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东南角的废卷库,屋顶破开一个大洞。

夜风灌入,吹起满地灰烬。

两具焦黑的人形躺在地上,空气里有股皮肉烧焦的古怪味道。

御林军统领赵无忌一脚踹开院门,身后甲胄碰撞,亲兵鱼贯而入。

火把的光照亮了院内景象。

赵无忌的目光扫过那两具焦尸,眉头皱起。

他再看向库房之内。

屋里堆满竹筐,筐里的卷宗完好无损。

只有一只竹筐与众不同。

它通体散发着一层淡淡的紫金光晕,在火光下格外显眼。

“将军,就是那个。”

一名亲兵压低声音,手指着发光的竹筐。

赵无忌大步走了进去。

他走到那竹筐前,伸手,从中取出了一份卷宗。

卷宗入手,有一种温润的触感。

纸张平整,墨迹如新,甚至带着一股奇异的清香。

“收队。”

赵无忌将卷宗护入怀中,转身就走。

“封锁贡院,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一队御林军策马疾驰,马蹄踏碎了京城子夜的寂静。

队伍行至皇城门前,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正是刚刚从府邸赶来的当朝首辅,严嵩。

“赵将军,深夜调动禁军,所为何事?”

严嵩站在马前,声音苍老。

赵无忌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阁老,末将奉圣上口谕,前来贡院取一份急件。”

他拍了拍胸口的位置。

严嵩的眼睛眯了起来,视线落在他怀中。

“哦?是何等急件,竟需劳动圣驾,惊动禁军?”

“一份会试的卷子。”

赵无忌回答得干脆。

严嵩的心沉了下去。

“贡院失火,卷宗或有污损。不如让老夫代为检查,以免污了圣上的眼。”

他说着,便要伸手。

赵无忌后退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阁老,圣上口谕,‘原封不动’。”

“末将只认口谕,不认人情。”

空气瞬间凝固。

严嵩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赵无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知道,赵无忌是皇帝的死士,只听一人的命令。

“好,好一个赵无忌。”

严嵩收回手,为他让开了路。

赵无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抱拳行礼,翻身上马,带着队伍冲入了皇城。

马蹄声远去,严嵩独自站在夜风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转身,对身后的随从说。

“备轿,去养心殿。”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嘉靖皇帝换下了一身道袍,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坐在御案之后。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慵懒,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赵无忌单膝跪地,双手将那份卷宗高高举过头顶。

“陛下,卷宗在此。”

太监黄锦快步上前,接过卷宗,呈给嘉靖。

嘉靖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纸张,闭上了眼睛。

一股浩然之气,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流入体内。

他胸口那股烦闷的悸动,竟平复了许多。

“好文章。”

他吐出三个字,这才睁开眼,展开了卷宗。

殿外传来脚步声。

“首辅严嵩,求见陛下。”

“让他进来。”

嘉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卷宗。

严嵩走进大殿,看见嘉靖手中的卷子,眼皮一跳。

他跪倒在地。

“老臣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嘉靖没有理他。

整个养心殿,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只有皇帝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严嵩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膛。

时间过得极其缓慢。

每一息,都是一种煎熬。

嘉靖看得极慢,逐字逐句地品读。

他的手指,在纸上划过。

当他看到“刑赏在法不在君”时,手指停住了。

他反复咀嚼着这七个字,眼中光芒闪动。

突然,他抬起手,重重一拍御案。

“啪!”

一声巨响,打破了殿内的安静。

严嵩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好一个‘刑赏在法不在君’!”

嘉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胆识!”

他继续往下看。

目光落在“储君在德不在位”之上。

他沉默了许久。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大智慧!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他站起身,拿着那份卷子,一步步走到严嵩面前。

严嵩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严阁老。”

皇帝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老臣在。”

“这便是你说有‘乱政之嫌’的文章?”

嘉靖将那份卷宗,狠狠拍在严嵩的面前。

纸张散开,那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字,像是在嘲笑着他。

严嵩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不敢抬头。

“陛下息怒,是……是老臣老眼昏花,被手下人蒙蔽了!”

他砰砰地磕头。

“高鹤!都是礼部侍郎高鹤!是他向老臣进言,说此文狂悖,老臣一时不察,才……”

“够了。”

嘉靖的声音冷了下来。

“朕不想听这些。”

他转身走回御案。

“黄锦,取朕的朱笔来。”

黄锦不敢怠慢,立刻捧上了一支通体赤红的毛笔。

嘉靖提起朱笔,饱蘸朱砂。

他将卷宗重新铺平在御案上,目光落在卷首的空白处。

笔尖落下。

重重写下两个大字。

【会元】

朱砂的颜色,红得刺眼。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贡院失火,天降异象。

一份被黜落的卷宗,引动笔墨化龙。

皇帝深夜入贡院,御笔亲点会元。

南阳解元陈凡,连中两元。

整个京城的读书人,都疯了。

那些在赌坊里压了陈凡落榜的人,赔得倾家**产。

那些嘲笑过陈凡的人,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

而风暴的中心,陈凡,却置身事外。

沈氏茶庄,后院。

他坐在鱼池边,面前放着一块柔软的鹿皮。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剑。

一把从未出鞘过的,样式古朴的长剑。

他用鹿皮,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拭着剑鞘上的纹路。

动作专注,神情平静。

会试,只是文斗。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殿试。

是身份曝光后,来自整个朝堂的明枪暗箭。

那才是,真正见血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