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她在有情人之前的情况。在有了那一些情人之后,她就不再喝那么多的酒了,由于她不需要喝醉了酒去睡觉了。可是情人让她感觉厌烦。她以前嫁过一个丈夫,他从来没有使她厌烦,但是这一些人却使她感觉厌烦透了。
紧接着,她的一个孩子曾经在一次飞机失事当中死去了,等到事件过去之后,她就不再需要情人了,而且酒也不再是麻醉剂了,她不得不建立另外的一种生活。突然之间,孤身独处把她吓得心惊胆战的。可是她要和一个她所尊敬的人生活在一起。
事情发生得十分简单。她喜爱他写的东西,她一直都羡慕他过的那样的生活。她觉得他正是做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她为了获得他而采取的各种各样的步骤,还有她最后爱上了他的那样的方式,全部都是一个正常过程的组成部分,在这一个过程当中她给自己建立起一个新生活,但是他则出售他旧生活的残余。
他把他旧生活的残余全部都出售掉,就是为了换取安全,而且也是为了换取安逸,除此之外,还是为了什么呢?他并不知道。他想要什么,她都会买给他。这一点他是知道的。她也是一个十分温柔的女人。他和所有的人一样,愿意立即和她同床共枕;尤其是她,那是因为她更有钱,由于她很风趣,很有欣赏力,并且由于她从来不大吵大闹。但是现在她再次建立的这一个生活就要结束了,由于两个星期之前,有一根荆棘把他的膝盖刺破了,但是他没有给伤口涂上碘酒,那时候他们挨近去,想要拍下一群羚羊的照片,这一群羚羊在那里站立着,扬着头窥视着,一边用鼻子闻着空气,耳朵朝着两边张开着,仅仅只等一声响动之后就打算奔入丛林。他从来没有能拍下羚羊的照片,它们都已经跑掉了。
现在她到这里来了。
他在帆布**转过头来看她,“你好!”他说道。
“有一只野羊我把它打了,”她跟他说,“它可以给你做一碗好汤来喝,另外我还让他们捣一些土豆泥拌奶粉。你这时候感觉怎么样?”
“真是好多啦。”
“这应该有多么好?你知道的,我就想到过你可能会好起来的。我离开的那时候,你已经睡熟了。”
“我睡了一个好觉。你跑得远不远?”
“我并没有跑远,就在山后边。我的一支枪打中了这一只野羊。”
“你打得十分出色,你知道的。”
“我喜爱打枪。我现在已经爱上非洲了。说实话,如果你平安无事,这可是我玩得最高兴的一次了。你不清楚跟你一块儿狩猎是多么的有趣。我早就已经爱上这个地方了。”
“我也喜爱这个地方。”
“亲爱的,你不知道看见你感觉好多了,那有多么的了不起。刚刚你难受成那个样子,我真的受不了。你再也不要那样跟我说话了,好不好?你答应我好吗?”
“我不会了,”他说道,“我记不得我说过一些什么了。”
“你不一定要把我给毁掉,是不是?我仅仅只是一个中年妇女,但是我爱你,你想要干什么,我都愿意做。我早就已经给毁了两三次啦。你不会再毁掉我的,是不是?”
“我倒是想要在**再把你毁灭几次。”他说道。
“是的啊。那可是愉悦的毁灭。我们就是给安排了这么毁灭的。明天的时候飞机就会过来啦。”
“你是怎么知道明天会来?”
“我自己有把握。飞机是一定要过来的。仆人早就已经把木柴全都准备好了,还把生浓烟的野草准备好了。今天我又下去望了一下。那里足够让飞机着陆,我们明天就点燃野草生烟吧。”
“你凭什么觉得飞机明天会来呢?”
“我有把握它一定会来的。现在它早就已经耽误了。这样的话等到了城里,他们就会治好你的腿,接着我们就可以搞一点毁灭,并不是那种讨厌的谈话。”
“我们喝一点酒好不好?太阳快要落山啦。”
“你想不想喝?”
“我很想喝一杯。”
“那我们就一起喝一杯吧。莫洛,过去拿两杯威士忌苏打来!”她呼唤道。
“你最好还是穿上防蚊靴。”他跟她说。
“等我洗过澡之后再穿……”
等他们喝着酒的时候,天慢慢地暗下来,在这暮色苍茫没有办法瞄准打枪的时候,有一只鬣狗穿越过那片空地朝着山那边跑去了。
“那一个杂种每一天晚上都跑过那里,”男人说道,“两个星期的时间以来,每一天晚上都是这样的。”
“每一天晚上发出那样的声音来的正是它。虽然这是一种很让人讨厌的野兽,但是我一点也不在乎。”
他们在一块儿喝着酒,没有任何痛的感觉,仅仅只是因为始终躺着不可以翻身所以而感觉不适,有两个仆人生起了一堆篝火,光影在帐篷上面跳跃,他感觉自己对这样愉快的投降生活所怀有的那样默认的心情,到现在又油然而生了。她的确对他特别好。今天下午的时候他对她实在是太狠心了,而且也太不公平了。她是一个好女人,的确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但是就在这时候,他突然之间想起他就快要死了。
这一个念头就好像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击;并不是流水或者是疾风一样的冲击;反而是一股无影无踪的臭气的冲击,让人感觉奇怪的是,那一直鬣狗却顺着这一股无影无踪的臭气的边缘轻快地溜过来了。
“做什么,哈里?”她询问他。
“没有什么,”他说道,“你最好还是挪到那一边去坐。到上风那一边去坐。”
“莫洛给你换过药了吗?”
“我已经换过了。我刚刚才敷上硼酸膏。”
“你感觉如何?”
“有一点点颤抖。”
“我现在要进去洗澡了,”她说道,“我一会儿就会出来的。我跟你一块儿吃晚饭,随后把帆布床抬进去。”
这样的话,他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我们结束吵嘴,这就是对的啦。他和这一个女人从来没有大吵大闹过,而他和他爱上的那一些女人反而却吵得很厉害,但是最后因为吵嘴的腐蚀作用,往往总是毁了他们一起怀有的感情:他爱得实在是太深了,要求得也太多了,这样就把所有的一切全部都耗尽了。
他想起那一次他孤零零地一个人在君士坦丁堡的情形,从巴黎出走之前,他大吵了一架。那时候他夜夜宿娼,但是事过之后他依旧没有办法排遣寂寞,反而更加感觉到难忍的寂寞,所以他给她,是他的第一个情妇,那一个离开了他的女人写了一封信过去,跟她说,他是怎么样一直割不断对她的思恋……
怎么样有一次在摄政院外边他觉得看到了她,为了可以追上她,他自己跑的头昏眼花,心中直想吐,他会在林阴大道跟踪一个外表看起来有一点像她的女人,但是就是没有胆量看清楚不是她,担心就此失去了她在他心中引起的感情。他跟很多的女人睡过,但是她们每个人又是如何只可以使他更加想念她,他又是怎么样绝不介意她做了一些什么,由于他知道他不能摆脱对她的爱恋。
他在夜总会冷静而且清醒地写了这一封信,把信寄到了纽约去,请求她把回信寄到他在巴黎的事务所去。这样看起来好像比较妥当。那天夜里他十分想念她,他感觉心里空****的一直想吐,他自己在街头踯躅,一直溜过了塔克辛姆,遇见了一个女郎,带她一块儿去吃晚饭。到了后来他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和她一起跳舞,但是她跳得很糟糕,所以丢下了她,搞上了一个看起来很**的亚美尼亚女郎,她自己的把肚子贴着他的身体摆动,擦得肚子简直都要烫坏了。他和一个少尉衔的英国炮手大吵了一架,就把她从炮手手中带走了。那一个炮手把他叫到外边去,所以他们在暗地里,在大街的圆石地面上互相打了起来。他朝着那个英国炮手的下巴恶狠狠地地揍了两拳,但是他并没有倒下,这一次他知道难免要有一场厮打了。那一个炮手先是打中了他的身体,然后又打中他的眼角。他紧接着又一次挥动左手,把那个炮手击中了,炮手朝着他扑过来,抓住了他的上衣,把他的袖子扯下了,他朝着炮手的耳朵后边恶狠狠地揍了两拳,紧接着在炮手把他推开的时候,又用自己的右手把炮手一下子击倒在地。在那个炮手倒下的时候,最开始是头先磕在地上,所以他带着那个女郎逃跑掉了,由于他们听到宪兵来了。他们先是乘上一辆出租汽车,顺着博斯普鲁斯海峡朝着雷米利希萨驾驶过去,兜了一个圈子,在凛冽的寒夜当中回到了城里睡觉,她给别人的感觉就好像是她的外貌一样,太过于成熟了,可是柔滑如脂,就好像是玫瑰花瓣一样,也好像是糖浆一样,肚子看起来很光滑,胸脯高耸着,也不需要在她的臀部下垫一个枕头,在她醒来之前,他就离开了她,在第一线曙光照射之下,她的容貌看起来显得粗俗极了,他随身带着一只打得发青的眼圈来到了彼拉宫,手中提着那一件上衣,那是因为袖子已经没有了。
就在那一天夜里,他离开了君士坦丁堡动身到安纳托利亚去,到了后来他回忆那一次旅行,一整天都穿行在种着罂粟花的田野当中,那儿的人们种植罂粟花提炼鸦片,这让你感觉很新奇,最后——无论朝着哪个方向走似乎都不对一样的——到了他们以前跟那一些刚从君士坦丁堡来的军官一块儿发动进攻的地方,那一些军官什么也不懂,大炮全部都打到部队里去了,那一个英国观察员哭得就好像是一个小孩子一样。
就在那一天,他第一次看见了死人,身穿着白色的芭蕾舞裙子还有有绒球的鞋子。土耳其人就好像波浪一样地不断涌来,他看到那一些穿着裙子的男人在到处奔跑着,军官们朝着他们打枪,紧接着军官们自己也都逃跑了,他和那一个英国观察员也一起跑了,甚至跑得肺都发疼了,嘴巴里面尽是那股铜腥味,他们在岩石后边停下来稍作休息,土耳其人依旧还在波浪一样地涌来。
在这几天他看见了他从没有想象过的事情,到后来他还看见了比这一些更加糟糕的事情。因此,那一次他回到了巴黎的时候,所有的这一些他都不能谈,就算是提起这一些他都受不了。他路过咖啡馆的时候,里边有那位美国诗人,在他面前有一大堆碟子,土豆似的脸上露出一副蠢相,那时候正在跟一个名字叫做特里斯坦·采拉的罗马尼亚人在谈论达达运动。特里斯坦·采拉总是戴着单眼镜,总是闹头痛;紧接着,当他返回到公寓跟他的妻子在一起的时候,他又十分爱他的妻子了,吵架早就已经过去了,气恼也早就已经过去了,他十分高兴自己又重新回到了家里,事务所把他所有的信件送回到了他的公寓。就是这样,有一天早晨,那一封答复他写的那封信的回信就在一只盘子里被送进来了,当他看到信封上面的字迹的时候,他感到全身发冷,想要把那封信塞在另外一封信下边。但是他的妻子说道:“亲爱的,那封信是谁从哪里寄来的?”所以那一件刚刚开场的事就此了结。
他想起了他跟所有这些女人在一起的时候的欢乐以及争吵。
她们总是会挑选最妙的场合和他争吵。为何她们总是在他心情很好的时候跟他吵嘴呢?关于这一些,他没有写过一点,因为最开始是他绝对不想伤害她们任何一个的感情,到了后来看起来就像是就算不写这一些,需要写的东西就已经够多的呢。可是他一直觉得最后他还是会写的。需要写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他目睹过世界的万千变化,不仅仅是那一些事件而已;虽然他也曾经目睹过很多的事件,也观察过很多人,可是他目睹过更加微妙的一些变化,并且记得人们在不同的时候又是如何表现的。他自己以前就置身于这种变化当中。他曾经观察过这样的变化,要写这种变化,就是他的责任,但是如今他再也不会写了。
“你感觉怎么样呢?”她说道:现今她洗过澡之后从帐篷里面出来了。
“没有什么感觉。”
“这个时候就给你吃晚饭好不好?”他看到莫洛在她后边手里拿着折叠桌,另外的一个仆人手里拿着菜盘子。
“我想要写东西。”他说。
“你应当喝点肉汤恢复体力。”。
“我今天夜里就要死了,”他说,“我不需要再恢复体力了。”
“请你不要说得那么夸张,哈里。”她说道。
“你为什么不用你的鼻子自己闻一闻呢?我现在都已经烂了半截啦,到现在烂到大腿上了。我为什么还要跟肉汤开玩笑?莫洛,去拿威士忌苏打过来。”
“我请你喝肉汤吧。”她语气温柔地说。
“那么好吧。”
肉汤实在是太烫了。他只得把肉汤倒在杯子里面,等到凉得能够喝了,所以才把肉汤喝下去,一口也没有哽住过。
“你真的是一个好女人,”他说道,“你不需要关心我啦。”
她仰起头她那一张在《激励》以及《城市与乡村》上面都人人皆知、人人都喜爱的脸庞看着他,那一张脸由于酗酒狂饮而稍微有逊色,由于贪恋床第之乐所以稍有逊色,但是《城市与乡村》从来没有展示过她那美丽的胸部,以及那修长的大腿,还有那轻柔地爱抚你的纤小的双手,当他看着她,看见她那著名的动人的微笑的时候,他感觉到死神又好像来临了。这一次没有冲击。它就像是一股气,就像是一阵使烛光摇曳,并且使火焰腾起的微风一样。
“等会儿他们就可以把我的蚊帐拿出来挂在树上面,然后生一堆篝火。今天夜里我不想搬到帐篷里去睡觉了。一点都不值得搬动了。今天晚上会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是不会下雨的。”
既然这样,那么他就这么死了,在他听不到的悄声低语当中死去了。那么好吧,这样的话就再也不会吵架了。关于这一点他能够保证。这一个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经历,他到现在不会去破坏它了。可是他也很有可能会破坏。你都已经把什么都毁啦。可是或许他不会。
“你可以听写吗?”
“我以前没有学习过。”她对他说。
“那么好吧。”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自然,虽然好像经过了压缩,只需要你处理得当,你就只需要一段文字就能够把那所有的一切都写进去。
在湖畔,在一座山上面,那里有一所圆木构筑的房子,所有的缝隙都用灰泥嵌成白色。在门边的柱子上面挂着一只铃,这只铃是召唤人们进屋吃饭用的。房子的后边是田野,田野的后边是森林。有一排伦巴底白杨树从房子一直伸展到了码头。另外的一排白杨树顺着这一带迤逦而去。在森林的边缘有一条通往山峦的小路,他以前在这条小路上采摘黑莓。到了后来,那一所圆木房子被烧塌了,在壁炉上边的鹿脚架上挂着的猎枪也都被烧掉了,枪简跟枪托跟全部都融化在弹夹里面的铅弹也都一块儿烧坏了,都搁在了那一堆灰上——那一堆灰原是给那一只做肥皂的大铁锅熬碱水使用的,你问一问祖父可不可以拿去玩,他说道,不可以。
你知道那一些猎枪依旧是他的,他从此之后也再没有买其他的猎枪了。而且他再也不打猎了。现在在以前的地方用木料已经重新盖了那一所房子,而且漆成了白颜色的,从门廊上你能够看到白杨树以及那边的湖光山色;但是再也没有猎枪了。以前挂在圆木房子墙上的鹿脚架上的猎枪筒,全部都搁在那堆灰上面,再也没有人去碰过了。
在战后,我们在黑森林里面,租用了一条钓鲑鱼的小溪,有两条路能够跑到那里去。其中一条是从特里贝格走到山谷,接着绕着那一条覆盖在林阴(挨着那条白色的路)下的山路走到一条山坡小道,穿过山岭,经过很多矗立着高大的黑森林式房子的小农场,最后一直走到小道跟小溪交叉的地方。我们就在那个地方开始钓鱼。
另外的一条路是陡直地爬到树林边沿,随后翻过山巅,穿越松林,紧接着走出林子来到了一片草地边沿,下山穿越过这一片草地到那座桥边。小溪的边上是一溜桦树,小溪并不怎么宽阔,相反有些窄小、清澈、湍急,在桦树根边上冲出了一个有一个的小潭。
在特里贝格的客店里面,店主人这一个季度的生意很兴隆。这是一件让人感觉很愉快的事情,我们全部都是很亲密的朋友。到了第二年的时候通货膨胀,店主人之前一年赚的钱,还不够购进经营客店所必需的物品,因此也上吊死了。
你能够口授这一些,可是你没有办法口授那一个城堡护墙广场,那儿卖花人在大街上给他们的花卉染色、颜料淌得路面上处处皆是,公共汽车全部都从那里出发,老头儿跟女人们总是会喝甜酒和使用果渣酿制的低劣的白兰地,都喝得醉醺醺的;那些小孩子们在寒风凛冽当中淌着鼻涕;汗臭以及贫穷的气味,“业余者咖啡馆”当中有的醉态,以及“风笛”跳舞厅的那些妓女们,她们就居住在舞厅楼上。那一个看门女人在她的小屋子里款待那一个共和国自卫队员,其中一张椅上放着共和国自卫队员的那一顶插着马鬃的帽子。门厅那一边还有家住户,那家女主人的丈夫是一个自行车赛手,那一天早晨她在牛奶房打开《机动车报》看见了他在第一次参加盛大的巴黎环城比赛中名列第三的时候,她是那么的高兴。她的脸变得通红,居然大声笑了出来,紧接着跑到楼上,手中拿着那一张淡黄色的体育报大哭了起来。
他,就是哈里,有一次清晨要乘飞机出门,那个经营“风笛”跳舞厅的女人的丈夫驾驶了一辆出租汽车过来敲门叫他起身,在起身之前他们两个人在酒吧里面的锌桌边上喝了一杯白葡萄酒:那个时候,他熟悉那一个地区的邻居,那是因为他们都很穷。
在城堡护墙广场旁边有两种人:酒徒以及运动员。酒徒平常都以酗酒来打发贫困,但是运动员却在锻炼当中将贫困遗忘:他们都是巴黎公社的后裔,所以,对他们而言,懂得他们的政治并不困难。他们清楚是谁打死了他们的父老兄弟以及亲属朋友的,每当凡尔赛的军队开进了巴黎,继公社以后把这座城市占领了,所有人,凡是他们触摸到手上有茧的,或者是戴着便帽的,以及带有任何别的标志表示他是一个劳动者的,全部都格杀勿论。正是在这样的贫困当中,正是在这个地区里,街的对面是一家马肉铺还有一家酿酒合作社,他开始了他这之后的写作生涯。
巴黎再也没有什么地方让他这么热爱了,那蔓生的树木,以及那白色的灰泥墙,墙的下面涂成棕色的老房子,那路面上淌着染花的紫色颜料,那从山上向塞纳河急转直下的莱蒙昂红衣主教大街,那在圆形广场上的长长的绿色公共汽车,以及那另外一条狭窄然而且热闹的莫菲塔德路。那一条通往万神殿的大街和那另外的一条他常常骑着自行车经过的街道,那是那一个地区仅有的一条铺上沥青的大街,车胎从上面驶过,都感觉到光溜平滑,街道的两边全部都是高耸而且狭小的房子,以及那家高耸的下等客店,保尔·魏尔伦正是死在了这里。在他们居住的公寓里,仅仅只有两间屋子,他在那一家客店的顶楼上面有一间房间,每一个月他要支付六十法郎的房租,他在这儿写作,从这一间房间,他能够看到鳞次栉比的屋顶以及烟囱还有巴黎全部的山峦。
你从那一幢公寓却只可以看见那个经营木柴以及煤炭的人的店铺,他也一样卖酒,还卖低劣的甜酒。马肉铺子外边悬挂着金黄色的马头,在马肉店铺的橱窗里面悬挂着金黄色和红色的马肉,上面涂着绿色油漆的合作社,他们就是在那里买酒喝;醇美而且便宜的甜酒。其余的就是灰泥的墙壁以及邻居们的窗子。到了夜里,有的人喝醉了就躺在了街道上,在那一种典型的法国式的酩酊大醉(人们对你宣传,让你相信根本不存在这样的大醉)当中呻吟着,那一些邻居都会打开窗子,紧接着是一阵喃喃的低语。
“警察去哪里呢啊?总是在你并不需要警察的时候,这一个家伙就会出现了。他一定是跟哪个看门女人在睡觉啦。快去找警察。”等到不知道是谁从窗口泼下一桶水,呻吟声这时候才停止了。
“刚刚倒下来的是什么啊?是水。啊,这可真的是聪明的办法。”
因此窗子全部都关上了。玛丽,他的女仆,严厉抗议一天八小时的工作制说:“如果一个丈夫干到六点钟,那么他在回家的路上就只能够喝得稍微有一点点醉意,花钱也就不会太多了。但是如果他活儿仅仅只做到五点钟,那么他每天晚上都会喝得烂醉,你也就一个子儿也没有了。受这一份缩短工时的罪的正是工人的老婆。”
“你想要再喝一点儿肉汤吗?”女人这时候问他。
“不需要了,谢谢你。味道真是好极了。”
“你再喝一点儿吧。”
“我想要喝一点儿威士忌苏打。”
“酒对你可没有什么好处。”
“对啊,酒确实对我有害。柯尔·波特写过这一些歌词,而且还作了曲子。这样的知识证明你在生我的气。”
“你知道的,我是很喜欢你喝酒的。”
“啊,对啊,但是因为酒是对我有害的。”
等到她走开了,他心里想,我就要得到我所想要的一切。不是我所想要的一切,而仅仅只是我所有的一切。嗳,他实在是太累啦。真的是太累啦。他想要睡一会儿。他安静地躺着,死神不在那里。它一定是上另外的一条街溜达去了。它成双结对地骑着自行车,安静地在人行道上行驶。
不是的,他之前从来没有写过巴黎。并没有写过他喜爱的那一个巴黎。但是其余那一些他从来没有写过的东西又是怎么样呢?
大牧场以及那银灰色的山艾灌木丛,灌溉渠里面湍急而且清澈的流水以及那浓绿的苜蓿又是怎么样呢?那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朝着山里慢慢伸展,但是牛群在夏天的时候胆小得就好像麋鹿一样。
那阵阵的吆喝声以及持续不断的喧闹声,以及那一群行动缓慢的庞然大物,当你在秋天把它们全部都赶下来的时候,后面就会扬起一片尘土。在群山的后面,嶙峋的山峰在暮霭当中清晰地显现出来了,在月光下面骑马沿着那一条小道下山,在山谷的那一边是一片皎洁。他依旧记得,当你穿越过森林下山的时候,在黑暗当中你看不到路,只可以抓住马尾巴摸索前进,所有的这一些都是他想写的故事。
另外还有那个打杂的傻小子,那一次留下他独自一个人在牧场,而且告诉他不要让别的人来偷干草,从福克斯过来的那一个老坏蛋,经过了牧场停下来想要搞一点饲料,那个傻小子走过去给他干活的时候,老家伙曾经想要揍过他。孩子不准许他拿,那个老头儿说他要再给他一顿狠揍。当他想要闯进牲口栏去的时候,那个孩子从厨房里面把来复枪拿来了,把老头儿一下子打死了,所以等到他们回到牧场的时候,老头儿早就已经死了一个星期的时间了,在牲口栏里冻得僵硬,狗早就已经把他吃掉了一部分。
可是你把残留的尸体用毯子全部包了起来,并且捆在了一架雪橇上面,让那一个孩子帮你拖着,你们两个人穿着滑雪板,带着尸体赶路,接着滑行了足足六十英里,把那个孩子解到城里去。他还不明白人家可能会逮捕他呢。他自己以为已经尽了责任,你是他的朋友,他一定会得到报酬呢。他是帮忙把这一个老家伙拖进城来的,这样的话谁都能知道这一个老家伙一直以来有多坏,他又是如何想偷饲料,但是饲料并不是他的啊,等到行政司法官给孩子戴上手铐的时候,孩子简直不能相信。所以他放大声哭了出来。这就是他留着打算将来写的一个故事。从那里,他起码知道二十个很有趣的故事,但是他却一个都没有写。这是为什么呢?
“你去跟他们说,那是什么原因。”他说道。
“你说什么原因,亲爱的?”
“没有什么原因。”
自从她有了他,如今酒没有以前喝的多了。但是要是他活着,他绝对不会写她。关于这一点到现在他知道了。他也绝对不写她们中间的任何一个。那些有钱的人全部都是愚蠢的,他们就知道成天酗酒,或者是整天玩巴加门凹。他们全部都是愚蠢的,并且唠唠叨叨让人讨厌。他想起了可怜的朱利安以及他对有钱人怀着的那一种罗曼蒂克的敬畏的感觉,还记得他有一次如何动手写一篇短篇小说,他在开头部分是这样写道的:“豪门巨富是和你们不一样的。”有人曾经对朱利安说,对啊,他们比我们有钱。但是对朱利安而言,这并非是一句幽默的话。
他觉得他们是一种特殊的富有魅力的族类,等到他发现他们并不是这样的,他就毁了,就好像任何其他事物把他毁了一样。
他一直以来鄙视那一些毁了的人。你压根儿没有必要去喜欢这一套,那是因为你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什么事情都不能欺骗他,他想,那是因为什么事情都伤害不了他,假如他不在意的话。
那么好吧。如今要是死,他也一点也不在意。他一直以来害怕的一点是痛。他和任何人一样能够忍受痛苦,除非痛的时间太长,疼痛得他精疲力竭,但是这里却有一种什么东西曾经痛得他没有办法忍受,但是就在他感觉到有这样一种东西在撕裂他的时候,但是痛却早就已经停止了。
他还记得在很久之前,投弹军官威廉逊那天夜里钻过铁丝网爬回到阵地的时候,被其中一名德国巡逻兵扔过来的一枚手榴弹打中了,他尖声叫喊着,央求着大家把他打死。他是一个胖子,虽然喜欢炫耀自己,有时候叫人难以相信,但是却很勇敢,同时也是一个好军官。但是那天夜里他在铁丝网里被击中了,其中有一道闪光突然之间把他照亮了,他的肠子一下子淌了出来,被钩在铁丝网上,因此当他们把他抬进来的时候,那会儿他还活着,他们就不得不把他的肠子割断。你们打死我,哈里。求你们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把我打死。有一次他们曾经对“凡是上帝给你带来的你都可以忍受”这句话争论过,有的人的理论是,经过一段时间,痛就会自行消失。但是他一直忘不了威廉逊和那个夜晚。在威廉逊身上痛苦一点都没有消失,一直到他把自己一直留着打算自己用的吗啡片都给他吃下之后,也没有立即止痛。
但是,如今他感受到的痛苦却轻松得很,假如就这么下去而不变得更糟糕的话,那么就没有什么需要担忧的事情了。但是他想,如果能有更好的同伴在一块儿,那该有多好。
他想了想他想要的同伴。
不,他想,你做什么事情,总是做得太久,也做得太晚了,你不能指望人家还在那里。人家全部都走啦。早就已经酒阑席散,到现在只留下你和女主人啦。我对死现在越来越感觉到厌倦,就和我对其他所有一切东西都感觉到厌倦一样,他心里想。
“真是让人厌倦。”他情不自禁说出声来。
“你在说什么,亲爱的?”
“你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做得太久了。”
他看着她坐在自己身边和篝火中间。她靠坐在椅子上面,跳动的火光在她那线条动人的脸庞上照耀着,他能够看出来她困了。他听到那一只鬣狗就在那一圈火光外面发出了一声嗥叫。
“我一直都在写东西,”他说,“我实在是太累啦。”
“你觉得你能睡得着吗?”
“肯定能睡着。那为什么你还不去睡?”
“我喜欢跟你一块儿坐在这里。”
“你感觉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他问她。
“没有啊。仅仅只是我有点困啦。”
“但是我却感觉到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到死神又一次临近了。
“你知道的,我唯一还没有失去的东西,就仅仅只有好奇心了。”他对她说道。
“你一直都没有失去过什么东西。你是我所了解的一个最完美的人了。”
“天哪,”他说道,“女人知晓的东西实在太少啦。你你有什么根据这么说?难道是直觉吗?”
由于正是这个时候死神来了,死神的头就靠在帆布床的脚上,他嗅得到它的呼吸。
“你可千万不要相信死神是镰刀以及骷髅,”他对她说,“它很有可能是两个从从容容骑着自行车的警察或者是一只鸟儿,或者是像鬣狗一样有一只很大的鼻子。”
现在死神已经来到他身旁了,但是它已经不再具有任何的形状了。它仅仅只是占有一些空间。
“跟它说让它走开。”
它并没有走,相反的是挨得更近了。
“你呼哧呼哧地总是在喘气,”他对它说道,“你这一个臭杂种。”
它依旧还是在向他一步步挨近,到现在他不能对它说话了,当它发现了他不可以说话的时候,又朝着他挨近了一些,到现在他希望默默地把它赶走,可是它已经爬到他的身上来了,就是这样,它的重量就全部压到他的胸口上面了,它趴在那里,他不可以动弹而且也说不出话来,他听到女人说道,“先生这时候睡着了,把床抬了起来,而且轻轻地,而且也抬到了帐篷里去吧。”
他不可以开口告诉她赶走它,到现在它更加沉重地趴在他的身体上,这样一来他气也透不过来了,可是当他们把帆布床抬起来的时候,突然之间所有的一切又正常了,重压从他胸前慢慢消失了。
现在已经是早晨了,已经是早晨好长一阵时间了,他听到了飞机声。
飞机显得十分小,紧接着飞了一大圈,有两个男仆跑了出来用汽油把火堆上的野草点燃了,就这样在平地两端就冒起了很浓的两股烟,晨风把浓烟吹到了帐篷,飞机又接着绕了两圈,这一次是低飞了,紧接着往下滑翔,接着拉平,最后就平稳地着陆了,老康普顿身着宽大的便裤,上身穿着一件花呢夹克,在他头上戴着一顶棕色的毡帽,朝着他走了过来。
“是怎么一回事啊,老伙计?”康普顿说道。
“我的腿坏了,”他跟她说,“你想要吃点儿早饭吗?”
“谢谢你。我只需要喝点茶就可以啦,你知道的这是一架‘天社蛾’,我并没有弄到那架‘夫人’。只可以坐一个人。你的卡车现在正在路上。”
海伦把康普顿拉到了一边去,这会儿正在给他说着什么话。康普顿看起来显得更兴高采烈地走了回来。
“我们必须立刻把你抬进飞机去,”他说道,“我还需要回来接你太太。到现在我担心我得在阿鲁沙停一下加油。我们最好还是马上就走。”
“喝一点茶如何?”
“你知道的,我实在是不想喝茶。”
两个男仆把帆布床抬起来了,绕着那一些绿色的帐篷兜了整整一圈,随后就沿着岩石走到了那片平地上面,走过了那两股浓烟——这时候正亮晃晃地燃烧着,风把火吹旺了,野草全部都烧光了——来到了那架小飞机前面。费了好大的功夫把他抬进飞机,刚刚一进飞机他就躺在皮椅子里面,那一条腿直挺挺地伸到了康普顿的座位一边。康普顿这时候发动了马达,所以就上了飞机。他朝着海伦跟两个男仆扬手告别,马达的咔嗒声变成了一种惯常熟悉的吼声,他们摇摇摆摆地在那里打着转儿,康普顿注意看着那一些野猪的洞穴,飞机正在两堆火光之间的平地上面怒吼着,一路颠簸着,接着最后一次颠簸,之后就起飞了,但是他看到他们都站在下边扬手,山上的那一个帐篷现在显得扁扁的,平原这时候展开了,有一簇簇的树林,那一片灌木丛也看起来显得扁扁的,那一条又一条野兽出没的小道,到现在似乎都平坦坦地通往了那些干涸的水穴,有一处新发现的水,这是他以前从来不知道的。斑马,现在仅仅只是看到它们那圆圆的隆起的背脊了。大羚羊就像是长手指头一样大,它们越过平原的时候,似乎是大头的黑点在地面上爬行,当飞机的影子朝着它们逼近的时候,全部都四散奔跑了,它们这时候显得更小了,动作也看不出来是在奔驰了。你极目望过去,现在平原是一片灰黄色,前边是老康普顿的花呢夹克的背影以及那一顶棕色的毡帽。
紧接着他们飞过了第一批群山,大羚羊这时候正往山上跑去,随后他们又穿越了高峻的山岭,陡峭的深谷里面斜生着浓绿的森林,以及那生长着茁壮竹林的山坡,紧接着又是一大片茂密的森林,他们又从森林上边飞越过去了,穿过了一座座尖峰以及山谷。山岭这时候渐渐地低斜,紧接着又是一片平原,到现在天热起来了,大地上面显出一片紫棕色,飞机热烘烘地一直颠簸着,康普顿转过头来看看他在飞行当中情况怎么样。紧接着前面又是黑压压的崇山峻岭。
他们并不是朝着阿鲁沙方向飞行,却是转向左方,很明显的是,他可以猜想到他们的燃料已经足够了,朝下看,他看到了一片就像是筛子里面筛落下来的粉红色的云一样,这时候正掠过大地,从天空中看过去,却好像是突然之间出现的暴风雪的第一阵飞雷一样,他知道的那是蝗虫正从南方飞过来了。
随后他们爬高,仿佛他们是朝着东方飞,紧接着天色晦暗,他们碰到了一场暴风雨,大雨如注,似乎像穿过一道瀑布一样的,紧接着他们穿出水帘,康普顿把头转过来,咧嘴笑着,一边用手指着,所以在前方,极目所见,他看见,就好像整个世界一样宽广无垠,在阳光当中看起来显得那么高耸、宏大,并且白得简直令人不可置信,那就是乞力马扎罗山的方形的山巅。因此他明白了,那里就是他这时候要飞去的地方。
就是在这个时候,鬣狗在夜晚的时候停止了呜咽,开始发出了一种奇怪的简直像人一样的哭声。女人听见了这样的声音,在**惶恐不安地躺着。她并没有醒过来。在梦中她正在长岛的家中,这就是她女儿第一次参加社交的前夜。仿佛她的父亲也在场,他看起来显得很粗暴。紧接着鬣狗的大声哭叫把她弄醒了,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她十分害怕。随后她拿起手电照着另外的一张帆布床,哈里睡着之后,他们把床也一起抬进来了。在蚊帐的木条下面,他的身躯隐隐可见,可是他仿佛把那条腿伸了出来,在帆布床沿耷拉着,敷着药的纱布这时候全部都掉落了下来,她不忍心再看这副景象。
“莫洛,”她叫喊道,“莫洛!莫洛!”
紧接着她说道:“哈里,哈里!”紧接着她提高了嗓子,“哈里!请你醒一醒啊,啊,哈里!”
没有任何的回答,也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帐篷的外面,鬣狗还在发出那一种奇怪的叫声,她正是被那种叫声惊醒的。可是因为她的心这时候正在怦怦跳着,她听不到鬣狗的哭叫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