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后,摄政王府。

澹台镜刚走到书房门口,便抬手制止了正要通报的宫女。

他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果不其然,那道纤细的身影,正坐在窗边。

云若皎正俯着身,握着皇太孙肉乎乎的小手,一笔一划地教他习字。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她的侧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澹台镜的脚步顿住了。

心中那片因朝堂纷争而起的阴霾,仿佛在这一刻被尽数驱散。

他静静地站着,看着这安宁而温暖的一幕,眼神不自觉地变得柔软。

云若皎似有所感,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一转头,便看见了他。

她微微一笑,眼波流转。

“你今天怎么又这么晚才下朝。”

澹台镜干咳一声,掩去方才片刻的失神,缓步走了过去。

“朝中有些事耽搁。”

“西北要出兵了。”

他将今日朝堂上的情形,简略地对她说了。

云若皎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放下怀里的皇太孙,柔声哄着。

“景儿乖,自己去旁边玩一会儿,看会儿书好不好?”

小皇孙极为懂事,乖巧地点点头,迈着小短腿,自己跑到一旁的书架下,抱了一本画册看得津津有味。

云若皎这才起身,引着澹台镜去了外间的亭子里。

清风徐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

她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又转身回屋,取来了那本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书。

纤长的手指熟练地翻动着书页,很快便找到了关于这场战事的描述。

两人的头,不自觉地靠在了一起。

书页泛黄,墨迹清晰。

上面写着,这场西北之战,将由谢清徽领兵出征。

在所有人的预料中,这本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速胜之战。

可书中的结局,却并非如此。

谢清徽在西北苦战了整整三个月。

最后虽然没让蛮夷讨到好,本朝却也损兵折将,他自己更是在这场战役中,永远地失去了一条腿。

而更让云若皎心惊的是,书里,完全没有提到四皇子为谢清徽作保这一段。

因为在原本的命数里,谢清徽此时早已是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由他领兵,是众望所归,根本无需任何人担保。

云若皎的心猛地一沉。

她将书页又往后翻了几页。

书中记载,此战因为新愈的瘟疫导致国力大降,粮草不济,最终竟是两败俱伤。

谢清徽虽然将蛮夷击退,却也身受重伤,断了一条腿。

而她,则衣不解带地照料了他整整三个月,才让他渐渐好转。

蛮夷也因兵力失去过大,无意恋战。

最后因双方都无力再战,只能暂时休战调停。

可即便如此,谢清徽依旧被奉为战神,而举荐他的四皇子,也因此深得民心,为他后来的夺嫡之路,添上了最重的一笔。

云若皎把书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写到四皇子登基,谢清徽与梨贞贞“有情人终成眷属”,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对旁的事再无过多记载。

云若皎缓缓合上了书,眉心紧锁。

“这场仗,听起来倒不像是为了平定边境,更像是为了给四皇子造势,好让他得到民心。”

澹台镜点了点头。

他深邃的眼眸里,映着亭外的天光,也藏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不错。”

“即便是在书中的处境,我澹台一脉的势力也远胜于他,朝中支持皇太孙的臣子更是占了多数。”

“除非民心所向,否则,他绝无可能坐上那个位置。”

原来如此。

这场看似为国征战的仗,从头到尾,都只是四皇子为了博取民心,为自己登基铺路的一场豪赌。

云若皎了然地点头。

“所以,他要策划这场战役,不惜代价地为自己挣军功,搏名声。”

“这一招走得极险,按书中所写,当时国力衰微,若是输了,他便是千古罪人。”

澹台镜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所以,当我们迅速平息了瘟疫,让太子一党名声大噪,国力得以保全时,他便更急了。”

“急着抓住任何一个可以立功的机会,以至于看到这块送到嘴边的肥肉,便奋不顾身了。”

云若皎端起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

清冽的茶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抚平了她心中的波澜。

“看来,人还是不能太心急。”

澹台镜看着她淡然的侧脸,眼中的冷意渐渐散去,化为一片柔软的笑意。

他也端起茶杯,与她隔空一碰。

“确实。”

谢清徽出征那日,场面极为壮观。

京城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夹道相送,期盼着这位新任的将军能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云若皎在闻香榭二楼的雅间临窗而坐,安静地喝着茶。

楼下,是绵延数里的送行队伍和整装待发的将士。

枕书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骑在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的谢清徽,愤愤不平地撇了撇嘴。

“小姐您看,就他那样的人,也配当将军?”

“宠妾灭妻,连生母和亲妹妹都能抛弃,奴婢真怕他在战场上,也是第一个抛弃同袍战友的那个。”

云若皎闻言,失笑地摇了摇头。

她捏起一块精致的莲花酥,小口地吃着。

“话也不能这么说。”

“从前他领兵打仗,确实赢过不少次,论带兵的本事,还是有的。”

“只是其他方面……确实不怎么样。”

楼下的百姓也在议论纷纷。

有人盛赞他年少有为,用兵如神,定能大获全胜。

也有人对他的人品嗤之以鼻,觉得此等无情无义之人,不堪为国之栋梁。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好不热闹。

枕书听得津津有味,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不住地在人群中探看。

云若皎看出了她的心思,不由莞尔。

“想去听就去吧,不用在这儿陪着我。”

枕书眼睛一亮,开开心心地福了一礼,便像只快活的鸟儿,一溜烟跑下楼,混进人群里,跟几个相熟的妇人嘀咕了起来。

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