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医馆内,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发热。

这是被瘟疫感染的最初征兆。

众人顾不得其他,连忙跟着枕书,朝着国公府大小姐苏婳所住的帐篷跑去。

帐篷里,苏婳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脸色烧得通红,呼吸微弱,气若游丝。

她的亲弟弟,国公府的二少爷苏长风正趴在床边,泪流不止。

看到郎中们进来,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扑了过来,哭着请求。

“求求你们,救救我阿姐!”

**的苏婳却费力地抬起手,虚弱地阻止众人靠近。

“都……都退后……”

“别……别过来,会过了病气,被传染的……”

其他闻讯赶来的贵子贵女们,站在帐篷外,看着这一幕,眼泪纷纷落下。

云若皎只觉得眼眶一酸,她强行逼回泪意,快步上前开始指挥秩序。

她先是让众人让开一条路,方便太医上前诊治。

接着,她一边安排人去准备煎药的器具,一边让其他人都先退出去,给病人留出流通的新鲜空气。

帐篷外,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低低的哭声连成了一片。

云若皎看着这些与自己年岁相仿的面孔,强撑着开口。

“大家坚强一点,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我们还可以想办法。”

人群中,不知是谁小声地问了一句。

“大小姐她……她会死吗?”

这一问,像是点燃了引线。

压抑的哭声,瞬间变得更大。

云若皎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涩无比。

她知道,自己无法给出任何承诺。

她强忍着夺眶而出的眼泪,提高了声音。

“都先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这里越是混乱,便越需要我们维持住秩序,不要影响隔离点的正常运转!”

众人哽咽着,互相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散去了。

云若皎找了一处石阶坐下,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枕书沉默地站在她身后,不敢出声。

许久,云若皎才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

“我是不是……做错了?”

苏婳,是京中有名的贵女,德才兼备,品貌出众。

她是已故太子的太子妃,当今唯一皇太孙的生身母亲。

太子暴毙后,皇帝一夜白头,却用尽手段也无法找出凶手。

他怕皇太孙又遭此一劫,在苏婳的同意下让摄政王代为抚养。

而苏婳经此一遭,也对皇宫生活彻底失望,要求出宫回家,皇上心疼她,特意提出允许她再嫁。

此后虽提亲之人踏破了门槛,她却从未再嫁,只说此生愿常伴青灯古佛,为故人祈福。

这样一个天之骄女,本该有大好的前程,无尽的尊荣。

如今,却要在这荒凉之地,这般悄无声息地凋零。

未免,太过不公。

枕书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帕子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痕。

云若皎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枕书,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该让她来?”

枕书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云若皎一夜未眠。

她就这么坐在石阶上,看着远处灰白的天际,一点点被晨光染亮。

她没有再哭,眼泪仿佛已经在昨夜流干了。

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像一潭死水。

枕书张了张嘴,想劝她去歇息,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正在这时,一阵车马的喧嚣声,由远及近。

云若皎缓缓抬起头。

只见隔离区外,尘土飞扬,数十辆马车停了下来。

为首的那辆,她认得。

是澹台镜的车驾。

他从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乌泱泱一大群人。

他们衣着朴素,面带风霜,却个个眼神坚定,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云若皎怔住了。

澹台镜大步流星地向她走来。

“国公府大小姐染病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动员京中世家子弟前来帮忙的事,也一并被百姓们知晓了。”

“这些人,都是自发前来,想尽一份力的。”

云若皎的目光,越过他,望向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身强力壮的汉子,甚至还有些半大的少年。

他们看着她,眼中没有畏惧,只有敬佩与追随。

一股热流,猛地涌上眼眶,将那潭死水搅动。

她以为自己铸成大错,是她害了人。

却不想,这份在她看来是罪孽的举动,竟成了燃起希望的火种。

就在这时,人群中缓缓走出来一位妇人。

她身着素服,未施粉黛,面容憔悴,眼眶通红,却依旧难掩那一身雍容华贵的气度。

是国公夫人。

云若皎的心,猛地一沉,连忙迎了上去。

她张了张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哽咽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对不起。

“是我……是我害了苏婳姐姐。”

她垂下头,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

是她将苏婳从安稳的国公府带到了这片险地,是她让那位风华绝代的女子,走到了生死边缘。

这份愧疚,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国公夫人却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头顶,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自己的孩子。

“傻孩子,这怎么能怪你。”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我了解婳儿,就算你不来请她,只要她知道了这里的情况,也一定会自己来的。”

“你和她,是一样的人。”

“你们都是好孩子。”

云若皎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而下。

国公夫人替她拭去眼泪,轻声说。

“我想……去看看她。”

云若皎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可对上那双充满哀求与思念的母亲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点点头,哑声道:“好。”

“但是夫人,您千万要当心,不要离得太近。”

“也……也别太伤心了,苏婳姐姐她……她会难过的。”

国公夫人含泪应下。

云若皎向不远处的澹台镜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先带夫人过去。

澹台镜跟在了他们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角。

国公夫人远远地看着躺在**,面色潮红,人事不醒的女儿,瞬间泪如雨下。

不过数日未见,那个明媚鲜活的女儿,竟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的苏婳似有所感,在昏沉中缓缓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向这边。

她的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娘亲……”

这一声,彻底击溃了国公夫人所有的坚强。

她哭喊着,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紧紧握住女儿滚烫的手。

“娘在这儿……婳儿,娘在这儿……”

云若皎和澹台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这对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