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若皎被他攥得生疼,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她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冷淡地开口。

“我攀龙附凤?当初我嫁进你们这个一穷二白的侯府,拿出自己的嫁妆,为你打点上下,撑起门楣,你见过哪个女子能做到如此?”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谢清徽心头一凛。

一丝心虚和难堪,从他心底悄然升起。

可那点愧疚,很快便被更汹涌的怒火所取代。

他强自嘴硬道:“你曾经做的这些是好,但都和贞贞没有关系!她只是不懂宫里的规矩,你为何就不能有点容人之量!”

见他还是执迷不改,云若皎不想再与他多费口舌。

她从袖中,缓缓拿出了一纸文书,递到他面前。

那上面“和离书”三个字,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签了吧。”

“从此,你我一刀两断,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谢清徽死死地盯着那纸和离书。

他猛地伸手夺过,却不是为了签字,而是将它紧紧攥在手心。

“我绝不和离!”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看着她说。

“云若皎,你休想!”

“除非……除非你现在就去找太后,让她老人家开口,让我和贞贞都官复原职!”

“否则,这和离书,我死也不会签!”

云若皎看着他这副无赖的模样,几乎要被气笑了。

他凭什么觉得,她还会帮他?

他又是哪来的脸,提出这样可笑的要求?

云若皎想转身离开,她刚走没有两步。

一道清亮的女声便从不远处的宫道尽头传来。

“云小姐,请留步。”

主仆二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提着宫灯的小宫女正快步朝这边走来,正是太后身边伺候的。

“小姐的东西落下了,太后娘娘特意给您送过来呢。”

宫女话音未落,太后雍容的身影便已在几个宫人的簇拥下,缓缓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看到太后来了,谢清徽脸上顿时一片煞白,他十分惊慌。

他怎么也没想到,太后会在此刻出现。

太后并未看他,径直走到云若皎面前,将一个用锦帕包裹着的小东西递到她手里。

那是一支触手温润的白玉簪。

她怜爱地摸了摸云若皎的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你这孩子,这样贴身的东西也能落下。”

云若皎顺势接了过来,仰头看向太后,眼中带着被宠爱的欣喜。

“一点小东西,何至于劳烦姑母亲自跑这一趟。”

太后闻言,这才将冷锐的目光投向一旁僵立着的谢清徽。

“哀家若不亲自来,还不知堂堂燕北侯,竟是这般会拿乔作势的小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刮在谢清徽的脸上。

谢清徽的难看到了极点。

他想开口辩解,却在太后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见状,太后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讽刺。

“拿和离之事要挟自己的发妻?谢清徽,你真是长本事了。”

话落,谢清徽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没有跪下,只低着头。

“太后娘娘误会了,臣……臣深爱皎皎,我们只是一时有些矛盾,并非真的要和离。”

他攥紧了袖中的那纸和离书。

“夜深了,臣不敢再叨扰太后娘娘与皎皎叙话,先行告退。”

说完,他便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一般,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此地。

太后看着他狼狈逃窜的背影,眼中的失望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她转过头,拉住云若皎的手,满是心疼。

“是哀家当初看走了眼,竟将你许给这等中山狼,当初你告诉我他的错处,我竟然还想是不是有什么苦衷。这些年,委屈你了。”

云若皎摇了摇头,反手轻轻拍了拍太后的手背,以示安抚。

太后却越发愤愤不平。

“你放心,只要你想和离,哀家一定为你做主。”

“哀家倒要看看,谁敢拦着!”

云若皎心中一暖,浅浅地笑了。

“多谢姑母,若皎心中晓得的。”

她扶着太后,柔声劝道。

“夜深露重,您也快些回宫歇息吧,莫要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生气,伤了身子。”

太后叹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在宫人的簇拥下,转身回了慈宁宫。

宫门口,很快便只剩下云若皎主仆二人。

枕书看着谢清徽消失的方向,忍不住小声感慨。

“小侯爷今日当真是自投罗网,霉运当头!竟正好被太后娘娘撞见这副嘴脸。”

云若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倒霉?

不,这不是倒霉。

她从慈宁宫告退时,故意将那支白玉簪落在了软榻的角落。

那簪子是她及笄时,太后亲手为她戴上的,意义非凡。

以太后对她的疼爱,又是在深夜,断不会只派个小宫女送来。

她老人家,一定会亲自走这一趟。

而她算准了,谢清徽绝不会轻易放弃,定会在宫门口堵她。

方才那一幕,不过是她早就设好的局。

请君入瓮罢了。

谢清徽的每一步反应,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寿宴次日,一则消息便悄无声息地在京中传开。

吏部原先为谢清徽留出的那个晋升空缺,竟落到了摄政王门下的一个小小郎中头上。

据说那空缺本是太后先前为谢清徽周旋得来,如今转而给了摄政王的人,明眼人都看得出,侯府已是失了太后的庇护。

云若皎将这消息说给枕书听时,小丫头正给她新得的一盆兰花浇水。

枕书听了,高兴得差点把水都浇到外面去,一连好几天,脸上的笑意都没下去过。

午饭后,主仆二人闲来无事,出门逛街。

还未走到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便已听到了不少关于燕北侯府的议论。

曾经那段被说书先生夸上天的传奇佳话,如今已然沦为了京中最大的笑柄。

人人都在唾弃那个心思歹毒的女官,和那个被美色迷了心窍、识人不清的小侯爷。

据说,这二人近来也是争吵不休,侯府里日日都是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又是一个新段子。

云若皎坐在二楼的雅间,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

底下的故事,她已经没什么兴趣听了。

枕书却是听得津津有味,一边磕着瓜子,一边心满意足地嘲讽。

“真是报应!活该!”

“当初小侯爷为了那个梨贞贞,那样对小姐,现在好了,两个人成了过街老鼠,看他们以后还怎么得意。”

云若皎看着她那副解气的模样,宠溺地笑了笑。

她放下茶盏,轻声问。

“想不想去瞧瞧真人版的?”

枕书一愣,有些疑惑。

“小姐的意思是……回侯府?”

云若皎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推到她面前。

“前几日,谢清徽派人送来的信。”

“信上说,老夫人身体抱恙,想我们回去看看。”

枕书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她拿起那信纸,眼底满是犹豫和担忧。

“小姐,这恐怕是个圈套。”

“侯府那些人一个比一个难缠,咱们要是回去了,怕就不好脱身了。”

云若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放心。”

“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