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堂的心又提了起来:“还请大人示下。”

陈世安看着周文举,缓缓说道:“三个月后,便是三年一度的院试。”

“此次院试,非同寻常,考场又设在省城宁安府。”

“孙学政大人担心,省城的局势,远比云陵府要复杂。”

“云陵府的刘知府倒台后,布政使刘谦一党元气大伤,但他们在省城的根基依旧深厚。”

“此次院试,主考官虽是孙学政大人,但副主考以及众多考官之中,必然有刘谦的心腹。”

周明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听懂了。

这是鸿门宴啊!

对方在府试中吃了大亏,如今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在院试中把场子找回来。

而且,省城是他们的地盘,天时地利人和,他们占尽了优势。

“孙学政大人的意思是,”陈世安的目光落在周文举身上。

“这次院试,对文举你而言,既是鱼跃龙门的机会,也是一场龙潭虎穴的考验。”

“刘谦一党,必然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压你。”

“他们不敢在文章上做手脚,就必然会在其他地方,用更阴险,更毒辣的手段!”

前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压抑。

周明堂只觉得手脚冰凉。

他本以为儿子连夺双案首,又得了圣上青睐,未来的科举之路会一片坦途。

却没想到,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等着他们。

去,还是不去?

去,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不去,那就是抗旨不遵,欺君之罪!

这根本就是一个死局!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儿子,却发现周文举的小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闪烁着一丝兴奋光芒。

只听他用清脆的童音说道:“陈叔叔,多谢您的提醒。不过,爷爷在梦里跟我说过,富贵险中求。”

“省城,我非去不可!”

看着眼前这个身高还不到自己腰部,却仿佛顶天立地的小小身影,陈世安和周明堂都失神了。

他们忽然觉得,或许,那些所谓的龙潭虎穴,在这个妖孽般的孩子面前,根本就不算什么。

陈世安回过神来,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周明堂。

“明堂兄,这是我写给我一位在省城故友的信。”

“他姓张,在宁安府开了家书铺,为人正直,颇有人脉。”

“你们到了省城,若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去找他。”

“他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周明堂感激地接过信,连声道谢。

送走陈世安后,周明堂立刻将此事告知了周老夫人和柳氏。

家中顿时一片愁云惨雾。

柳氏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抱着周文举不肯撒手,一个劲地说:“文举,咱们不去考了,娘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周老夫人虽然也忧心忡忡,但她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沉着脸说道:“妇人之见!”

“这是圣上的旨意,岂是说不去就不去的?”

“如今我们周家的荣辱兴衰,已经和文举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没有退路了!”

她看向周明堂,一字一句地说道:“明堂,你立刻去收拾行装,亲自陪文举去省城!无论如何,也要护得我孙儿的周全!”

“儿子明白!”周明堂重重点头。

周文举看着为自己担惊受怕的家人,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走到柳氏身边,踮起脚尖,用小手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安慰道:“娘,你别哭。”

“孩儿答应你,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还会给您带一个状元郎回来!”

夜深人静,周文举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他没有温习功课,而是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刘谦、王成、林天宇……

这些曾经的,和潜在的敌人。

他看着这些名字,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

“省城么……”

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你们了。”

“这一次,就把所有的恩怨,都做个了断吧。”

他拿起毛笔,在那些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

距离院试只剩下三个月,周家上下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忙碌的氛围之中。

周明堂几乎放下了手头所有的生意,一门心思都扑在了为儿子准备省城之行上。

他先是斥巨资,买下了一辆号称是整个江北最坚固、最舒适的马车,车厢用的是上好的楠木,车轮包着厚厚的铁皮,里面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甚至还丧心病狂地在车厢四壁加装了夹层的钢板。

用他的话说,这马车,就算撞上城墙,也得是城墙掉块皮。

除了马车,他还高价聘请了府城最有名的“镇远镖局”,足足二十名顶尖镖师,一路护送。

柳氏则每天变着花样给周文举做好吃的,什么百年的人参,千年的灵芝,只要是能补身体的,都流水似的往周文举的碗里送。

短短一个月,周文举感觉自己脸都圆了一圈。

对此,周文兴羡慕得口水直流,好几次想凑过来蹭吃蹭喝,都被周老夫人用拐杖毫不留情地打了回去。

“你弟弟是要去省城干大事的,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就知道吃!”

“再敢偷吃弟弟的补品,仔细你的皮!”

周文兴委屈巴巴地捂着脑袋,心里那叫一个不平衡。

凭什么啊!

不就是会写几首诗,会解几道算术题吗?用得着这么偏心吗?

他越想越气,一天晚上,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溜进了周文举的书房。

他想看看,这个被全家人当成宝的弟弟,到底每天都在用功读些什么“天书”。

结果,他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却看到周文举根本没在读书。

周文举正趴在桌子上,对着一堆瓶瓶罐罐,捣鼓着一些颜色古怪的粉末。

“弟弟,你在干嘛呢?”周文兴好奇地凑了过去。

周文举头也不抬,随口答道:“制药。”

“制药?制什么药?”

“泻药,痒痒粉,还有一些能让人说胡话的药。”周文举说得云淡风轻。

周文兴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看着那些瓶瓶罐罐,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你弄这些干嘛?要去害人啊?”

周文举终于抬起头,冲他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哥哥,你想什么呢?我这是为了防身。”

“爷爷在梦里说了,君子不但要动口,必要的时候,也得动动手。”

周文兴看着弟弟那纯洁无瑕的笑容,不知怎么的,打了个冷战,总觉得这笑容背后,藏着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

他不敢再问,灰溜溜地跑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打周文举补品的主意了。

在出发前往省城的前几天,周文举特意将几个人叫到了自己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