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才家在村东头，读了一辈子书，也只考到个秀才，便再难寸进。
家中清贫，仅靠几亩薄田和偶尔替人写信、抄书、年节时写写对联维持生计。
姜琉璃挎着篮子来到王家时，王秀才正坐在院中一棵老槐树下，就着午后的日光费力地修补一本旧书。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虽陈旧却浆洗得干净，身形清瘦，面容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矍和一丝不得志的落寞。
见到姜琉璃进来，他有些意外地放下手中的书和浆糊：“姜家大妮？可是有事？” 他对这个近来在村里声名鹊起、做起生意风风火火的姑娘有所耳闻。
姜琉璃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笑容得体：
“王王叔好，冒昧打扰您了。我今日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关我们家前程的大事，想请您帮忙。”
“哦？何事？”
王秀才示意她坐下谈，眼中带着疑惑。
姜家的情况他是知道的，骤然遭难，如今靠着卖那闻着极香的鸡块度日，能有什么“事关前程”的大事需要他一个穷秀才帮忙？
姜琉璃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将手中的篮子轻轻放在旁边的小石桌上，掀开盖布，露出里面金黄酥脆、香气诱人的鸡块。
“王叔，这是我们自家做的一点吃食，给您尝尝鲜，不成敬意。”
王秀才闻到那霸道的香气，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但读书人的清高让他下意识地摆手：
“这如何使得？无功不受禄……”
“王叔先别急着推辞，”
姜琉璃语气诚恳，切入正题，“我今日来，是想请王叔您出山，教我家人读书识字。”
“什么？”
“教你家人……读书？”
王秀才惊讶了，他早就听说姜家二房自从和老宅断亲后，日子过得是一天比一天好。
但也只是以为能靠着做些小生意维持生计了，没想到竟然有钱到供全家人读书了吗？
要知道普通人家，供一个读书人都吃力，姜家竟然要供一大家子人读书习字？
不说别的，就是笔墨纸砚能买的起吗？
“是的，王叔。”
姜琉璃目光坚定，将家里的决定娓娓道来，“我二哥姜二彪，侄儿姜墨书，姜壮，还有我小妹和我，都想读书习字。
我们深知读书方能明理，方能让人生有更多选择。
家里如今虽不宽裕，但束脩绝不会短了王叔的。
我们愿每月支付您三两银子作为酬劳，只求先生能悉心教导他们。”
“三……三两银子？！”
王秀才彻底惊住了，声音都有些变调。要知道在镇里做私塾先生，一个月也不过两到三两银子，这还是没有关系都挤不进去的好活计。
姜琉璃却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王叔，您值这个价。我们请的不仅是先生，更是能为我们姜家启蒙开智的引路人。
二哥年纪已长，需加倍努力方能赶上；
墨书、姜壮是家中希望，根基必要打牢；
小妮是女子，求学之路本就比旁人艰难，更需要先生耐心引导。
这份担子不轻，三两银子，是我们全家人的诚意，也是我们对学问的敬重。
还请王叔万勿推辞。”
她这番话，既抬高了王秀才，又阐明了缘由，说得情真意切，入情入理。
王秀才听着，心中那股被岁月磨砺得近乎冰冷的文人傲骨，仿佛被这三两银子和一番重话给烫热了。
他一生怀才不遇，困顿潦倒，何曾被人如此看重过？
何曾有人觉得他的学问“值”每月三两白银？
他看了看姜琉璃那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桌上那篮香气扑鼻、显然是精贵物事的鸡块，再想到自家米缸即将见底的窘迫，那拒绝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
一股酸涩又滚烫的热流涌上鼻腔，他赶紧低下头，假借整理旧书掩饰激动，声音微微发颤：
“既……既然你家如此诚心求学，老夫……老夫若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
这束脩实在丰厚，老夫断不能白拿。
必当竭尽所能，倾囊相授，务必让他们几个都学有所得，方能对得起你家这份心意！”
“如此，便多谢王叔了！”
姜琉璃心中大定，脸上笑容更盛，
“那我们从明日起便开始？每日辰时开始，授课两个时辰，午间歇息半个时辰，未时再上两个时辰，您看可好？
晌午您就在家用饭，我们都预备好。”
管饭！又是一项实惠。
王秀才心中更是妥帖，连连点头：“好，好！就依你所言。辰时正是读书的好时辰。”
事情就此彻底敲定。
姜琉璃起身告辞：
“那王叔，我们就不打扰您了。这些鸡块您留着尝尝，明日我让二哥他们一早过来，正式行拜师礼。”
“哎，好，好。”王秀才起身相送，态度已然不同，带上了几分对“东家”的客气。
送走姜琉璃，王秀才回到院中，看着石桌上那篮金黄酥脆的鸡块，犹自觉得像在做梦。
他伸手拿起一块，还带着余温，咬下一口，外酥里嫩，咸香的滋味瞬间在口中炸开，是他从未尝过的美味。
嚼着这前所未有的美味，看着手中残破却珍视的旧书，王秀才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那灰暗了许久的人生，似乎真的因为姜家这位大胆有主见的大姑娘，照进了一束实实在在的光。