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月上柳梢。

安河县文庙前的广场,上百盏灯笼点亮,光芒汇成一片暖黄色的海洋。

一年一度的中秋诗会,就在此处举行。

广场上人头攒动,衣着光鲜的才子佳人,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高台之上,几张太师椅一字排开,坐着县里的名流乡绅。

县丞李威,作为特邀的评判,坐在最中间的位置。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却迟迟没有喝,目光在台下的人群里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什么。

台下最好的位置,被王泽和一群通文馆的书生占据了。

他们围坐在一张大桌旁,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碟精致的糕点。

王泽摇着折扇,对身边的同窗开口。

“这陈凡,架子倒是不小,诗会都快开始了,人还没到。”

旁边一个瘦高个书生接话,嘴角挂着一丝不屑。

“王兄,你还真当他敢来?”

“他现在可是大老板,浑身都是铜臭味,哪里还记得圣贤书怎么写。”

“依我看,他就是怕了,怕来了作不出诗,当众出丑。”

王澤冷笑一声,折扇“刷”地合上。

“他会来的。”

“这种人,最是爱慕虚荣,得了几个臭钱,就以为自己能跻身名流了。”

“我听说,他还要把他那个丑八怪婆娘带来,我倒是很想见识见识,到底是怎样一张鬼脸。”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同窗都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就在这时,广场入口处的人群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

王泽他们循声望去。

只见两个人,一男一女,正穿过人群,朝着会场中心走来。

男的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青色儒衫,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整洁。

他步履从容,脊背挺得笔直,在喧闹的人群中,自有一股旁若无人的平静。

正是陈凡。

而他身边的女子,则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她身着一袭流光锦裁成的月白色长裙,那是城里最贵的布料,灯火照耀下,裙摆如月华流动。

她身段婀娜,行走间摇曳生姿,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只是,她的脸上戴着一方厚厚的白色面纱,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人群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看,那就是陈凡。”

“他身边那个,就是他那个传说中的丑妻赵盼儿吧?”

一个妇人对着同伴窃窃私语。

“你看那身段,真是没得说,可惜了那张脸,听说跟夜叉一样。”

旁边的人压低了声音。

“可不是嘛,不然好好的富家小姐,怎么会嫁给一个穷赘婿。”

“你看她还戴着面纱,肯定是没脸见人。”

“这陈凡脸皮也真厚,还真敢把她带出来。”

这些声音不大,却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人耳朵里。

赵盼儿挽着陈凡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的身体有些僵硬。

陈凡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他没有回头,只是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两人走到主办方安排的座位坐下,那位置不偏不倚,恰好在王泽那桌的旁边。

王泽的目光,像黏在了赵盼儿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停留在她的面纱上,眼神里满是探究和恶意。

陈凡仿佛没有看见,他自顾自地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赵盼儿倒了一杯热茶。

“喝点水,润润嗓子。”

高台上,李威也看到了陈凡。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高台之上。

李威清了清嗓子,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陈凡身上。

他脸上挤出一丝关切的笑容。

“陈案首,你可算来了。”

“本官听说你近来生意做得红火,日进斗金,真是年轻有为啊。”

这话听起来是夸奖,可语气里的那股酸味,谁都听得出来。

不等陈凡回答,李威继续说下去,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只是,这人身上一旦沾了铜臭,就怕会忘了圣贤书的墨香。”

“今日诗会,汇聚了我安河县满城文采,你身为案首,若作不出一首好诗,怕是要丢尽我们读书人的脸面啊。”

话音一落,王泽那桌立刻爆发出刺耳的哄笑声。

“李大人说的是!”

“满身铜臭,还谈什么风花雪月!”

王泽站起身,对着陈凡拱了拱手,脸上却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陈兄,你若作不出来,可千万别勉强,免得贻笑大方。”

陈凡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拙劣的戏。

李威见陈凡不理他,脸色沉了下去。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理会陈凡,开始宣布今晚诗会的规则。

他拿起桌上的惊堂木,用力一拍。

“啪!”

“诸位,今夜中秋,良辰美景,我等便以‘月’为题,共襄盛举。”

台下响起一片应和之声,咏月是中秋诗会的常题,众人早已胸有成竹。

李威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寻常咏月,称颂圆满,未免太过俗套。”

“所谓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今日,我等便反其道而行之,不写圆满,专写‘缺憾’之美。”

“缺憾”二字,他咬得特别重。

说完,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了赵盼儿脸上那方洁白的面纱。

这个动作,毫不遮掩。

广场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息。

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从李威身上,转移到了赵盼儿的脸上。

这哪里是出题,这分明就是指着鼻子骂人。

影射赵盼儿那张藏在面纱下的脸,就是最大的“缺憾”。

王泽等人笑得前仰后合,看向陈凡的眼神,充满了幸灾乐祸。

赵盼儿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要将她脸上的面纱层层剥开,将她最丑陋的伤疤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陈凡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直视着高台上的李威,眼神冷得像一口深潭。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端起桌上盛着清酒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他放下空杯。

酒杯落在桌面,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和窃笑。

陈凡站起身,看着李威,也看着王泽,看着台下所有等着看笑话的脸。

“缺憾?”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