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他们全部都坐在就餐帐篷的双层绿帆布帐顶下,装出一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你是要酸橙汁呢,还是柠檬汽水?”麦康伯问道。
“我需要一杯兑酸橙汁的杜松子酒。”罗伯特·威尔逊跟他说。
“我也想要一杯兑酸橙汁的杜松子酒。我需要喝一点儿酒。”麦康伯的妻子说道。
“我想这玩意儿刚好合适,”麦康伯很赞成地说,“跟他说调三杯兑酸橙汁的杜松子酒。”
侍候吃饭的那一个仆人现在已经开始调了。
“我需要给他们多少?”麦康伯问道。
“最多一英镑,”威尔逊跟他说,“你不需要惯坏他们。”
“头人可能会分配吗?”
“那是自然的啦。”
弗朗西斯·麦康伯在半个小时之前,从营地的边上被侍候的仆人们啦、剥野兽皮的啦、厨子啦、搬运工人们啦,用胳膊以及肩膀很得意地抬到他的帐篷前面。他们放下了他;他一一同他们握手,并且接受他们的祝贺,随后走进了帐篷,坐在**,一直到他的妻子走进来。她走了进来,没有和他说话;他立刻走到外边,在旅行使用的洗脸盆里面洗了脸以及手,最后就走进就餐帐篷,坐在了吹着一阵阵微风的树阴下面一张舒适的帆布椅子上。
“你把一头狮子打到了,”罗伯特·威尔逊说道,“并且还是一头呱呱叫的狮子。”
麦康伯太太很迅速地望了威尔逊一眼。她是一位相貌十分漂亮、保养得也特别好的美人儿,就凭着她的美貌以及社会地位,在五年之前,她就使用几张相片为一种她从来没有用的美容器做广告,获得了五千元的酬谢。她最后嫁给了弗朗西斯·麦康伯十一年了。
“那是一头好狮子,对不对?”麦康伯说道。这个时候他的妻子望着他。她望着这两个男人,就好像她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一样。
这一个,名字叫做威尔逊,是一个打猎的白人,她清楚她以前的确是不认得他。他差不多是中等的身材,头发黄色里面泛红,胡子拉碴,脸色看起来很红,有一双神情特别冷淡的蓝眼睛,眼角上面有微细的皱纹,在他微笑的时候,这一些皱纹就有趣地变深了。到现在他在朝着她微笑。她的眼光从他的脸庞上移到他那一件宽大的短上衣覆盖着的溜肩膀上面,那一件短上衣没有左胸袋,在那一个地方做了四个带圈,带圈里面插着四颗大子弹;她的眼光紧接着移到他棕色的双手上、旧长裤上、很脏的皮靴上,再次回到他的红脸上。她这时候注意到他那张被阳光烤红了的脸上有一圈白色的纹路,那就是他的斯坦逊毡帽所残留下的痕迹,这时候这一顶帽子就挂在帐篷支柱的一个木钉上面。
“唔,让我们为打到狮子干杯吧。”罗伯特·威尔逊说道。他又朝着她微笑;她脸上并没有一丝笑意,十分奇怪地看着她的丈夫。
弗朗西斯·麦康伯个子十分高,如果你不计较他骨架的长短,那么他就可以算得上身材匀称,皮肤黝黑,头发剪得就好像是一个桨手一样短,嘴唇十分薄,他被别人觉得长得漂亮。他身着同威尔逊一样的打猎的服装,但是他的是崭新的。他现在三十五岁,身体十分健康,擅长场地球类运动,也钓到过很多的大鱼,刚刚当着许多人的面,表现出来他原来是一个胆小鬼。
“让我们为打到狮子干杯,”他说道,“我要永远感谢你刚刚做的那件事情才对。”
玛格丽特,也就是他的妻子,把眼光从他身上慢慢移开了,回到了威尔逊的身上。
“我们不要谈那头狮子了。”她说道。
威尔逊仔细打量着她,并没有流露出一丝笑意;到现在她倒向他微笑了。
“这是一个十分奇怪的日子,”她说道,“就算是中午待在帆布帐篷里面,你不是也应当戴着帽子吗?你知道的,你以前告诉过我的。”
“确实是可以戴帽子。”
“你明白的,你有一张特别红的脸,威尔逊先生。”她跟他说,又开始微笑起来。
“那是喝酒的原因。”威尔逊说道。
“我看不一定,”她说道,“弗朗西斯喝得十分厉害,但是他的脸从来不红。”
“今天却红啦。”麦康伯试着说起了笑话。
“没有啊,”玛格丽特说道,“今天是因为我的脸红啦。但是威尔逊先生的脸一直都是红的。”
“一定是血统关系,”威尔逊说道,“嗨,你不一定喜欢拿我的外貌来做话题吧?”
“我仅仅只是刚提了一下。”
“我们不谈论这个。”威尔逊说道。
“谈话也变得这么的困难了。”玛格丽特说道。
“不要傻头傻脑的,玛戈。”她的丈夫说道。
“并没有什么困难,”威尔逊说,“打到了一头呱呱叫的狮子。”
玛戈看着他们两个人;他们两个人看着她就快要哭了。这样的情形威尔逊发现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他感到害怕,麦康伯现在已经不害怕了。
“我并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唉,我真的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情。”她一面说,一面向她自己的帐篷走过去。她并没有哭出声来,可是在她身着的那一件玫瑰红的防晒衬衫下,她的肩膀这时候正在瑟瑟发抖。
“女人动不动就会使性子,”威尔逊朝着高个子说,“弄不出来什么名堂来的。神经十分紧张,另外加上这样那样的事情。”
“没有什么,”麦康伯说道,“我担心我得为这件事情忍受到咽气那一天了。”
“我们来点儿烈酒,”威尔逊说,“把所有的都忘掉。反正其实也没有什么事情。”
“我们可以试试,”麦康伯说道,“但是我不会忘记你为我做的事情。”
“没有什么,”威尔逊说道,“不要尽说废话。”
他们坐在那树阴里,营房就安扎在几棵枝叶繁茂的刺槐树下面,树林后边是一座地面上全部都是圆石的悬崖,另外还有一片一直伸展到了一条小河旁的草地,河底全部都是圆石,河对岸就是森林,他们喝着凉得十分可口的兑酸橙汁的杜松子酒;当仆人们正在安排餐桌的时候,他们两个人的眼光彼此避免接触。威尔逊心中是雪亮的,那帮仆人现在全部都知晓了,当他看见那个侍候麦康伯的仆人一面把盆子放在桌子上面,一面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的主人的时候,他就用一种斯瓦希里语声色俱厉地责备他。那一个仆人脸色一变,转过身。
“你在跟他说什么呢?”麦康伯问道。
“没有什么,跟他说手脚麻利一点,否则,我就会让他狠狠地挨十五下。”
“挨什么打呢?是鞭打吗?”
“这么做完全不合法,”威尔逊说道,“扣他们的工钱反倒是允许的。”
“你依旧会鞭打他们吗?”
“啊,可不是的。他们如果决定去控告的话,就难免要闹出一场风波。但是他们从来不去。他们宁愿挨揍,不愿意扣钱。”
“是多么的奇怪!”麦康伯说道。
“说实话,一点都不奇怪,”威尔逊说道,“你愿意挑选哪一样?被别人用桦树条狠狠揍一顿呢,还是不能拿到工钱?”
他的话一说出口,顿时感觉有一点窘,还没有等麦康伯回答,就接着说:“我们全都天天在挨揍,你知道的,不是在这一个方面,就是在另外的一方面。”
现在越说越不像话了。我的上帝啊,他心里想:“我变成了一个外交家啦,对不对?”
“对啊,我们在挨揍,”麦康伯说道,眼光依旧没有看他,“我对那一件狮子的事情十分难过。不应当再传出去了。我的意思其实是,不要让任何人听见这件事情了,好不好?”
“你的意思也就是说,我会不会在马撒加俱乐部里谈论这件事情吗?”威尔逊冷淡地看着他。他没有预料到麦康伯会这样说。他原本不仅仅是一个该死的胆小鬼,并且还是一个该死的下流胚,威尔逊心里想,一直到今天,我还十分喜欢他呐,但是谁可以摸得透一个美国佬呢?“是不会的,”威尔逊说,“我是一个职业猎人。我们从来不谈论主顾。这件事情你尽可以放心。但是,让你来要求我们不要谈论,这真的是不像话的。”
他想要侮辱他,那么就干脆就此闹翻。那么,他就能够一面吃饭,一面看书,他依旧可以喝他们的威士忌嘛。这就是表示打猎的主顾以及陪打的猎人关系不好的一句习惯用语。你偶然间遇到另外的一个白种猎人,询问他:“情况如何啊?”假如他回答:“啊,我依旧在喝他们的威士忌。”这样你就知道情况一定是糟糕透顶了。
“真是对不起。”麦康伯说道,抬起那一张美国人的脸看着威尔逊,那一张到了中年还是孩儿一样的脸蛋。威尔逊注意到了他水手一样的短发、俊俏的眼睛,但是眼光有一点点躲躲闪闪,端正的鼻子、薄嘴唇以及好看的下巴。“真是对不起,我不明白。有很多的事情我不明白。”
既然这样,我应该如何是好呢,威尔逊心里想。他已经完全准备好马上和他干脆闹翻,可是这一个死乞白赖的家伙侮辱了他之后又在对他赔礼道歉啦。他又试了一下,“不要担心我会谈出去。”他说道,“我必须得混饭吃呐。你知道的,在非洲并没有一个女人打不中狮子,而且也没有一个白种男人逃跑。”
“我就像一只兔子一样的逃跑。”麦康伯说道。
唉,遇见一个这么说话的男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威尔逊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威尔逊用他那一双机关枪一样的没有表情的蓝眼睛看着麦康伯;麦康伯用微笑回答他。假如你没有察觉到他的自尊心遭受到损伤之后眼睛里是什么样子的,他的微笑反倒是十分可爱的。
“或许我可以在野牛上找补回来,”他说道,“我们到下一回去猎野牛,好不好?”
“你如果是喜欢的话,明天早上就去也可以的。”威尔逊对他说。或许他刚刚错啦。这样想自然是一个应付的办法。但是对于一个美国人来说,你根本拿不准他的任何事情。他这时候又完全同情麦康伯了。如果你可以忘掉这个早晨那就很好啦。但是,你自然是忘不了的喽。这一个早晨简直糟糕透了。
“你的太太来了。”他说道。她正在从她的帐篷那里走了过来,看上去显得精神抖擞、兴高采烈,十分的可爱。她有一张很典型的鹅蛋脸,典型得你觉得她是一个蠢货。可是她并不愚蠢,威尔逊心里想,不,不愚蠢。
“英俊的红脸威尔逊先生,你好啊。弗朗西斯,你感觉好一些了吗,我的宝贝?”
“啊,这时候好多啦。”麦康伯说道。
“我把这件事情完全撇开了,”她一面说,一面坐到桌子旁边,“弗朗西斯会不会打狮子,那有什么关系呢?那并不是他的行当。那却是威尔逊先生的行当。威尔逊先生打猎的本领真的叫人折服。你什么都打的,对不对?”
“啊,什么东西都打,”威尔逊说道,“的确是什么都打。”她们就是世界上最冷酷的,他想。最最冷酷、最最狠心、最最掠夺成性以及最最迷人的。她们变得冷酷之后,她们的男人就必须得软下来,不然的话,就会变得精神崩溃。莫非她们挑中的全部都是由她们控制的人吗?她们在结婚的年纪,不可能明白这么多啊,他心里想。他一想起自己以前已经有过同美国女人打交道的经历,就感到很高兴,那是因为这一个是很迷人的啊。
“我们明天早上要去打野牛。”威尔逊对她说。
“我也要去。”她说道。
“算了,你不要去啦。”
“啊,不可以,我一定要去。我能够去吗,弗朗西斯?”
“为什么不待在营房里?”
“说什么也不可以”她说道,“我再怎么样也不愿意错过今天这样的场面。”
她刚刚离开的时候,威尔逊心里在想,她刚刚离开去哭的时候,看上去就好像是一个顶顶好的女人。她看起来好像懂情理、识好歹,而且为他和她自己感觉到痛心,并且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去了有二十分钟的时间,这时候回来了,原来是去涂上了一层美国女人那一种狠心的油彩。她们全部都是最该死的女人,的确是最该死的。
“我们明天为你单独另外表演一场。”弗朗西斯·麦康伯说道。
“你不要去。”威尔逊说道。
“你这话说得很不对,”她对他说,“我是多么想看见你再次的表演啊。今天早上,你真的很可爱。也就是说,假如把野兽的脑袋都打得稀巴烂是可爱的话。”
“我们吃午饭啦,”威尔逊说,“你十分高兴,对不对?”
“为什么要觉得不高兴呢?我并不是到这里来找烦闷的啊。”
“唔,过得也不怎么耐烦。”威尔逊说道。他可以看到河里的那一些圆石以及河对面长着树的高高的岸;他想起了今天早晨。
“啊,一点儿也不烦闷,”她说,“真的很有趣。另外还有明天。你不知道我是多么的盼望明天啊。”
“他在给你上旋角羚羊肉。”威尔逊说道。
“它们跳起来的时候就像是兔子、模样儿就像是母牛的那一种大玩意儿,对不对?我想你说的正是它们。”威尔逊说。
“味道真鲜!”麦康伯说。
“那是你打到的吗,弗朗西斯?”她问。
“对啊。”
“它们并没有危险性,对不对?”
“除非它们骑到你身上。”威尔逊对她说。
“我真是高兴。”
“为什么不把那一股泼妇劲儿收敛一点点,玛戈。”麦康伯一面说,一面在叉着羚羊肉片的弧形叉上加一点点土豆泥啦、肉汁啦,另外还有胡萝卜。
“我想我可以办到,”她说,“那是因为你把话说得这么的漂亮。”
“今天晚上,我们要喝香槟酒,庆祝打到这一头狮子,”威尔逊说道。“中午喝太热了一点点。”
“啊,狮子,”玛戈说道,“我已经把它忘记啦!”
原来,罗伯特·威尔逊暗自在心里想,她是在作弄他,不是的吗?不然的话,你认为她想要演一场好戏吗?一个女人发现了她的丈夫是一个该死的胆小鬼,会做出什么举动来呢?她真是狠心得要命,可是她们全部都狠心。她们控制所有的一切,那里还需要说;要控制嘛,人有的时候就不得不狠心。但是,我对她们那一套毒辣的手段都已经看够啦。
“再来一点羚羊肉。”他很有礼貌地对她说。
那一天下午,时间已经很晚了,威尔逊和麦康伯带着那一个开汽车的土人以及两个扛枪的人,坐着汽车出去了。麦康伯太太待在营房里面。这个时候出去太热啦,她说道,明天一大早她和他们一块儿去。当汽车出发的时候,威尔逊看见她站在一棵大树下面,身着淡玫瑰红的卡其衫,她那副样子与其说她长得美,倒不如说她漂亮更加恰当,她的黑头发从脑门上朝后梳,最后挽成了一个髻,低低地垂在颈窝上,她的脸色看起来很滋润,他心里想,就好像她在英国一样。她在朝着他们挥手,在这时候,汽车一路穿越过了野草长得很高的洼地,拐了一个弯,之后穿过树林,慢慢开进了一座座长着果树的小山中间。
他们在果树丛中寻找到了一群羚羊,就从汽车上下来了,他们轻手蹑脚地走进了一只老公羊,它那一对长角叉得特别开。足足隔开了两百码,麦康伯开了十分值得夸赞的一枪,把那一只公羊撂倒了,把那群羚羊吓得发疯一样的逃跑,它们全部都蜷缩着腿一跳就跳得老远,互相之间从别的羚羊背上跳过去,就好像是在水上漂一样,真的叫人难以置信,仅仅只有在梦中,人有的时候才这么跳。
“这一枪打得真是好,”威尔逊说道,“它们是特别小的目标。”
“羚羊的脑袋真的值得要吗?”麦康伯询问。
“特别名贵,”威尔逊对他说,“你枪法这么准,就不需要忧愁有什么麻烦啦。”
“你想我们赶明天能够找到野牛吗?”
“有的是好机会。它们一大清早起来吃东西。如果运气好,我们很有可能在原野上遇到它们。”
“我想要摆脱那一件狮子的事情,”麦康伯说道,“让你的妻子看见你做出这样的事来,可不是怎么愉快。”
我反倒是觉得,更不愉快的是无论妻子有没有看到,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或者是做了这种事情还要谈,威尔逊心里想。可是他说:“我不会再去想这件事情啦。无论是谁,第一次遇到狮子,都会感觉心慌的。这件事情完全结束了。”
可是,那一天夜晚,在篝火旁边吃完了晚饭,上床之前又喝了一杯威士忌苏打,弗朗西斯·麦康伯现在躺在罩着蚊帐的帆布**,注意听着晚上闹声的时候,这件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它不仅仅没有完全结束,而且也不是正在开始。它和发生的时候一样的确是存在着,不仅仅没有被磨灭,有一些部分反倒是更突出了。他感觉害臊极了。可是比害臊更加厉害的是,他心中感觉寒冷、空洞的恐惧。这样的恐惧感依旧存在着,就好像是一个冷冰冰、黏糊糊的空洞,把所有的空间全部都,把他的自信心从身体里面完全排挤出去了,这让他感觉很难受。这件事情现在依旧同他在一块儿。
这样的情况是昨天晚上开始的,那个时候他醒过来,听见河上游不知道什么地方有狮子的吼叫。吼声十分深沉,结尾有一点像咕噜咕噜的咳嗽声,听上去像是它就在帐篷外边一样。弗朗西斯·麦康伯晚上醒过来了,听见这声音,他感觉到害怕。他可以听见妻子的平静的呼吸,她这时候睡着了。他没有人能够和他倾诉,也没有人和他一块儿承担。他独自一个人躺着,不清楚索马里有一句俗语:一个勇敢的人总是会被狮子吓三次。他第一次看见它的脚印的时候,他第一次听到了它的吼叫的时候以及他初次面对着它的时候。到了后来,在太阳出来之前,他们正在就餐帐篷里面就着马灯的亮光吃早餐,那一头狮子又吼了。弗朗西斯还以为它就在营房边上。
“听起来就像头老家伙。”罗伯特·威尔逊说道。
“它离得特别近吗?”
“在河上游差不多有一英里。”
“我们会见到它吗?”
“我们待会儿去看一看。”
“它的吼叫声传得这样远吗?它听起来似乎就在帐篷里。”
“声音传得特别远哪,”罗伯特·威尔逊说道,“它的吼叫传得这么的远真是叫人奇怪。但愿那是一头适合去猎杀的畜生。那帮手下人说,这里附近有一头特别大的家伙呢。”
“如果我开枪,我应当打它哪里,”麦康伯问道,“才可以把它打得动不了?”
“打它两个肩膀之间,”威尔逊说道,“打它的脖子,如果打得准的话。就朝着它的骨头里打。要把它撂倒。”
“我希望我可以瞄得准。”麦康伯说道。
“你的枪法特别好,”威尔逊跟他说,“一定要掌握时间。一定要瞄得准。第一颗打中的子弹是最重要的。”
“要多少距离呢?”
“那是说不上。还不如说距离多少得由狮子来决定的。千万不要开枪,除非是它走得特别近,你已经可以瞄准它。”
“还不到一百码吗?”麦康伯问。
威尔逊特别迅速地望了他一眼。
“一百码已经差不多啦。或许不得不在比这一个距离更近一点点的地方对付它。可千万不要在大大超过这一个距离的地方没有什么把我就开枪。一百码是一个很适当的距离。这样一来,你想要打它哪里,就可以打它哪里。你的太太过来了。”
“大家好,”她说,“我们去寻找那头狮子吗?”
“等你吃完了早饭之后,”威尔逊说道,“你感觉怎么样?”
“特别好啊,”她说道,“我十分兴奋。”
“我正准备去照看一下,是不是什么东西都已经准备好。”威尔逊走过去。他走了之后,狮子这时候又吼了。
“真是一个吵吵嚷嚷的家伙,”威尔逊说道,“我们会让你吼不成的。”
“怎么一回事,弗朗西斯?”他的妻子询问他。
“没有什么。”麦康伯说道。
“好了,不要瞒我,”她说,“你为什么感觉心烦?”
“没有什么。”他说。
“跟我说,”她看着他,“你感觉很不好受吗?”
“就是那该死的吼叫声,”他说道,“它吵了整整一个晚上,你知道的。”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她说道,“我倒是喜欢听一听这声音。”
“我必须得去干掉那该死的畜生啊!”麦康伯可怜巴巴地说道。
“唔,你上这里来,就是为了做这个,是不是?”
“可不是的。但是我神经紧张。一听见这畜生吼,我的神经就紧张起来了。”
“那么,好吧,按照威尔逊说的去做,把它干掉,让它吼不成。”
“话是很对,亲爱的,”弗朗西斯·麦康伯说道,“停一停倒很容易,对不对?”
“你不觉得害怕,对不对?”
“自然不害怕。但是我听它吼了整整一个晚上,感觉神经紧张。”
“你会干脆地干掉它,”她说道,“我明白你会的。我真是巴不得马上看到它呐。”
“你吃完早饭,我们就出发。”
“天还没有亮呐,”她说道,“这是一个不恰当的时刻。”
就在这个时候,那一头狮子吼出一声发自胸腔深处的悲叹,突然之间变成了喉音,越来越高的振动性就好像叫空气也震动了,到了最后是一声叹息以及发自胸腔深处的、沉重的咕噜。
“它听上去就好像在这儿一样。”麦康伯的妻子说道。
“我的上帝啊,”麦康伯说,“我不喜欢这该死的叫声。”
“给人印象很深刻。”
“印象很深刻。简直是可怕。”
就在这个时候,罗伯特·威尔逊带着他那一支短短的、式样十分难看、枪口大得吓人的505吉布斯走了过来,咧开了嘴一直在笑。
“赶快过来吧,”他说道,“你的扛枪人把你那一支斯普林菲尔德和那支大枪全部都带上了。每一样都在汽车里了。你这里有实心弹吗?”
“有的。”
“我已经准备好了。”麦康伯太太说。
“一定要阻止它乱吼乱叫,”威尔逊说,“你坐在前面。太太不如跟我一块儿坐在后边。”
他们上了汽车之后,在刚刚亮起来的灰蒙蒙的晨光当中,穿越过了树林,朝着河上游驶去。麦康伯拉开枪栓,看了看他的金属铸的子弹,然后又推上枪栓。他看见他的手在抖。他把手伸进口袋去摸了一下那里的子弹,又使用自己的手指头摸了一下他短上衣胸前带圈里的子弹。他朝着那辆没有门的、车身就像一个盒子的汽车的后座转过脸,威尔逊和麦康伯太太就坐在那儿,他们两个人都兴奋地咧开了嘴在微笑,紧接着威尔逊朝前探着身体,悄声说:
“看,鸟儿全部都飞下去了。这也就是说,那一个老家伙已经离开了被它咬死的那一只野兽。”
麦康伯能够看到,在小河的对岸,在树梢的上空中,有的秃鹫在那里盘旋,有的一下子垂直降落。
“它很有可能会到这附近来喝水,”威尔逊悄声说,“在它去睡之前,注意观察着。”
他们开车顺着高高的小河岸缓慢地朝前驶去,小河在这附近把它的满是圆石的河床冲得很深。他们的汽车在那一些大树当中弯弯曲曲地穿进穿出。麦康伯正看着对岸,他突然之间感到威尔逊把他的胳膊抓住了。汽车停住了。
“它在那里,”麦康伯听到了低低的说话声,“就在前边右方。下车过去,把它打来。它是一头呱呱叫的狮子。”
麦康伯这时候看到了那头狮子。它差不多是侧身站着,抬起的那一颗大脑袋在朝着他们扭过来,朝着他们迎面吹来的清晨的微风,轻轻地吹动了它深色的鬃毛。这一头狮子看上去身体很大,在灰蒙蒙的晨光当中,站在岸边高地上。显露出来一个侧影,它的肩膀很浑厚,圆桶一样的庞大的身体看起来显得油光水滑。
“它距离我们有多远?”麦康伯一面问,一面举起枪。
“差不多七十五码。下车过去,把它打过来。
“为什么不让我在这里开枪。”
“你不可以在汽车上开枪打它们,”他听见了威尔逊在他耳旁说,“下车过去。它不会一整天都待在那里。”
麦康伯从前面座位边的半圆形的缺口里面跨出来,在踏级上站稳,接着跨到地面上。那头狮子这时候依旧站着,大脑袋一会儿向这面转一点点,一会儿又朝着那面转一点点。紧接着,它看着这辆车,并不觉得害怕,可是有这样一个东西面对着它,在走下河岸去喝水之前,它感觉到了犹豫,它看见一个人影儿从那一个东西中间出来,就扭过它那一颗沉重的大脑袋,大摇大摆地朝着长着树的地方走去,就在这时候,只听见了砰的一声,它感觉到一颗30-06-220谷的实心子弹打进了它的肋腹,而且把它的胃打穿了,使它忽然之间感到火烧一样的疼痛,胃里就一直都想呕吐。它迈开大步子,沉重地开始小跑起来,因为肚子受到了重伤,身体有点摇晃,它从树丛中穿过,朝着高高的野草丛以及隐蔽的地方跑去;随后,又是足砰的一响,从它身边擦过,撕裂了周围的空气。紧接着,听到又是砰的一响,它感觉到子弹打中了它的下肋,并且一直穿进去,嘴巴里面突然涌出热乎乎的、全是泡沫的血,它飞一样的朝着高高的野草丛跑过去,它能够蹲在那里,不被别人看到,让他们带着那砰砰会响的东西走近了,只要够得上,它就能够向带着那一个东西的人扑过去,把他抓住。
麦康伯从汽车走下的时候,倒是没有想到狮子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他仅仅只知道自己的手在瑟瑟发抖,他从车上走下的时候,两条腿简直挪不动了。他的大腿这时候僵直了,然而他感觉得到肌肉在慢慢颤动。他把复枪举起来,瞄准狮子的脑袋以及肩膀相连接的地方,扳动机枪。虽然他扳得自己感觉到手指头都快要弄破了,可是一点点声音也没有。紧接着,他才想起上着保险,所以放下枪,把保险拉开,直僵僵地朝着前面迈了一步。到现在那头狮子看到他的侧影从汽车的侧影里面显现了出来,转过身来,迈着大步走开了。当麦康伯开枪的时候,他听见砰的一响,这也就是说,子弹一下子打中了,可是那头狮子还在跑。麦康伯接着再开一枪,大家都看见了那颗子弹在小跑的狮子前面扬起一阵阵的尘土。他想起了枪口朝下瞄准目标,紧接着又开了一枪,他们全部都听到子弹又打中了。那一头狮子飞一样的跑起来,在他推上枪栓之前,迅速地钻进了高高的野草丛。
麦康伯站在那里,胃里感觉到很难受,他手里握着斯普林菲尔德枪的双手依旧准备着射击,在那里哆嗦发抖,他的妻子以及罗伯特·威尔逊站在他身边。在他身边还有两个扛枪的人,在用瓦卡姆巴语对话。
“我把它打中了,”麦康伯说道,“我打中了它两枪。”
“你把它的胃打中了,而且还打中了它前身的什么地方,”威尔逊不留意地说。两个扛枪人脸色看起来显得十分阴沉,他们到现在一声不吭了。
“你原本可能打死它的,”威尔逊继续说,“我们必须得待一会儿才可以进去把找到它。”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我们得等它不行了,才可以顺着它的血迹一路走过去找到它。”
“天啊?”麦康伯说。
“它真的是一头呱呱叫的狮子,”威尔逊很高兴地说,“但是它跑进了一个十分糟糕的地方。”
“为什么糟糕呢?”
“你要走到它身边才可以看见它。”
“啊!”麦康伯说。
“我们走吧,”威尔逊说道,“你太太能够坐在汽车里。我们去看一看血迹。”
“待在这里,玛戈。”麦康伯朝着他的妻子说道。他的嘴巴很干,说话都感觉到十分困难。
“那是为什么呢?”
“是威尔逊说的。”
“我们去看一看,”威尔逊说道,“你待在这里。你在这里甚至能够看得更加清楚。”
“那么好吧。”
威尔逊用斯瓦希里语对驾驶员说话。他点了点头,说:“是的,先生。”
紧接着,他们从陡峭的岸上走下去了,穿过了小河,在圆石上弯弯曲曲地朝上走,走到了对岸,一路把那些突出的树根拉住往上爬,一直到他们找到了麦康伯开第一枪时候的那头狮子逃跑的地方。扛枪的人用草茎指出那长着矮矮的青草的地面上深红的血迹,血迹一直延伸到了沿河岸的树林里去。
“我们应该怎么办?”麦康伯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