。

“不,你不会的。”

“你不妨试一试,试一试就会知道的。”

“你一定不会离开我。”

“是的。”她说,“我是不会离开你,但是你得规矩点。”

“我规矩一点?说得真好。我规矩一点。”

“可不是嘛。你规矩一点。”

“你为什么不试着叫你自己规矩一点?”

“我试了这么久啦。已经好久好久啦。”

“我不喜欢那一个红脸畜生,”麦康伯说道,“我一看到他的人影我就觉得恼火。”

“他确实很可爱。”

“啊,不要再说啦。”麦康伯差不多已经嚷叫起来。在这时候,汽车开了过来,停在就餐帐篷前面;驾驶员跟两个扛枪人这时候下车了。威尔逊走了过来,看着坐在桌旁的那一对夫妻。

“出去打猎吗?”他问。

“要去,”麦康伯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要去的。”

“带着一件毛线衣要好一点,汽车一开就会变凉的。”威尔逊说道。

“我会把皮上衣穿上的。”玛戈说道。

“那一个仆人取来了。”威尔逊对她说。他上车了,坐在驾驶员身边;弗朗西斯·麦康伯跟他的妻子一声不吭,坐在后边的座位上。

但愿这一个蠢货没有想到在背后把我的脑袋打烂,威尔逊在心中暗自想着。有女人在打猎队里真的是很麻烦的一件事情。

在灰蒙蒙的晨光当中,汽车吱吱嘎嘎地往下开,从一个满是卵石的浅滩上面渡过河,紧接着朝上开,盘上了陡岸,威尔逊前一天就已经吩咐过了在那里开出一条路,因此他们能够开到对岸这一个像猎苑一样的长着树的、地形起伏的地方来。

真的是一个美好的早晨,威尔逊心里想。露水特别重,汽车轮在野草以及矮树丛上滚过去的时候,他可以嗅到碾碎了的蕨薇的气味,就像是马鞭草的气味。汽车从这片人迹不到的、猎苑一样的地方开了过去,他喜爱这种清晨的露水气味、碾碎了的蕨薇气味以及在清晨的雾中显得黑魃魃的树干。他到现在不再去想后边座位上的那两口子,而是在想野牛了。他找的野牛白天的时候待在尽是泥浆的沼泽里,在那儿是不可能打到的,可是在晚上它们在这附近的空地上寻找东西吃。他如果可以用车把它们和沼泽隔开,麦康伯就会有一个好时机在空旷的地方把它们打到。他不希望和麦康伯一块儿在树荫稠密的隐蔽的地方打野牛。他根本不愿意和麦康伯一块儿打野牛或者是其他的野兽,但是他是一个职业猎人,他这一辈子就已经同一些难得遇到的人在一块儿打过猎了。假如今天他们打到了野牛,那么就只差犀牛了。这样一来,这一个可怜的家伙就会把他的危险的游戏结束,事情就会好办了。他就不会再跟那个女人打什么交道,而麦康伯呢,也会把这件事情忘记掉。看起来,他之前一定经受过很多回这样的事情。真是可怜的家伙。他绝对有办法忘记它。唉,这是这一个可怜的孱头自己的该死的过错。

他,罗伯特·威尔逊,带着一张双人帆布床来到打猎队,用来应付他有可能碰到的艳遇。他之前陪过很多顾客打猎,那是有一些生活**、花天酒地的不一样国籍的人,那一伙当中的女人假如不和这个白种猎人在一块儿帆布**睡过觉,就感觉到她们花的钱不值得。他同她们分手之后,就看不起她们,虽然她们中间有几个他那时候还比较喜欢,但是他是靠这种人过活的。凡是他们雇了他,那么他们的标准就是他的标准。

在所有的方面,他们正是他的标准,但是枪法却不包括在内。关于打猎,他有他自己的一套标准;他们如果不遵守这一些标准,就尽量可以另外雇人去陪他们打猎。他也知道的,他们全部都是因为他的这种态度才尊重他。但是,这一个麦康伯是一个古怪的家伙。他不责怪才有鬼呐。而且,他的妻子。唔,这一个妻子。对啊,就是这个妻子。嗯,就是这个妻子。好了,他早就已经把这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撇开了。他忘了他们一眼。麦康伯一个人坐着,绷起了脸,看起来一副气冲冲的模样。而玛戈呢,朝着他微笑着。她今天看上去似乎更年轻、更天真、更娇嫩,并不像平时一样显露出一种做作的美。她心中在想什么,那仅仅只有天知道,威尔逊心里想。昨天晚上,她说话并不多。一想到了这件事情,一看到她就开心。

汽车这时候爬上了一个坦坡,一路上穿过了树林,接着开进一大片长着野草的、像是草原一样的空地,顺着空地边缘,在树阴下面开着,驾驶员把速度放慢,威尔逊认真地察看这片草原以及它最远的边缘。他叫停车,用双筒望远镜观察着这片空地。紧接着他向驾驶员示意接着开车,汽车慢悠悠地开起来,驾驶员避开了一个又一个的疣猪洞,还绕过了一座座蚁山。紧接着,穿越过了空地望过去,威尔逊忽然之间转过脸来,说道:

“我的上帝啊,它们在那里呐!”

汽车快速地向前,威尔逊用说得特别快的斯瓦希里语在对驾驶员说话,麦康伯朝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看见了三头庞大的黑野兽,显得又长又笨重,差不多是圆柱形的模样,就好像是黑的大油槽车,在飞快地穿过开阔的草原的另外一头的边缘。它们迅速地跑着,脖子上面是直僵僵的,身子也一样是直僵僵的。它们把脑袋伸出来了飞奔的时候;他能够看到它们的脑袋上那一对朝上翘的、宽阔的黑犄角,脑袋一动不动。

“那就是三头老公牛,”威尔逊说道,“我们必须得切断它们的去路,不要让它们跑到了沼泽。”

汽车用每小时四十五英里的速度在疯狂地穿过空地;麦康伯注意看着,野牛变得越来越大了,他最后终于看清楚一头庞大的公牛,公牛那灰色的、没有毛的而且还长满痂癣的躯体,它的脖子正是肩膀的一部分,另外还有闪闪发亮的黑犄角,它跑在另外两头后边一点点,它们迈着固定不变的、朝前冲的步子,排成了一列跑去。紧接着,汽车摇晃了一下子,似乎就像是跳过一条路一样。他们就快要赶上了。他能够看见那头公牛的庞大的朝前冲的身子和它那稀稀拉拉地长着毛的牛皮上的尘土、宽阔的犄角以及特别大的鼻子。他正准备举起来复枪,威尔逊这时候叫嚷了起来:“不要在车上,你这一个蠢货!”他并不觉得害怕,只是有点恨威尔逊。就在这时候,刹车早就已经扳上,汽车这时候还在滑动,吱吱嘎嘎地朝着一边斜过去,并没有停稳,威尔逊从一面下车,他从另外的一边下车,他的脚就好像是踩在移动的地面上,他打了一个趔趄。紧接着,他朝着那头正在跑的野牛开枪,听见了一颗颗子弹砰砰地打进它身子的声音,朝着那头正在用一种不变的姿态逃跑的野牛,把枪膛里面的子弹全部都打光了,到了最后记起了要从前边它的肩膀中间打了进去。他正在笨手笨脚地把子弹装上去,看见了那条野牛倒下去了。它跪在地上,那一颗大脑袋朝后仰着。看见了另外两头野牛依旧在飞快地奔跑,他朝着带头的那个开了一枪,把它打中了。他又另外开了一枪,没有打中,仅仅只是听到咔啦——轰的一响,威尔逊这时候开枪了,紧接着他看见了那头带头的野牛朝前倒了下来,鼻子碰到了地面上。

“把另外的一头撂倒,”威尔逊说,“嗨,你赶快开枪啊!”

可是那头野牛正在用一种不变的步子迅速地跑着,他并没有打中,子弹这时候扬起一阵尘土;威尔逊也一样没有打中,尘土就好像是云雾一样的升起来,紧接着威尔逊嚷叫:“来吧,它实在是太远啦!”说完之后,抓住了他的胳膊。他们又上了汽车,麦康伯跟威尔逊站在汽车两边的踏级上,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遥遥晃晃地地飞驶,靠近了那条用固定不变的步子、脖子直僵僵、一直在朝前冲的飞跑的野牛。

他们赶到了它的后边,麦康伯正在那里装子弹,把子弹壳卸到了地面上,没有料到的是卡住了枪,他把所有的故障都排除了,就在这时候,眼看着他们就快要赶上那一头野牛了,威尔逊喊道:“快停车。”尽管已经刹车,汽车依旧还在滑动,差一点儿就翻倒。麦康伯从车子上面跳了下来,总算是站住了脚。他迅猛地一推枪栓,尽量地朝前瞄准那头飞跑着的、身子圆滚滚的野牛的黑色的背,迅猛地开了一枪,而且又瞄准开了一枪,接着又是一枪,接着又是一枪,子弹每一颗都打中了,可是他看不出来对那头野牛有什么样的影响。紧接着,威尔逊开枪了,声音响得差不多震聋他的耳朵,他可以看见那头野牛脚步摇晃了。麦康伯认真瞄准,又接着开了一枪;然后,它一下子倒了下来,跪到了地面上。

“好的,”威尔逊说,“做得好,一起三头。”

麦康伯就好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兴高采烈。

“你一起开了几枪?”他问。

“一起只有三枪,”威尔逊说道,“你打死了第一头公牛。最大的那头。我帮着你干掉了那两头。担心它们很有可能逃进隐蔽的地方。就是你打死它们的。我仅仅只是帮着补了一点儿而已。你打得真的是很棒。”

“我们一起上汽车吧,”麦康伯说道,“我需要喝点酒。”

“先是把那头公牛干掉。”威尔逊对他说。那一头牛跪在地上,生气地扭动它的脑袋,当他们走近它的时候,它瞪着那双凹下去的小眼睛,愤怒地大声吼叫。

“注意,不要让它站起来,”威尔逊说道。紧接着,他又继续说,“站在侧面,打中它的脖子,也就是耳朵后边的那个部位。”

麦康伯认真地瞄准它那巨大的、被狂怒折磨得扭动的脖子的正中心,开了一枪。枪声一响,脑袋就一下子搭拉下来了。

“打得真好,”威尔逊说道,“把脊骨打中了。它们长得挺好看的,对不对?”

“我们去喝一点酒。”麦康伯说。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感到这样痛快过。

麦康伯的妻子坐在汽车里面,脸色变得煞白。“你做的真出色,亲爱的,”她跟麦康伯说,“汽车开得真是惊险。”

“颠得很厉害吗?”威尔逊询问。

“真恐怖,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惊吓。”

“我们都来喝点儿酒。”麦康伯说。

“那真是好,”威尔逊说,“先是给你太太喝。”她把酒瓶接了过来喝了一口纯威士忌,咽下去的时候,打了一个冷战。她把瓶交给了麦康伯,他随手就递给了威尔逊。

“真的是刺激得吓人,”她说道,“它折腾得我头疼得快要裂开了。但是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从汽车上朝着它们开枪?”

“并没有人从汽车上开枪。”威尔逊很冷静地说, “那坐着汽车撵它们呢?”

“这并不合规矩,”威尔逊说道,“但是我们这样撵的时候,我反倒是觉得符合运动道德的。坐车越过旷野上的所有的一切窟窿和其他的碍手碍脚的东西打猎比步行冒的风险更大一点儿。我们每一次开枪的时候,野牛如果想向我们进攻也可以嘛。每一次都给它机会。但是不要跟任何人提及这件事情。这并不是合法的,如果你想要闹清楚的话。”

“在我看来,这似乎很不公平,”玛戈说道,“坐着汽车去撵那一些走投无路的大牲口。”

“是不是?”威尔逊说。

“如果他们在内罗毕听到这样的情况,会出什么事情?”

“第一,我的执照可能会被吊销;第二,闹得还挺不愉快的。”威尔逊说道,把扁酒瓶举起来喝了一口,“我可能就会失业。”

“这是真的吗?”

“确实是真的。”

“嘿,”麦康伯说道,这一天他第一次微笑,“她这时候抓住你一个把柄啦。”

“你的口才倒真的是帅,弗朗西斯。”玛戈说道。威尔逊看着他们两个人。假如一个下流胚娶了一个骚母狗一样的女人,他心里在想,他们生的孩子那该会有多下贱?他嘴巴里说的却是,“我们丢了一个扛枪人。你们注意到了吗?”

“我的上帝啊,没有啊。”麦康伯说道。

“他来了的,”威尔逊说道,“他没有出乱子。他一定是在我们离开头一条牛的地方摔下去的。”

那一个中年的扛枪人一瘸一颠地走近了他们,他戴着一顶编织的便帽,身着卡其短上衣、短裤以及橡胶凉鞋,脸色看起来很阴沉,神情十分可怕。他走了过来,用斯瓦希里语对威尔逊叫喊着说话;他们全部都看见那个白种猎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他是说什么来着?”玛戈问。

“他说第一头牛站了起来,走到了灌木丛去了。”威尔逊说道,声音当中没有任何的表情。

“啊?”麦康伯轻淡地说。

“照这样说,就要像处理狮子的事情一样做了?”玛戈满怀着期望说。

“一点儿也不像狮子的事情,”威尔逊对他说“你还需要喝一点儿吗,麦康伯?”

“那么好吧,谢谢。”麦康伯说道。他原本想自己会有感觉害怕的感觉,但是想不到却没有。他这一辈子第一次完全没有害怕的感觉。他不仅仅不觉得害怕,而且明显地感觉到兴致勃勃。

“我们去看一看第二头公牛,”威尔逊说道,“我一定会通知驾驶员把车停在树阴下的。”

“你们去做什么?”玛格丽特·麦康伯问道。

“我们去看野牛。”威尔逊说。

“我也要去。”

“我们走吧。”

他们三个人走到第二头野牛躺着的空地上,它看起来显得黑黢黢,身躯很庞大,脑袋耷拉在野草上,那一对大犄角叉得很开。

“这一头野牛的脑袋很好,”威尔逊说道,“两支角中间最大的距离差不多有五十英寸。”

麦康伯开心地望着它。

“它太难看了,”玛戈说,“我们不能到树阴下面去吗?”

“自然可以了,”威尔逊说,“看,”他用手指着对面对麦康伯说,“看见那片灌木丛了吗?”

“我看见了。”

“那就是第一头牛走过去的地方。扛枪人说道,他摔下来的那时候,那头牛是躺着的。他看见我们拼命地撵,那两头牛就迅速地跑。他抬眼一望。那头牛站了起来,朝他望着。扛枪人这时候吓得没命地逃;那一条牛慢悠悠地走进了灌木丛。”

“我们现在可以进去撵它吗?”麦康伯热切地问。

威尔逊用一种估量的眼光看了看他。是不是这一个奇怪的家伙才有鬼呐,威尔逊心里想。昨天,他真的是吓坏了,到了今天,他变成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不行,我们得让它再待一段时间。”

“那我们到树阴底下去,好不好?”玛戈说。她脸色看起来很苍白,神情十分憔悴。

他们来到了一棵孤零零的、枝叶伸展得很茂盛的树底下;汽车就停在那儿,他们全部都上了车。

“很有可能它死在那里了,”威尔逊说,“等过一会儿,我们去瞧瞧。”

麦康伯感觉到了一种他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抑制不住的并且莫名其妙的快活。

“我的上帝啊,那真的是一场追猎,”他说道,“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难道那不是很难精彩吗?”

“我不喜欢它。”

“那是为什么呢?”

“我不喜欢它,”她咬牙切齿地狠狠说道,“我讨厌它。”

“你知道的,我想无论是什么东西,我再也不害怕了,”麦康伯朝着威尔逊说,“我们一看见野牛,就开始撵它,我的心中就发生了变化。就像是堤坝决口啦。特别的刺激。”

“胆子也一下子变大了,”威尔逊说道,“什么奇怪的变化都有可能会。”

麦康伯的脸上这时候闪闪发亮。“你知道的,我发生了一些变化,”他说道,“我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的妻子一言不发,神情古怪地盯着他。她紧紧靠在座位上;而麦康伯呢,探出身子坐着,在和威尔逊说话。威尔逊依靠在座位背上,把头转过来同他说。

“你知道的,我想要再试一下,打一头狮子,”麦康伯说道,“我现在确实是不怕它们了。说到头来,它们能够把你怎么样呢?”

“说得很对,”威尔逊说道,“人最狠的地方就是能要你的命。这是怎么说的呢?是莎士比亚说的。说得实在是太好啦。不清楚我还背得出不。啊,说得实在是太好啦。有一段时期,我常常对自己引用这几句话。我们不妨听一听。“说实话,我一点儿也不在乎。人只可以死一回,我们都欠上帝一条命。无论如何,反正今年死了的明年就不会再死了。说得真的是精彩,呃?”

他说出了支撑他生命的观点,感觉很窘,可是他之前也看到过男子长大成人,这总是让他感动。这和他们的二十一岁生日可是毫不相干。

仅仅只靠一次偶然的、奇怪的打猎,一次手忙脚乱的忽然之间的行动,麦康伯现在终于长大成人了,可是无论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反正没有任何疑问,变化早就已经发生了。看看现在这一个家伙,威尔逊心里想。实际上,他们有一些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始终都是孩子,威尔逊心里想,有的时候,他们一辈子都是。年纪到了五十岁,他们依旧是有孩子气的人。地道的孩子气的美国人,真是奇怪得要命的人。

可是现在他喜爱这一个麦康伯了,真是奇怪得要命的家伙。可能他不会再当王八啦。嘿,这可真的是一件好得要命的事情,真是一件好得要命的事情。这家伙很有可能害怕了一辈子,不明白是什么引起的,可是现在都已经过去了。刚刚是没有时间去担心野牛。就是这么一回事,另外加上还在发火。汽车也同时起了作用,汽车打破了拘束的气氛。到现在变成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啦。他在战争当中也看见过一样的情形。比丧失童贞变化要更大。害怕突然之间消失了,就好像动手术割除的。另外的东西长出来,把它代替了。无所畏惧是做一个男人的主要东西。有了这个东西,他就变成了一个男人。

玛格丽特·麦康伯缩在座位的角落里面,看着他们两个人。威尔逊没有任何的变化。她望着威尔逊,他就和她昨天看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她第一次发现他的本领有多么的大。可是她现在看见了弗朗西斯·麦康伯身上慢慢发生了变化。

“你对就要去做的事情感觉到高兴吗?”麦康伯问道,依旧在津津乐道他宝贵的新发现。

“你不应当提起它的,”威尔逊说道,“还不如说,你感觉到心慌,这样说要时髦很多。请你注意,你还是会心慌的,还要慌好多次呐。”

“但是你对于将要采取的行动有一种快乐的感觉吗?”

“有的,”威尔逊说,“说得很对。但是不要反反复复地把这说个没完没了。说得太多就变成扯淡。无论什么事情,你如果唠唠叨叨地说一个没完没了的话,就不会有什么乐趣。”

“你们两个人说的全部都是废话,”玛戈说,“你们仅仅只是坐着汽车去撵了几头走投无路的野兽,但是说起来就像是英雄好汉啦。”

“真是对不起,”威尔逊说,“我空话说得实在是太多了。”她已经在很担心这样的情况了,他想。

“如果你不懂得我们在说什么,你为什么还要插嘴呢?”麦康伯询问他的妻子。

“你变得很勇敢了,突然之间变得勇敢得很。”他的妻子轻蔑地回答,可是她的轻蔑是没有把握的。她特别害怕一件事情。麦康伯这时候哈哈大笑,这是十分自然的衷心大笑。“你知道的我在慢慢改变了,”他说,“我是真的变了。”

“是不是迟了一点呢?”玛戈沉痛地说。因为以前很多年以来她是尽了最大的努力的,到现在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变化成了这个样子并不是一个人的过错。

“对我而言,一点儿不迟。”麦康伯说。

玛戈一言不发,靠在座位的角落里。

“你不觉得我们已经让它待了足够长的时间了吗?”麦康伯高兴地问威尔逊。

“我们这时候可以去瞧一下了,”威尔逊说道,“你还有其余的实心子弹吗?”

“扛枪的人那里还有一些。”

威尔逊用斯瓦希里语叫喊了一声,那个这时候正在给一头野牛的脑袋剥皮的、上了年纪的扛枪人站了起来,从口袋里面掏出了一盒实心子弹,走了过来递给麦康伯,他在那一支枪的子弹仓里装满了子弹,把剩下的全部都放进口袋。

“我觉得你还是用斯普林菲尔德射击的好,”威尔逊说,“你已经用的习惯了。我们把曼利切留在汽车上,留给你太太。你的扛枪人把你那支大枪带着。我用这一支该死的火铳。这时候我来给你说一说野牛。”他把这些话留到最后才说,那是因为他不想使麦康伯担心。“野牛跑过来的时候,总是脑袋抬得老高,笔直地冲过来。它长犄角的那块儿突出部分保护着它的脑子,那里是打不进去的。子弹只可以从它的鼻子里面直接打进去。

除此之外,子弹就只可以从它的胸脯打进去,如果在侧面的话,打它的脖子或者是肩膀中间的部分。它们被打中一次之后,想要干掉它们可挺费事。不要异想天开地试什么花点子。朝着最有把握的部位开枪。他们都已经把那头牛脑袋的皮剥下来了。我们一起出发吧。”

他开始招呼那两个扛枪的人,他们擦了一下手,走了过来,那一个年纪比较大的人上了车。

“我身上只带康戈佬,”威尔逊说,“另外的一个留在这里赶鸟儿。”

汽车慢悠悠地穿过这块空地,朝着那个小岛一样的灌木丛开去,那是一片长满簇叶的狭长地带,顺着穿过洼地的干涸了的河道延伸了过去。麦康伯一路上感觉到了自己的心一直在怦怦地跳;他的嘴巴又觉得干了,但是这是兴奋的感觉,并不是害怕的感觉。

“它就是从这里进去的,”威尔逊说道,紧接着用斯瓦希里语对扛枪的人说,“我们去寻找血迹。”

汽车刚刚同那片灌木丛是平行的。麦康伯、威尔逊以及那一个扛枪的人下了车。麦康伯回过头一看,只看见他的妻子身边摆着一支来复枪,正看着他。他朝着她挥了挥手,她没有挥手做任何的回答。

朝前走,灌木丛里面的树叶长得密密麻麻,地面已经是干的。那一个中年的扛枪人热得浑身直淌汗。威尔逊把他的帽子压到了眼睛上面,他的红脖子这时候就在麦康伯的前面。那个扛枪的人忽然之间用斯瓦希里语对威尔逊说了几句话,往前跑过去。

“它已经死在那里啦,”威尔逊说道,“做得好。”紧接着他转过身子,一把抓住麦康伯的手,他们一面握手,一面互相望着,咧开嘴哈哈大笑了,就在那时候,那个扛枪的人发疯一样的叫起来。他们看到了他斜着身子从灌木丛里面跑了出来,快得就像是一只兔子,然后那头公牛出来了,嘴巴紧闭着,鲜血淋淋,巨大的脑袋笔直朝前,突然一下子猛冲过来!它看着他们,那一双凹下去的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威尔逊就在前面,跪在地面上开枪,而麦康伯呢,根本就没有听见自己的枪声,那是因为威尔逊那支枪的响声太大了,仅仅只看到那长犄角的突出部分迸发出板瓦一样的碎片,野牛脑袋朝后一仰,他瞄准很大的鼻子眼又接着开了一枪,看见一双犄角又迅猛地晃了一下,碎片一下子就飞出来。他现在已经看不到威尔逊了。那一头野牛的庞大的身子眼看着就要扑到他身上,他认真地瞄准,接着又开了一枪。他的来复枪几乎和那颗冲上来的牛脑袋一样高低了。他可以看见那双恶狠狠的小眼睛,紧接着那颗脑袋就开始慢慢搭拉下来。他感觉到突然之间有一道白热的、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闪电在他的头脑当中爆炸。这就是他所有的感觉。

刚刚威尔逊低下身体从侧面瞄准了野牛的肩膀中间的位置开枪。麦康伯笔直地站着朝着它的鼻子开枪,每一次开枪都偏高一点,最后打中了沉重的犄角,就像是打中了板瓦屋顶一样的飞出很多碎片以及碎末。汽车里面的麦康伯太太呢,眼看着野牛的犄角立刻就要冲到麦康伯的身体上,就用那一支6.5口径的曼利切朝着那头野牛开了一枪,有谁知道却打中了她丈夫的颅底骨上边差不多两英寸高、稍稍偏向一边的位置。

这时候弗朗西斯·麦康伯躺下了,脸朝下,距离那头野牛侧躺着的位置还不到两码的距离。他的妻子跪在他跟前,她身边是威尔逊。

“我是不会去给他翻身的。”威尔逊说道。

这一个女人开始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我会返回到汽车里的,”威尔逊说,“那一支来复枪在哪里呢?”

她摇了一下头,她的脸早已经变了样子。那一个扛枪的人把那支来复枪捡了起来。

“还是摆在老地方,”威尔逊说。紧接着,他又接着说,“快去把阿布杜拉找来,让他亲眼看看出事的现场。”

他跪了下去,从口袋里面掏出了一条手绢,把它盖在弗朗西斯·麦康伯那颗躺着的,头发剪得就像是水手那么短的脑袋上。血慢慢渗进了干燥的松土里面。

威尔逊站起身,看到了侧躺着的野牛,它的四条腿伸得直挺挺低,它那长着稀稀拉拉的毛的肚子上面到处都爬满了扁虱。“真是一条呱呱叫的野牛,”他情不自禁地估量起来,“两支角之间最大的距离足足有五十英寸那么长,或者还出头一些,出头一些呐。”他把驾驶员叫过来了,让他给尸体盖上一张毯子,守在它边上。然后,他来到汽车跟前,那一个女人坐在汽车的角落里面开始哭起来了。

“干得真是漂亮,”他用一种很平淡的声调说,“他早晚都是会离开你的。”

“不要说啦!”她说。

“自然喽,这真的是无心的,”他说,“我知道的。”

“不要说啦!”她说。

“不要担心嘛,”他说,“自然免不了会有一连串不愉快的事情,但是我会照一些相片,在验尸的时候,这一些相片会是特别有用的。另外还有两个扛枪人和驾驶员作证。你完全可以脱掉干系。”

“不要再说啦!”她说。

“还有很多事需要料理啊,”他说,“所以我不得不派一辆卡车到湖边去发电报,要一架飞机来把我们三个人全部都接到内罗毕去。你为什么不下毒呢?在英国她们就是这么做的。”

“不要说啦!不要说啦!不要说啦!”那个女开始叫嚷起来了。

威尔逊用他那一双没有任何表情的蓝眼睛看着她。

“我的工作到现在总算是结束了,”他说,“我刚刚有一点火。我原来已经开始喜欢你的丈夫了。”

“啊,请不要说啦!”她说,“请,请不要再说啦!”

“这样会好一点,”威尔逊说道,“说一声请,会好很多。如今我不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