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棂,在房里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

赵盼儿早已醒了,她独自坐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

铜镜里映出她的侧脸,那块盘踞了多年的药痂,经过十数日的药膏滋养,边缘已经完全干枯翘起,像一片枯叶,随时都会脱落。

她的手抬起,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却始终不敢碰触自己的脸颊。

镜中那块丑陋的疤,是她过去所有痛苦的根源。

她怕,怕揭开之后,下面依旧是那道狰狞的伤痕。

也怕,那万一的可能。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陈凡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身后伸出手,将她那只悬在空中的手轻轻握住,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赵盼儿的身体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陈凡的掌心很暖,那股暖意顺着她的手臂,一直流淌进心里。

“别怕,我来。”

陈凡的声音很轻,他绕到赵盼儿身前,半蹲下来,视线与她齐平。

赵盼儿的睫毛颤动着,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陈凡松开她的手,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了那块药痂翘起的一角。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药痂与新生的皮肉分离,发出细微的声响。

赵盼儿的身体绷得很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随着陈凡的动作,那块黑褐色的痂皮,被一点一点地从她脸上完整地剥离下来。

最后一点粘连也被分开。

陈凡将那块完整的药痂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妻子。

“好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赵盼儿的眼睫毛抖得更厉害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看向面前的铜镜。

镜子里,是一张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熟悉的是那双眼睛,那鼻子,那嘴唇。

陌生的是,右脸那块原本狰狞的疤痕,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肌肤。

那片肌肤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与周围的皮肤浑然一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整张脸,再无半分瑕疵。

眉如远山含黛,肤若桃花含笑,目若秋水横波。

静时如空谷幽兰,动时则光华流转。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美,而是一种足以让天地失色的惊心动魄。

赵盼儿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摸着自己曾经是伤疤的地方。

那触感光滑、温润,带着生命的温度。

是真的。

不是梦。

她看着看着,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一滴泪水,从她眼角滑落,顺着那光洁的脸颊,滴落在梳妆台上,摔得粉碎。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剧烈地**着。

那些年被当成“灾星”的唾骂,那些被孩童追着喊“丑八怪”的躲藏,那些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的自卑与绝望。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随着泪水,奔涌而出。

陈凡走上前,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尽情地宣泄。

许久,赵盼儿的哭声才渐渐停歇。

她从陈凡怀里抬起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像雨后初晴的海棠,带着一种惊人的美。

“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些不敢相信。

陈凡笑了笑,拿起桌上一支崭新的眉笔。

他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重新在镜前坐好。

“镜中人如画,画中人是你。”

他站在她身后,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他执起眉笔,为她细细描眉。

他的动作很稳,笔尖划过,留下一道流畅的弧线。

“从今往重,你是安河县最美的女人。”

他放下眉笔,看着镜中那个容光焕发的女子,声音清晰。

“明晚就是中秋诗会。”

“我要让所有曾经嘲笑过你的人,全都把嘴闭上。”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天之内就传遍了安河县的大街小巷。

陈家那个赘婿,居然要去参加县里一年一度的中秋诗会。

县城最大的茶楼“悦来居”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都压不住满堂的议论声。

二楼的雅间里,王泽正和几个同窗饮酒作乐。

一个尖嘴猴腮的书生,端着酒杯,脸上全是讥讽。

“王兄,你听说了吗?陈凡那个废物,靠着卖酒赚了几个铜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中秋诗会那是什么地方?是咱们安河县所有文人雅士汇聚之所,他一个赘婿,也配去?”

另一个胖些的书生接话道。

“何止是他自己去,听说还要带上他那个丑八怪婆娘!”

“哈哈哈哈,他是嫌自己脸丢得还不够吗?带那么个东西出去,也不怕冲撞了月神!”

哄堂大笑。

王泽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脸上挂着智珠在握的冷笑。

“由他去。”

“他以为有了几个臭钱,就能跻身我等之列了?”

“不过是跳梁小丑,自取其辱罢了。”

他放下酒杯,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

“我倒要看看,明天晚上,他和他那个丑妻,怎么被全县的人当成笑话看。”

“到时候,他那酒坊的生意,怕是也要开不下去了。”

众人纷纷附和。

“王兄说的是!”

“一个靠女人发家的废物,能有什么真才实学?”

“明日诗会,咱们就等着看好戏!”

雅间里,再次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次日,傍晚。

中秋的月亮还未升起,但家家户户都已挂上了灯笼。

陈家小院里,也点亮了两盏崭新的红灯笼,将整个院子照得一片通明。

赵盼儿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新裁长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淡雅的兰花。

她长发挽起,只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固定,未施粉黛,却已是国色天香。

她站在堂屋门口,手上拿着一方素白的轻纱面巾。

陈凡从屋里走出来,身上也换了一件干净的青色儒衫,整个人显得愈发挺拔。

他走到赵盼儿面前。

“准备好了?”

赵盼儿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的眼神里,再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和躲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坦然。

她抬起手,将那方轻纱面巾,缓缓系在了脸上,遮住了那张足以倾倒众生的容颜。

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

她主动伸出手,挽住了陈凡的手臂。

“相公,我们走吧。”

陈凡看着她,笑了。

他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两人并肩走出院门,走进了那片灯火阑珊的街道。

真正的反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