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整整一日,云若皎的马车几乎跑遍了京城所有世家大族的府邸。

她没有去求,也没有去逼。

她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事实,隔离区的现状,人手的短缺,以及她自己的决定。

国公府。

年事已高的老国公听完,当即拍板,让府里的嫡子嫡女都跟着去。

“国难当头,我等世家受皇恩庇佑,岂能袖手旁观!”

“就该为国家,为百姓,出一份力!”

国公府的公子小姐们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应下,还说要去征集府中下人的意愿,多带些人手过去。

户部尚书府。

尚书家的几个孩子听了,吓得连连摆手,只觉得那地方又苦又累,还可能送命。

户部尚书本人却在沉默许久后,站了出来。

“我去。”

尚书夫人当场就哭了,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她抓着丈夫的衣袖,怕他这一去,便是此生不复相见。

可她又恨自己,恨自己身为女子,必须留下支撑偌大的府邸,不能与他同去。

这一日,京中权贵府邸,上演了无数场相似的离别与抉择。

有的人慷慨应允,有的人闭门谢客,也有的人犹豫再三,只说可以偷偷派人过去。

待云若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别院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枕书早已将两个人的行囊都收拾妥当。

云若皎坐在灯下,提笔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将自己此去的缘由与决心尽数写下,封好后交给一个小厮,让他明日一早送去太师府。

做完这一切,她将别院里所有的下人都召集到了前厅。

灯火通明的大堂里,云若皎站在主位,神色平静。

她让枕书取来一个木匣,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沓卖身契。

一个管事妈妈颤声问。

“小姐,您……您这是做什么呀?我们愿意一辈子伺候您。”

“明日,我与枕书便要去城外的隔离区。”

“此去,九死一生。”

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愿意继续跟着我的,明日便去太师府,我父亲会为你们安排新的差事。”

“想离开的,现在便上前来,领走自己的卖身契,从此便是自由身,天高海阔,任你们去。”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被她的话惊住了。

众人哗然。

有人上前劝阻,有人惊惧沉默。

很快,便有几个胆小的下人,迟疑着上前,从匣子里拿走了自己的卖身契,低着头匆匆离去。

云若皎没有阻拦,也没有半分责怪。

求生,是人的本能。

可让她意外的是,剩下的大部分人,非但没有离开,反而齐齐跪了下来。

“小姐,我们愿随您同去!”

云若皎一怔。

“你们可想清楚了?那不是闹着玩的。”

一个平日里负责洒扫的粗使丫头抬起头,脸上满是决绝。

“想清楚了!烂命一条,能为国捐躯,也是光荣!”

“是啊小姐!我们不怕!”

众人纷纷附和,眼中再无恐惧,只剩下赴死的决心。

云若皎的眼眶,蓦地一热。

她看着这些朴实而勇敢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那一夜,别院的厨房亮了整晚的灯。

众人做了一桌最丰盛的晚餐,像是过年一般,聚在一起,吃了最后一顿团圆饭。

第二日,天还未亮。

云若皎便带着枕书和十几个愿意跟随的下人,等在了院门前。

清晨的薄雾里,澹台镜的马车准时出现。

他掀开车帘,看见她身后那群人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一行人上了马车,朝着城门的方向驶去。

路上,不断有其他的马车从各个府邸的巷子里驶出,默默地汇入他们的队伍。

国公府的,尚书府的,还有其他许多昨日拜访过的家族。

一辆,两辆,十数辆……

车队越来越长,在寂静的晨光中,无声而坚定地前行。

澹台镜的目光落在那些马车上,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意外。

他以为,她能说服一两家已是极限。

没想到,她竟真的掀动了这一池死水。

云若皎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愿意来的。”

……

隔离区。

这里与其说是安置点,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用栅栏围起来的荒地。

虽然有士兵维持着基本的秩序,但因为人手严重不足,处处都透着一股令人绝望的荒凉。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某种腐败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云若皎下了马车,没有片刻耽搁。

她先是迅速点清了所有前来的人数,然后按照各人的特点,开始分派任务。

“国公府的几位,素来便听闻你们有一手好厨艺,不妨去那边帮着熬粥施粥吧。”

“尚书大人,您与几位体力好的,劳烦带人去处理那些焚烧过的垃圾,务必深埋,避免病气扩散,同时也要保护好自己,免得被传染。”

“几位懂些医理的,请去太医们那边,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哪怕是翻翻医书,找找药方也好。”

“剩下的人,跟我来,我们去那边,帮忙搭建更多的帐篷。”

话落,原本还有些茫然无措的世家子弟们,立刻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领命而去。

云若皎则带着枕书,开始在整个隔离区里巡视。

她一边走,一边记。

哪里需要增加人手,哪里需要修补帐篷,还需要采买些什么东西。

她的脑中,已经开始飞速地勾勒一个更有效率的管理方法。

太师府。

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将一封信高举过头顶。

“侍郎大人,大小姐派人送来的信!”

云仲山搁下笔,眉心微蹙地接过。

信封拆开,不过寥寥数行。

他的脸色却在看清信上内容的瞬间,变得煞白。

“砰”的一声,上好的砚台被他失手扫落在地,墨汁溅了一地。

云国忠闻声从内室赶来,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沉声问:“怎么了?”

云仲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将那张薄薄的信纸递了过去。

那上面写着,她已前往隔离区,勿念。

云国忠沉默地接过来,一目十行。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云仲山焦急地在原地打转,一把抓住那送信的小厮:“大小姐他们,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小厮吓得魂不附体,结结巴巴地回。“天……天还没亮就走了。”

云仲山猛地推开他,转身便往外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