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园之内,丝竹之声悠扬,舞女水袖轻舒。

新科贡士们三五成群,举杯相庆,高谈阔论。

这是礼部为他们设下的关宴,殿试前的最后一场欢愉。

陈凡独坐一桌,面前的酒杯满了又空。

他成了场中的一个孤岛。

无人前来敬酒,亦无人与他攀谈。

那些士子路过他的桌案,目光或躲闪,或不屑,脚步不停。

皇帝御笔亲点的会元,本该是众星捧月。

可这泼天的名声,也给他打上了一个看不见的烙印。

一个逆了严阁老,却得天子垂青的烙印。

这让所有人都选择观望,选择远离。

“郭兄,听闻令尊即将高升通政使司,小弟在此先贺过了。”

“王兄客气,你我同科,日后还要在朝中相互扶持。”

邻桌,几名京城出身的贡士笑语晏晏,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到陈凡耳中。

其中一人举杯,目光扫过陈凡,又很快移开。

“今日雅集,光饮酒未免无趣。不如我等行个酒令,也好助助兴。”

提议者名叫郭然,乃是国子监祭酒的侄孙,背后隐隐有严党的影子。

他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叫好。

“郭兄好提议!”

“我等读书人,正该以文会友。”

郭然站起身,端着酒杯,脸上带着一抹自得的笑意。

“那便由我先来。”

他清了清嗓子,吟道:“‘春风不度玉门关’,此乃王翰之《凉州词》,借边塞苦寒,抒报国无门之意。我饮此杯,敬大夏边军。”

说罢,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喝彩。

“好!郭兄此令,有家国之思!”

另一人立刻起身接令。

“我接。‘商女不知亡国恨’,杜牧之《泊秦淮》,以商女之乐,反衬国事之哀。我饮此杯,愿我等士子,时刻不忘社稷之危。”

他也饮尽杯中酒。

气氛热烈起来。

一个个贡士起身行令,所引诗词典故,愈发冷僻。

从《诗经》到汉赋,从唐诗到宋词,甚至还有些只在京城世家之间流传的残篇断章。

这是一场京城士子圈的自我狂欢。

他们用这种方式,彰显着自己的家学渊源,也划出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酒令传了一圈,又回到了郭然手中。

他没有再接,而是将目光,直直地投向了角落里的陈凡。

“陈会元,我等行令已久,为何你只饮酒,不发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陈凡身上。

丝竹声停了,舞女也退到了一旁。

郭然的声音在安静的宴厅里回响。

“莫非是南阳水土,不养诗书,只会些田间地头的民谣俚语?”

他身边的几人发出一阵压抑的哄笑。

“郭兄,话不能这么说。陈会元策论天下第一,想必是不屑于我等这些吟风弄月的小道。”

一人阴阳怪气地补充。

郭然故作恍然大悟状。

“哦,是郭某失言了。陈会元偶得天幸,高中会元,自然看不上我等。只是这般不合群,未免扫了大家的兴致。”

他举起酒杯。

“依我看,陈会元当罚酒三杯,再作诗一首,给我等赔个不是,此事就算揭过。诸位以为如何?”

“理当如此!”

“附议!”

众人纷纷起哄。

沈家安排在陈凡身边的两名贡士面露忧色,刚想开口解围。

“郭兄,陈兄他……”

郭然一个眼神扫过去。

“此事与你二人无关,坐下。”

那两人被他气势所摄,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场面一时僵持。

所有人都看着陈凡,看他如何应对这场羞辱。

陈凡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没有看郭然,也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

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低级挑衅,建议以‘降维打击’方式回击。】

陈凡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郭然,也没有开口作诗。

他缓步走到宴厅中央那面巨大的白玉屏风前。

那里备着笔墨,本是供才子们即兴题咏之用。

众人以为他要作诗自辩,脸上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陈凡提起笔,饱蘸浓墨。

笔尖落下,写的却不是诗。

而是一行行数字和文字。

“题:今有盐引一道,官价银一两,可于两淮支盐一百斤。盐商运至京师,扣除脚费、损耗、各路关卡使费,实得利银三钱。”

“若朝廷欲以盐引折色,充作九边军镇之粮饷。盐引从京师发往大同镇,沿途官吏盘剥、转运之费,耗去其值三成。至大同,一两银之盐引,仅可购粮八斗。”

“问:朝廷发盐引十万道,大同镇边军,实得粮几何?”

一道纯粹的算学题,一道关于国计民生的应用题,出现在这风花雪月的宴席上。

满场哗然。

“这是何意?”

“他不做诗,反倒写起了算筹之术?”

“商贾贱业,算学末流,他竟在杏园雅集上出此俗题,简直斯文扫地!”

郭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更大的羞辱。

“陈凡!你……”

陈凡写完题目,转过身,目光第一次正视郭然。

“诗词歌赋,于国何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厅。

“今日既是贡士宴,诸位皆是未来的国之栋梁。不如就算算这天下苍生的账,算算这大夏边军的粮。”

他伸手,对着屏风。

“此题不难,哪位能为我解惑?”

宴厅之内,鸦雀无声。

刚才还引经据典,口若悬河的才子们,此刻全都成了哑巴。

他们面面相觑,看着屏风上的题目,如同在看天书。

圣人教他们仁义礼智信,教他们格物致知诚意正心。

可圣人没教过他们,盐引折色要怎么算。

屏风之后,一间雅阁内。

户部尚书何心隐放下茶杯,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他身边的户部侍郎张了张嘴。

“大人,这……这道题,不正是我们与兵部争执了半年的盐引折粮案吗?”

“一字不差。”

何心隐站起身,死死盯着屏风的方向。

他本是受邀前来,只为应酬,不愿现身。

此刻,他再也坐不住了。

宴厅里,尴尬的沉默在蔓延。

郭然的额头渗出冷汗,他强撑着开口。

“我等……我等只读圣贤之书,不屑此等奇技**巧!”

“哦?”

陈凡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原来在郭兄眼中,边军吃粮,百姓纳税,都是奇技**巧。”

他不再理会众人,转身回到屏风前,再次提笔。

“解:盐引十万道,价值银十万两。”

“途耗三成,则至大同镇时,其值仅余七万两。”

“一两购粮八斗,七万两则可购粮五十六万斗。”

“答:实得粮五十六万斗。”

他运笔如飞,解题过程清晰明了,一气呵成。

在场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可脸上却更加火辣。

如此简单的算学,他们竟无一人能解。

陈凡没有停笔。

他接着写道。

“此法弊端有三,可有三策以对。”

“其一,改‘折色’为‘实兑’。于产盐地设仓,令盐商以实米实粮兑换盐引,朝廷再行北运,可免沿途盘剥之弊。”

“其二,行‘商屯’。招募大商贾于边镇开中,以粮换引,以引换盐。朝廷只需出引,便可得粮,可省转运之费。”

“其三,立‘票号’。以朝廷信用为凭,发银票,盐商持引至票号兑银,边军持饷银至票号取粮。一收一付,互不相干,可杜绝官吏克扣之弊。”

三条对策写完。

整个宴厅,落针可闻。

郭然等人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

他们嘲笑陈凡是乡野村夫,可陈凡此刻笔下所书,却是他们皓首穷经也想不出的治国良策。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碾压。

“好!好一个‘立票号’!此策若成,我户部之困,可解大半!”

一声激动的赞叹,从屏风后传来。

众人惊愕地回头。

只见一名身穿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的老者,大步从屏风后走出。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户部侍郎。

“何……何尚书!”

有人认出了来者,失声惊呼。

满场贡士,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慌忙跪倒在地。

“参见部堂大人!”

何心隐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人。

他径直走到陈凡面前,对着他深深一揖。

“老夫户部何心隐,敢问小友高姓大名?”

陈凡还了一礼。

“晚生陈凡,见过部堂大人。”

何心隐看着陈凡,眼中满是欣赏。

“陈凡……好,好一个陈凡!老夫今日,方知何为国士无双!”

他再回头,看向脸色惨白的郭然等人,声音冷了下来。

“只知吟风弄月,于国何用?尔等与陈会元同科,实乃尔等之耻!”

宴会不欢而散。

陈凡之名,再次震动京城。

只是这一次,人们谈论的,不再是他的天命,而是他那经天纬地的算学之才。

严嵩府中,书房。

一份密报,放在了严嵩的桌案上。

上面详细记录了杏园雅集发生的一切。

严嵩看完,面无表情。

他将密报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精于算计,难以驾驭。”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对陈凡的八字评语。

许久,他对着黑暗处,冷冷开口。

“殿试之上,绝不能让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