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

五十辆大车组成的队伍,像一条笨重的长蛇,钻进了一处险要的山谷。

此地名为“一线天”。

两侧是陡峭的悬崖,刀劈斧削,向上延伸,将天空挤成一条狭窄的蓝线。官道在这里收束,仅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行。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回**在空寂的山谷里。

除了车轮声和牲口的鼻息,周遭再无半点声响。林中的鸟雀仿佛一瞬间都哑了喉咙,死寂得让人心头发慌。

忠伯坐在头车的车辕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眯着眼睛,仿佛在欣赏这压抑的风景。

突然。

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了山谷的宁静。

“轰隆隆——”

山谷入口处,无数巨石和滚木从高处落下,烟尘弥漫,瞬间封死了车队的退路。

“有埋伏!”

车队里的“脚夫”们大喊起来,纷纷抽出藏在身上的兵器,背靠着马车,摆出防御的姿态。

“杀!”

喊杀声从两侧的山坡上炸响。

数百名手持各式兵器的汉子,如狼群般从林木和岩石后冲了出来。他们衣衫褴褛,面目狰狞,眼中闪烁着饿兽般的凶光。

一个穿着绸衫,作管家打扮的中年人混在匪群之中,扯着嗓子尖叫。

“弟兄们!杀光他们!车上全是粮食!”

“烧了货物!一个活口都不要留!”

这人正是宋府的大管家。

黑风寨的山匪们听见“粮食”二字,眼睛更红了。他们嗷嗷叫着,挥舞着手中的刀斧,朝着马车猛冲过来。

“粮食!抢粮食啊!”

“杀了这帮官府的走狗!”

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山匪,负责押车的忠伯却不见半分慌乱。

他慢悠悠地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倒出里面的烟灰。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后面轻轻挥了挥。

这个动作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里,毫不起眼。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山匪已经扑到了车队前。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匪徒狞笑着,挥起大刀,狠狠砍向捆绑车上货物的绳索。

“嗤啦!”

粗大的麻绳应声而断。

另一个山匪迫不及待地伸手,一把掀开了盖在车上的厚重油布。

“粮食是老子的了!”

他兴奋地大吼,探头朝车厢里看去。

下一刻,他脸上的狂喜凝固了。

车厢里没有半袋粮食。

没有白花花的大米,也没有金灿灿的麦子。

车厢里装的,是满满当当、冰冷沉重的沙石。

而在沙石的后面,一排黑洞洞的机括,正对着他的脸。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汉子半蹲在车厢内,手中端着上了弦的军用强弩,锋利的弩箭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幽光。

那刀疤匪徒的吼声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

他想喊,想示警。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车厢内响起,盖过了一切。

“放箭!”

“嗖嗖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仿佛死神的蜂鸣。

数十支弩箭从第一辆马车的车厢内爆射而出,瞬间撕裂了空气。

冲在最前面的那几十个山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身体就被强劲的弩箭贯穿,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在血泊里。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们身下的土地。

掀开油布的那个匪徒,脸上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额头上插着一根弩箭,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后面冲上来的山匪们猛地刹住了脚步。

他们眼中的贪婪和疯狂,瞬间被惊恐和茫然所取代。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马车的油布接连被从内部掀开。

露出的不是粮食,全都是沙石,以及沙石后方一排排闪着寒光的弩箭。

“放箭!”

“放箭!”

命令声此起彼伏。

又是数百支弩箭如蝗虫过境,组成一片死亡的箭雨,朝着目瞪口呆的山匪群覆盖过去。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连成一片。

毫无防备的山匪们如同活靶子,瞬间又倒下了一大片。哀嚎声、惨叫声响彻山谷,先前还气势汹汹的匪徒,此刻阵型大乱,鬼哭狼嚎。

“有埋伏!是官兵!”

“快跑啊!”

就在此时,山谷两侧的悬崖上方,突然出现了更多的人影。

一面写着“沈”字的大旗迎风招展。

数百名弓箭手引弓搭箭,对准了下方乱作一团的山匪。

南阳知府沈重身披甲胄,按剑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场屠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不留。”

他身边的传令官立刻挥动令旗。

山崖上方的弓箭手松开了弓弦。

又一波箭雨从天而降,彻底封死了山匪们向山上逃窜的可能。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一线天”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死亡之谷。

宋家管家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运粮的车队会变成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他扔掉手里的刀,连滚带爬地转身,朝着来时的路,那个已经被巨石封死的谷口亡命奔逃。

他刚跑出没几步,身后一道身影快如鬼魅,悄无声息地追了上来。

宋管家只觉得脚踝一紧,仿佛被铁钳夹住,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向前扑倒在地,啃了一嘴的泥。

他挣扎着回头,看到了一张带着淡淡笑意的年轻面孔。

是陈凡。

“宋管家,这么着急,是去哪儿啊?”

陈凡的声音很温和,听在宋管家耳中,却比恶鬼的嘶嚎还要恐怖。

“你……你……”

宋管家抖得像筛糠,手脚并用地向后退。

陈凡上前一步,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将他死死地钉在地上。

宋管家只觉得一座大山压在身上,瞬间无法呼吸,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陈凡弯下腰,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指了指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山匪,又指了指马车上露出的沙石。

“宋管家,你看,这批‘粮食’可还丰盛?”

他脚下微微用力,宋管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陈凡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这‘粮食’,你吃得消吗?”

山谷里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黑风寨大当家独眼龙被沈虎亲手擒住,他身上中了三箭,被几个官兵死死按在地上,还在不停地咒骂。

剩下负隅顽抗的山匪被尽数剿灭,投降的则被捆成了粽子。

人证物证俱在。

独眼龙被带到陈凡面前,他看着踩着宋管家的陈凡,又看了看四周的官兵,终于明白了。

他朝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

“妈的,老子认栽!是宋五爷!是宋五爷让我们干的!他许诺我们两万两白银,事成之后,再把城西的米铺送给我们!”

陈凡松开了脚。

宋管家像一条死狗,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只剩下绝望。

陈凡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山谷,望向远处南阳府城的方向。

天色愈发阴沉,一场更大的风雨似乎正在酝酿。

“天凉了。”

他轻声说。

“宋家,该破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